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大家一起在大堂里吃,陈伍还没回来。赵平依旧坐在了上风口,并在她落坐时,将一柄开了刃的短匕推到她手边,刀柄上缠着与谢执那柄一模一样的布条。
“这是……?”
赵平眼都没抬,自顾自地扒着饭,“给林妹子防身用。”他声音不高,字字沉稳。
莫十九睫扇微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谁都没有提明日之事。
饭后,莫十九算着时间,又等了一个时辰,给谢执端了一碗红糖姜茶。
“多谢,先放着吧。”谢执正背对她站在盆架前,拧着一条布巾。
莫十九并未放下,而是捧着碗走了过去,“听说,被阻断的山路,明天就能通了……”
谢执后背微僵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莫十九垂目避开他的视线,把碗递了过去:“这红糖姜汤,有活血御寒之效,快喝了吧。”
那碗汤她举了很久,直到她有些怀疑谢执是否看出了什么时,他才缓缓接了去。
“有心了。”他的声音轻柔,却听不出感激。
她扯了扯唇角:“阿执哥有军务在身,明日,明日我就会离开……”
他没有出声,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挪开。许久,他道:“儿时,你我曾在村东头的那排槐树下埋的磨喝乐,可还记得?是第五棵树下。”
谢执果然还是很小心,都这么多天了,竟还在试探她的身份。
好在她入梦之时便已接收了谢执的所有记忆,自然也没少了与林安在一起的细微末节。
她故作惊诧:“是磨喝乐吗?我怎记得,是那个总也赢不了你的竹节小人。”
他神色微松:“对,竹节小人,是我记错了。”
她轻轻一笑,似是怀念,话锋却随即一转:“而且并非是第五棵,是第四棵树下。”
谢执挑了下眉:“这回可是你记错了,就是第五棵。”
“我不会记错。”她较真起来,“从东头数,就是第四棵。“
“你再想想。”他看着她,目光难测。
如此笃定的目光让她一度以为是自己错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再仔细回忆一遍,心里默默着,手指也不自觉地在屈伸计数。
数完,她抬起眼,言之凿凿:”没错,就是第四棵!“
谢执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她那只还未收回的手上。
她嘴里数到了“四“,右手却懒得再动,还停留在伸出的三根手指。
他眼底的光慢慢聚拢,凝结,似乎要溢出来,随即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笑笑:“是。”话落仰头将那碗姜汤饮尽。
喝完姜汤,她并未离开,而是坐了下来与他唠些闲话。谢执也落坐,他不发问,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觉头有些昏沉,眼皮也愈发沉重。少时,手臂一软,沉沉地趴在了桌上。
莫十九絮叨的声音也停了,推了推他:“阿执哥……谢执……”
没有任何反应。
她敛神,忽地起身,开始在房中翻找起东西来。
抽屉衣柜,床板桌后,甚至连他的包袱都没放过,可一通翻箱倒柜,还是未见那封军报的影儿。
莫十九皱眉思忖,目光落在了谢执身上。
她迅速走近,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双手先探入他腰间,又解开外袍的系带,仔细摸索内衬。衣襟被她扯得松散,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依旧一无所获。
又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探去,隔着布料一路轻轻按压……桌沿挡住了她的视线,摸萦到腿根处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一片异样的温热。
莫十九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了手。
可就在这时,手腕猛然一紧,还不及反应,一股力量传来,她被拽得踉呛前倾,后背重重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谢执不知何时已然清醒,温热的鼻息带着暗哑的声音扑到她耳畔:“夫人,在找什么?”
莫十九神情陡然滞住,他明明中了迷药,怎么会……
“阿,阿执哥……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他的滚烫的气息轻轻呼在耳边,引得阵阵麻痒,莫十九不由地想要逞开。
可一只手被紧紧的扼住,腰上也被有力的手臂紧箍着,她动不了分毫。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那为夫便说得清楚些……”轻柔的声音在这里陡然转厉,“你在汤里下了什么?”
莫十九心中咯噔一下,他发现了!
可是她做这事时,没有任何人看见,他又是如何知晓?难道是他早已洞悉一切,知道她非“林安”,可若是这样,他可以在一开始就杀了她。
这四方野馆内部,除了她自己并未安排其他人,以他三人的实力,随时都可以要了她的命。
他陪她演这一出戏,整整五日,到底是为什么?
短短瞬间,她脑中已想过各种可能。
“说!”耳边一声冷喝。
莫十当即回神,道:“阿执哥你这是怎么了?我只是看你突然睡了过去,想替你宽了外袍,好扶你到榻上安歇。”
“哦?”谢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宽衣……需要摸到那里去?”
他的力道越来越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多说无益,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向下摸去,攥住了藏于靴向里的匕首。
寒光窄现,匕首猛地刺向谢执的腰腹!
这一刀,又快又狠,是要他的命。
谢执的反应几乎是本能,他没躲,手掌直接迎着刀锋攥了上去!
“噗嗤!”刀刃切开血肉,又扎进身体。
剧痛传来,谢执闷哼一声,眼中卷起戾气。但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向后一拖一旋,莫十九只觉脚下悬空,整个人被他带着转了半圈,后背重重地撞上桌面!
不等她挣扎,谢执高大的身躯欺身而下,将她死死压在桌上。受伤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颈,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在桌上晕开。
他眼中的戾气如火山般炸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吞噬的暴虐,却在冲至顶峰的瞬间,被他自己硬生生掐断。
奔涌的岩浆骤然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和着那碾碎在喉间的悲戾缓缓溢出:“你就……这么想让我们死?”
莫十九以为他说的是他与陈伍赵平,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张了张口,说了句: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她的声音平静到无情。
谢执的手慢慢用力,用力到青筋爆起,莫十九的呼吸一点点紧促。
“你可真无情啊,”他忽然笑了,眼尾却一点点的攀上腥红,“莫……”
腥红渐渐铺满眼底,鬓角的青筋高高鼓起,他再也说不下去。
紧咬牙关,忍了许久,最终说了句:“莫白费心机了,我日日刀尖搏命,怎会不做防备。”
果然,他早就对她起了疑!
“你,你是怎么……”他的手没有完全锁死气道,可也足以让她呼吸困难,满脸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