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琰讨厌苍蝇。
所以,他看书,她跟着;他练剑,她跟着;他吃饭,她跟;上茅房,跟;会客,跟;会情……回人情,她也跟……
自上次与秦青莲在西街“观雪楼”雪夜共饮之后,秦青莲又主动邀约过两三次,他都未应。这次说什么礼部尚书亲自下了请柬,实在不便推脱。
正月初八这天,霍琰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新的玉佩,连发冠都换了平日不常戴的那支白玉簪,兴致勃勃地去了秦府。
哦,还带了极为珍贵的礼物。
到了秦府,门房引着去了花厅。秦青莲一人在等,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
“霍大人来了。”她起身相迎,目光在霍琰身上停留片刻。
“秦小姐。”
“这位是……”秦青莲看向莫十九,“瞧我这记性,是您那位随身侍女莫姑娘吧。”
霍琰还没开口,莫十九忙道:“秦姑娘好眼力。”
莫十九被安排在偏座,她不坐,偏要杵着。
秦青莲亲自为霍琰斟茶,说这是托人从建州寻来的北苑贡茶。两人喝了整整三壶茶,说了很多的话。
又取来古琴,弹了一曲。霍琰听得专注,曲终后难得评价:“指法细腻,意境缠绵。”
正午摆了宴席,礼部尚书秦大人作陪,席间谈了些朝中局势。
霍琰吃得挺愉快。
宴后,秦青莲提议去后园看梅。
“府中有几株腊梅,这两日正开得好,霍大人不妨一观。”
后园积雪未消,几株腊梅却开得正盛。黄色的花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暗香浮动。
秦青莲在一株开得最好的腊梅前停下,侧头看向霍琰:“霍大人可识得这品种?”
“素心梅。”霍琰走近几步,“花瓣纯黄,花心也是黄色,不似寻常腊梅那般花心带紫。”
“霍大人果然博学。”秦青莲笑道,“这株是家父当年从江南移植来的,费了不少心思才养活。”
霍琰仔细看了看枝干上的苔痕和嫁接处,点头道:“养得极好。”
“霍大人若喜欢……”秦青莲伸手折了一枝,递过去,“不妨带回府中插瓶,能开半月有余。”
霍琰接过那枝梅花,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拂过:“多谢秦姑娘。”
“不必客气。”秦青莲又道,“若是霍大人府中也想栽种,改日我让花匠送几株过去,这素心梅虽娇贵,但只要用心,倒也不难养活。”
“那就劳烦秦姑娘了。”
两人又在园中走了一圈,秦青莲指着另一处的红梅道:“那边还有几株宫粉梅,只是花期未到,要等到正月十五前后才开。到时若霍大人有空,不妨再来赏花。”
霍琰应道:“好。”
莫十九一直跟在几步之外,看着霍琰手里那枝梅花,又看看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再看看地上的脚印——嗯,脚印很般配呢。
从秦府出来时,天色已晚。霍琰将那枝梅花仔细收于袖中。
莫十九问:“你今日很高兴?”
“如何看出?”
“秦小姐很好?”
“不错。”
“那梅花很美?”
“嗯。”
莫十九不再说话。
霍琰上了马车,她不上,非要走回去。霍琰又下了马车。
“为什么跟着我?”
“夫人喜欢走路,我陪你走。”
莫十九瞪着他:“你才喜欢走路!”
霍琰神情微讶:“夫人这么了解我,看来对我格外关注。”
“谁了解你谁关注你?没想到冷面罗刹鞫察院掌院,还有这种自作多情的本领。”
“原来是我想多了呀……”霍琰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柔柔的,“那夫人那天亲我……”
莫十九慌忙捂住他的嘴,“住口!”
目光瞥向他身后,刚对上季方的视线,他就急忙转了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她更气了,不理他,一甩手转身就走。
霍琰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夫人别生气了,上马车。”
“生气?”莫十九呵呵一笑,“没有啊。”
他抬手擦掉她鼻尖上不知在何处蹭的灰,“好,没有。”
莫十九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可他扣的紧,只能往后缩了缩头。
谁知他干脆扣住了她的后脑,稍微带力,加上手腕的的力道,整个人被拖进了他的怀中。
“你放开……”
霍琰置若罔闻,松开一只手,从袖中摸出那枝腊梅。他垂眸看了看,指尖捏住一簇开得最盛的,干脆利落地掐下来。
莫十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拢了拢她松垮的发髻,指尖在鬓边理了理,把那簇素心梅斜斜插进去。
他退开半步,端详片刻,似乎满意了,才松开手。
莫十九先是愣了一会儿,又看看地上那残缺的梅枝,道:“你就这么把人家秦姑娘的心意给糟蹋了?”
“那是她的心意,不是我的。”霍琰淡笑。
“那你为何要收?”
“我见你喜欢?”
“我喜欢?”
“嗯,”霍琰淡笑,“你一直盯着看。”
“我何时……”说到这儿,莫十九噎住,自己好像是看了几眼,尤其在他接过秦青莲递过来的那枝时,她当时好像在想着什么。
是了,想到那日在鞫察院,霍琰也曾折了一小枝红梅,最后插入了她的发间。
“这样说,倒是因为我嘞!”
霍琰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还送了那么名贵的砚台。”
霍琰淡淡道:“府中多的是,随手挑的。”
莫十九顿了顿,又道:“你们喝了三壶茶,你还说她什么‘指法细腻,意境缠绵’。”
“等等,”霍琰打断了她,有些吃惊,“我何时说过指法细腻,意境缠绵?”
“就那时!”
“我明明说的是‘指法纯熟,意境深远’……”
“不可能。”
“季方,你说!”
正缩着脖子在后头装死的季方冷不防被点了名,身子一僵,硬着头皮回话:“回掌院,属下虽离的远,但也听到了,您说的确是‘指法纯熟,意境深远’。”
莫十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俩一伙的。”
霍琰哭笑不得,就差抬手扶额了。
“那你今天穿得花枝招展的,不就是为了见秦姑娘么?”她不太想承认是自己多想了,依旧顽强,“去时候那欢乐劲儿……比去抄人家家都兴奋。”
后头的季方一听她这话,心里猛地打起鼓来,她前面怎么说都行,也是他家主子耐性见长,可最后这句有些犯忌讳了。
他本能地悄悄后退了三步,想想不够,又退了五步。
然后让他意外的是,他主子非但没生气,还……笑了一下!
“我这一身素怎么就花枝招展了,若要这样说,夫人才是。”霍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下意示地低头瞧了下自己,“我怎么会跟你一样……”
一身白,确实很素。
咦,别说,跟霍琰这身还挺和谐。
“你,你总不能是想跟我穿登对吧?”
“你说呢,夫人。”
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柔波一层层地卷向莫十九。
“你别总夫人夫人的叫,会让人误会。”
“我们已成过亲,怎就不能叫。”
“和你成亲的是‘吕蓉’。”她提醒道。
“可洞房的,是你。”
“那不是做戏么,不必当真。”
霍琰皱眉,“不必当真?”他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莫十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莫十九想了想,道:“我抱着你睡了一夜。你不也没损失什么嘛,大度些,不要放在心上。”
霍琰揉揉鬓角,一时竟一字也说不出来。未了,道:“回府吧!”
季方很有眼色地去把马车赶了过来。
“今日这些事就算你解释清楚了,可上次的事我还生着气。”她扭头往前走,“不坐。”
她听到身后霍琰似乎轻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刚想回头,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跌在霍琰的怀中,她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轻轻磕在他的胸膛。
“夫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