莫十九跟着霍琰来到了另一处地方——“揽月楼”。
这是京城最销金的温柔窟。霍琰一进去,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便迎了上来,个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霍掌院可算来了,就等你一人!”为首的吏部尚书之子张询笑着揽过他的肩,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莫十九身上,“哟,这小跟屁虫又来了?霍兄,你这癖好真是越发别致了。”
霍琰神色未变,径直入座。莫十九照旧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像根木桩。
几轮酒下肚,张询喝得有了几分醉意,他指着莫十九,对众人笑道:“诸位,我跟你们打个赌,都说霍兄调教出来的人最是听话,我说让她学狗叫,她就得叫,你们信不信?”
另一人附和道:“张兄这玩笑开大了,这好歹是个人。”
“人?”张询嗤笑一声,从桌上抓起一把金瓜子,朝莫十九扔去,“来,学几声听听,这些就都是你的。”
金瓜子滚到了莫十九脚下,满座的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向她。
莫十九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许久之后,她缓缓地弯下腰,一粒一粒,将滚落在地的金瓜子捡了起来。
张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来,叫两声,本公子还有赏!”
“回张公子的话,奴家不会学狗叫。”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奴家擅养鸡,只会学鸡叫。”
“哈哈哈——”满座哄堂大笑。
张询乐不可支:“鸡叫?哈哈哈哈,也行!本公子今天就想听听鸡叫!叫得好了,这些金子都是你的!”
莫十九清清嗓子,梗起了脖子,学着公鸡的叫声:“喔——喔喔——喔——!”
一众权贵子弟目瞪口呆,看着这个一本正经学鸡叫的女人,场面一时间安静至极。
张询愣了半晌,随即脸上露出更兴奋的笑容。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好!叫得好!既然会学公鸡,那母鸡下蛋也会吧?来,给爷学一个!”
雅间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莫十九身上。
“可有赏?”她问。
张询哈哈大笑:“有!学好了,爷重重有赏!”
莫十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往前走了两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蹲下了身子。
就在她身体微微起伏,正要做出动作时,一直转着酒杯,冷眼看着一切的霍琰,突然开口:“张修撰,听闻令尊治下考课连年获‘最’,真是勤勉可嘉。”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满室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张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考课”二字让他心头不安,他忙坐了下来,面向霍琰:“霍大人过誉……”
霍琰却已转向另一位附和起哄的公子:“李御史年轻有为,关心度支是好事。不过,弹劾之事牵涉广远,还是交由台谏长官统筹为宜,以免有越职之嫌,反损清誉。”
李公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再不敢言语。
满座的公子哥登时噤若寒蝉,刚才还喧闹不堪的雅间,静得针落可闻。
张公子冷汗涔涔,立刻起身,对着霍琰深深一揖:“是下官失仪,酒后胡言,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霍琰这才放下酒杯,起身缓步走到莫十九面前。
“怎么,还要留在这儿碍眼?”
莫十九睫扇微颤,低声说了句:“我去外面候着。”
窗外廊下挂着灯笼,将她的剪影映在窗上。
霍琰收回目光,“继续。”
室内又响起了丝竹之乐,推杯换盏之声。她的身影一直都静静地投在窗纸上,霍琰无意间看过去时,总能看到。
他以为莫十九又会像往常一样,一直等到他离开。
可这次,没有。在他的目光又一次无意地瞥过去时,窗上的剪影消失了。
那个即便挨饿受冻,哪怕受辱,也依旧隐忍固执地不离半步的莫十九,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心头,像是一种失控的,令他不安的情绪。
他转了转洒杯,眼中突然划过利芒。
不好,张端!
莫十九之所以跟着他,是为了查探张端的踪迹,也只有摸到了确切的线索她才会离开。
霍琰匆匆起身,季方早已以门外候着。
“莫十九怕是知道了张端的藏身之处,速带人去!”
在季方的身影消失于巷尾时,莫十九才从阴影里走出,抬手拂掉眼睑上的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之所以五天以来寸步不离地跟着霍琰,就是要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为了从他身上找到张端的踪迹,并且为了找到张端,她可以不顾一切地成为他甩不掉的苍蝇。
可这只苍蝇,突然飞走了。不是因为疲倦,也不是因为厌烦,而是因为嗅到了新猎物的血腥味。
在霍琰看来,她不动声色地突然离开,只可能是……发现了张端。而他必定会让人去张端处查探,或者防备。
这便是她唯一的破局之机。
破梦使的跟踪之术炉火纯青,若非相当警觉敏锐之人,断难发现,所以莫十九跟了季方一路都未被察觉。
只是没想到张端的藏身之处,竟然在鞫察院。
“这可麻烦了,”花小饼啃着肉饼,摇头叹气,“霍琰竟把张端藏在自己老巢,别说抓他了,咱们怎么进鞫察院都是个问题。”
花小饼和谢不闲早在附近待命,见她开始行动,两人亦快速跟随而来。
谢不闲指尖转着不知名的暗器,道:“我有办法……我先去引开门口守卫,你们找机会进去。”
话音未落尽,他人影已窜了出去。
好在莫十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不必,等他们出来。”
“何意?”
莫十九点头:“耐心等着,他们定会把张端从鞫察院转移到别处。”
原来,今日这一计只是她的幌子。这五日对霍琰寸步不离的跟踪,并不单单是迷惑霍琰,也是在霍琰眼皮子底下寻找蛛丝马迹。
霍琰这种人,将张端藏在自己随时能掌控的鞫察院,远比藏在任何秘密据点都更稳妥,即便被她莫十九找到,霍琰也能在顷刻间调动全部力量,让她插翅难飞。
所以这五天,她并非真的寸步不离。每当夜深霍琰入睡后,她便会潜入鞫察院细细探查。
终于,她发现有一间屋子,无论昼夜,总是灯火通明。
而张端,恰恰就有昼夜点灯的习惯。
人是找到了,可如何在戒备森严的鞫察院,从霍琰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霍琰自己把人“送”出来。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出。她故意让霍琰误以为她已发现了张端的确切位置,以霍琰的谨慎,他必然会立刻派人查证,并在确认张端还在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暴露了张端的位置。
接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转移张端。
而莫十九要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