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的那半枚鱼佩与谢执合二为一,严丝合缝。莫十九替“林安”找到了她的夫君。
在“张端”的记忆中,没有这些迂回曲折的戏码,那个明珠不似她有这诸多手段,向来是最干脆直接地刺杀。
她虽无情,但不嗜杀。最初成为“明珠”时,杀局已定,她无力改变,后面的两波刺杀,也是“明珠”早已布下,杀棋既出,鞭长莫及。
她能做的,是在谢执最后的人生里,为他从地狱夺回一寸光明。
自打确认了莫十九就是“林安”,这几日,她与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因这困守的境况和共同的挂念,消融得快了些。
赵伍是个豁达爽快的人,总是“嫂子”长“嫂子”短,刚得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饼子,立刻就递到了她的面前;见她碗里的热汤见底,便殷勤地为她添上。
莫十九不太习惯这种热络,在他又一次凑上来给她递山果时,她下意识地想往挪挪身子,没想到扯痛了脚踝的伤,让她动作僵了一瞬,可没想到还是让陈伍给注意到了。
“嫂子,你脚还没好?”话音还没落完,人就不见了,没多久,陈伍又一阵风地回来了,手里拿着粗布包,烫得他双手来回倒腾着。
“来,嫂子,这个管用。”布包打开,是炒的粗盐,“伙房里找了点盐,炒热了活血,这是军中的土法子,你快把脚搭上来,捂一捂就好了。”说着就要往她脚踝上按。
“……我自己来”她道。
陈伍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再去弄些烈酒来,对扭伤也好用。”
陈伍总是这样,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认同”,毫无保留地给出去。
赵平则不同。他话少,几乎不主动与她交谈,整日不是擦着刀就是磨着匕首。但也会在吃饭时,主动坐在靠窗的那面,用高大宽厚的脊背为她挡住秋夜的寒意。
旅馆的客房本就简陋,连日的阴雨让门轴受了潮,开关时咯吱吱地响,她有次无意地说了句:“真吵。”,却在她再推门时,那吵人的声音消失了,低头一看,门轴的缝隙里,被人涂了层油脂,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
原本不知是谁做的,后来,就瞥见赵平用了同样的油擦拭着佩刀。
谢执……相对于这二人来说,不亲不远。似有青梅竹马之谊,却又亲疏有度,毫不愈距;明明已经认下她这个“未婚妻”,却只字不问前事,倒是在陈伍挨不住性子问起往事时,他才会静静听一会儿。
他总是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去细纠了,却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大概,十年太长,可以让一切亲密无间的感情都变得陌生。
可有时,又在无意撞进他的眸子里时,看到眼底那细细流淌的温柔。
“林安……”耳边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她低下头,才发现右手上不知何时已缠绕了厚厚的纱布,忙去扯下纱布,将被裹成粽子的右手给解救出来。
“在想什么?”
莫十九摇摇头,把手边的医药推了过去,又把纱布剪裁成合适他包扎的长度,这才道:“阿执哥,你记得换药,我先走了。”
“你……”谢执似乎要说什么。
她已起身,走前顺便帮他把窗户关上,“有伤在身,当心着凉。”
在她要踏出门之时,谢执终于又唤住了她。
“林安……可否帮我上药?”
莫十九没说什么,在榻边坐下,重新拿起纱布与伤药。谢执微微侧身,褪下半边衣衫,露出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她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这伤……若是再偏一寸,恐怕……”她低声说着,声线恰到好处地露出些“后怕”。
“无妨,”谢执声音平静,“军中受伤是常事,只是这次困在这里,耽搁的时间长了些。”
“不知是什么人,竟会下如此毒手。”
“一些路匪流寇罢了,不必担心。”
她拿起纱布,微微倾身,将纱布从他左肩后方绕至胸前,右臂不得不虚环过他的后背,衣袖轻轻擦过他的脊背,发梢也落在了他的颈侧。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十九正要将纱布系紧,谢执因伤口被牵扯,身体猛地一颤,手肘撞翻了床沿的烛台。
烛台滚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在同一瞬,他像是受了惊,身体骤然反转。莫十九只觉手腕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死死压在身下的榻上。
冰冷的触感瞬间贴上她的颈动脉,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
这一切快如电光石火,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欺身而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着她的喉咙。
莫十九的呼吸微微一滞,脸上因这突发的变故而显出几分苍白与惊愕,但那双被迫仰视着他的眼眸,却依旧如一潭死水,甚至没有一丝求生的波澜。
平静得不像一个寻常女子。
谢执的目光死死锁住她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眸,维持着这个危险的姿势许久,匕首却没有再进一分。
良久,他眼中的凛冽杀意缓缓退去,隐藏于幽深。
“抱歉……是我反应过激,吓到你了。”
说话间,他收回匕首,但支撑身体的手臂却未立即移开,依旧将她困于身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莫十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想将他推开,却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他左肩刚刚包扎好的箭伤上。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谢执的身体猛然一僵,支撑的手臂瞬间发软,整个人向下沉了几分。
莫十九下意识地侧脸躲避。
然而他下坠的势头太急,他的唇还是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两人俱是一震,他用手肘急急撑住,抬眸时,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莫十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认真观察了这个男人。
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子,脸庞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那双眼睛,像是秋潭映寒星,表面是清洌的静,底下却透着一股纯粹的执拗,似一簇星火,在寒冬腊月的绝壁悬崖上,孤独却又倔强的燃烧。
英气俊朗,明月临渊。
却在隐隐约约间,让她嗅到了一丝不该属于这具身体的气息,具体是什么,又难以分说。
就在这静滞的对峙中,“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谢执,咱们……”随着话音的戛然而止,急匆匆闯进来的陈伍也卡在了那儿。
他呆立在门口,表情如走马灯似的换着,手脚局促地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片刻后,猛地转过身:“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出去!”
谢执起身下塌,快速拉上中衣。
莫十九此时哭笑不得,不由轻嗤了一声:“还好不是季方,否则可解释不清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去将外面的陈伍和赵平请了进来,自己拿了谢执换下的沾着血迹的旧纱布走了出去。
“怎么样了?”谢执早已穿好衣服,神情也已恢复如初。
陈伍本来还想调侃两句,一见他这样,便收住了话茬,道:“差不多了,明日应该可以走了。”
谢执的神情终于松动,连日来紧锁的眉心也展开了些许。
“头儿,办完了这事儿,给半天时间?”陈伍凑了过去,嘿嘿一笑:“想回去看看看俺娘。”
谢执正想着旁的事儿,一时未语。
陈伍赶紧解释:“俺家离汴京只有五十里路,快马一个来回,绝不耽误正事,
我都三年没回家了……”
谢执回过神来,道:“记得给阿婆带些好吃的。”
“好嘞!”陈伍笑得两眼亮晶晶,“俺娘就爱吃汴京曹婆婆家的肉饼,酥得掉渣!到时候我给她买上一大包,再打一小壶新酿的桂花酒,让她也尝尝京城的味儿!”
“赵平,你可要回家探亲?”陈伍转向赵平。
赵平摇摇头:“去年家乡遭了瘟疫,家里没人了……”
一时之间,气氛骤降,三人皆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伍又拧起了眉:“可是……咱们明天走了,嫂子怎么办?人家一个姑娘,为了寻你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头,差点把命都搭上。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了,咱们要是甩手就走,把她一个人扔在穷山恶水的地方,我就问你,良心痛不痛?”
谢执把热茶递到他面前:“儿女情长与军国大事,孰轻孰重?”
陈伍没接茶,还梗着脖:“那至少,将她带到安全之地……”
他说到这儿,被赵平打断了:“我们已耽搁数日,接下来必是日夜兼程。林安妹子跟不上的。再说,这一路刺杀不断,带着她,是护她,还是害她?”
赵平的话句句在理,让陈伍一时哑口,只能沉默地灌茶。
喝了几口,突然把碗一摔,“腾”地站起,“我这两日挖石方,掌心磨得全是血泡,她看见了,拆了旧衣裹了草木灰,连夜缝了两只‘手笼’给我。”
“还有你,”他转向赵平,“你衣裳裂了那么大一道,是嫂子趁你睡着,就着豆大点灯烛,一针一线给你缝好的。”
“前两日,外面的药送不进来,是嫂子一个人到后山挖草药,风大雨大,还崴了脚,”他面色微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自个儿身上带伤,可还先顾着咱们这些糙汉的伤情,又是烘烤研磨,又是熬药,忙里忙外。嫂子这么好的人,如今……如今咱们却要商议着如何撇下她?”
最后一字砸下,他头也不回地向外冲。
“陈伍,你干什么?”赵平急道。
“你们狠心,我可狠不下心!”
刚冲出门,迎头撞上门口的莫十九,慌忙道了声:“嫂子!”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让店家蒸了杨州的菜肉角子,你吃些再……”她话还未完,人影已没入拐角。
她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