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很少踏足霍琰府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鞫察院,忙完了事就各自睡下。可这次,他把她带回了家。
霍琰的房间很大很空,只烧了一盆炭。
莫十九觉得温度适宜,其实取掉了袖笼,但霍琰却有一阵没一阵地咳嗽着。
“再加几盆?”
霍琰摇头。
“不要?可是我记得上次你可是放了五六盆呢。”莫十九指着门口,“就那儿,摆了一溜。”
霍琰还是没说话,专注地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东西,边找边咳。
她走过去,“霍琰,你……真的不要看大夫吗?”
见对方还是沉默,莫十九急了,位住他,“薛晏!”
他终于停了下来,看向她,淡淡道:“心疾,医不好。”
“心病?”莫十九更加奇怪了。
她想了半晌,都想不到这位位极人臣,在整个大昭能横着走绝不竖着走的人物,还能有什么心病。
“若是因为虎威军,”说到这儿,莫十九声音微滞,“霍琰,我可以帮你。”
霍琰上次并没有拒绝她,可也没有答应。
“让我帮帮你。”
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帮我?怎么帮?用你破梦始的身份和权利?浑天令是可以出入禁宫,直达天听,可我又何尝不能?或者说用你的术法窥探天机和不为人知的过往?莫十九,你要清楚,有些事情虽已湮入尘埃,这个世上还是有很多人记得它,可是又有何用?”
“我,我可以……”
“可以什么?”霍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入梦解惑?莫十九,你我都清楚,破梦始所为,不过是为人解心结、释前尘。可若这心结本就系于眼前之事,你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还是说,你准备破了你们的规矩?”
莫十九一时语塞。
霍琰转回身去,继续在书架前翻找,声音淡淡传来:“你帮不了我。这世上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
“可你这样咳下去……”
霍琰头也不回,“你若真想帮我,就别再提这事。”
他找到了要找的卷宗,抽出来,转身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有些事,知道真相又如何?改变不了,反倒徒增烦扰。”
她点点头,“我是怕烦扰。”
“可我后来发现,”她顿了顿,“有些烦扰,不接下来,它就会一直在那儿。像欠了债似的,越拖越重。”
莫十九走近一步,“倒不如早些接下,兴许还完了,就真清静了。”
“再说,我欠你的也不止这一桩两桩了。多一桩,也不嫌多。”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身上,“夫人,你不欠任何人。”
她咧了下嘴,没有说话。
记忆里抹不掉的血色背影,是她欠他的,该怎么还呢。怎么还都不够。
“我在阿枝的记忆里遇到了一个人,他曾对我说,人这辈子,总要欠点什么,欠着欠着,就不敢死了。”
那天,她对着他的背影说:“薛晏,我欠你的。”
薛晏说:“那就一直欠着吧,欠得越多,越得撑着。”
莫十九抬眼看他,“霍琰,就让我欠着你吧。”
霍琰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随你。”
他没再多说,转身又去翻找,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明日,你随我去个地方。”
莫十九神情松了下来,“好。”
霍琰又继续忙,莫十九就站在他身边,有时候研墨,有时候剔灯花。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查虎威军案,是一点都不打算隐藏了?”
霍琰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思绪回到今日晨时。
太后召他进宫时,他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太后殿里,刘太后端坐在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她身侧站着太傅刘窦,这位国舅爷一向不轻易入宫,今日却在此处,足见太后的态度。
“霍卿,”太后声音平淡,“台院主簿田元正上疏,说虎威军案疑点重重,请朝廷重审,你可知此事?”
霍琰躬身:“臣知道。”
“知道?”刘窦抬起耷拉的眼皮,眼底射出冷意来,“霍大人,田元正手里的账本,可是记载了易州通判王潜采购铁索的详细记录。而王潜,正是你前些日子羁押的人。这么巧,霍大人不觉得蹊跷吗?”
霍琰神色不变,“臣羁押王潜,是因查到他账目不清,疑有贪墨。至于田元正手里的账本,臣并不知情。”
“不知情?”太后轻音轻缓,“霍卿,田元正的疏中写得清清楚楚,那批铁索根本不在易州府开支记录里,形制特异,数量巨大,非军需非民用。你羁押王潜,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些?”
霍琰垂眸,“臣羁押王潜时,确实查到了一些疑点,但并未查到铁索一事。”
刘窦上前一步,“那你说说,都查到了什么?”
霍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查到,王潜在易州任通判期间,账目不清,多有出入。臣怀疑他挪用公款中饱私囊,所以将他羁押,准备详查。”
珠帘后的人影微微动了下,“霍卿,若只是账目不清,你大可传他到鞫察院问话,何必羁押?你羁押他,分明是查到了更严重的罪证。”
霍琰抬眼,看向太后:“太后明鉴,臣羁押王潜,确实是因为查到了疑点。但臣当时并未查到铁索一事,这是实话。”
“实话?”刘窦下颌的胡须微微抖了一下,“霍大人,田元正的账本是从何而来?那账本记载的,正是王潜采购铁索的详细记录。你说你不知情,谁信?”
霍琰沉默了片刻,“臣确实不知账本从何而来。”
太后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霍卿,你可知,虎威军案是先帝定的案?”
“臣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声音冷下来,“虎威军案之后,先帝收回武将兵权,以安社稷。如今朝廷推行重文抑武之策,武将门的权柄尽数收归朝廷,这是国之根基。若有人翻案,便是在动摇国本。”
霍琰跪了下来,“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