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刘窦冷笑,“霍大人,田元正的疏中写得清清楚楚,那批铁索形制特异,数量巨大,足以钉在拒马河河底。你说你不知情,可田元正上疏的时机,偏偏是在你羁押王潜之后。这么巧,霍大人不觉得蹊跷吗?”
霍琰直视刘窦:“臣确实不知账本从何而来。或许,是有人暗中查案,恰好在此时将账本送到了田元正手里。”
太后开口:“霍卿,你是说,有人在暗中查虎威军案?”
霍琰沉默了片刻,“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珠帘后的声音陡然提高,“霍卿,你身为鞫察院掌院,手握生杀大权,若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查案,你竟不知情?你是无能,还是故意纵容?”
霍琰跪伏在地,“臣失察,请太后责罚。”
太后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刘窦冷声道:“霍大人,田元正的疏中写道,虎威军案疑点重重,请朝廷重审。如今朝堂震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此事。你说你不知情,可谁信?依我看,这账本,十有八九是你暗中送到田元正手里的。”
霍琰抬眼,看向刘窦:“太傅此言,臣不敢认。臣若真想翻案,何必假手他人?臣身为鞫察院掌院,大可直接上疏。”
“直接上疏?”刘窦冷笑,“霍大人,你倒是聪明。你知道,若你直接上疏,太后必然不会答应。所以你假手田元正,让他上疏,这样一来,你便可置身事外,坐看朝堂震动。”
霍琰垂眸,“臣不敢。”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霍卿,你可知,田元正为何要上疏?”
霍琰心下一紧,“臣不知。”
“不知?”太后冷笑,“田元正这些年私下里查虎威军案,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官职卑微,却为人刚正,不惧权贵。如今账本到手,他自然要上疏。”
她顿了顿,“可本宫想不通的是,这账本,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为何偏偏送到田元正手里?”
霍琰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有人想借田元正之手,翻虎威军案。”
“有人?”太后盯着他,“霍卿,你是说,有人在暗中操纵此事?”
“臣不敢妄言。只是,账本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臣不得不怀疑。”
太后冷笑,“霍卿,你倒是会推卸责任。”
她顿了顿,“不过,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你说不知情,那本宫便信你一回。”
霍琰心下一松,“谢太后。”
“不过,”太后声音冷下来,“霍卿,你身为鞫察院掌院,手握生杀大权,却让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查案,这是失察。本宫看,你手里的权柄太多,恐怕力不从心。”
霍琰心下一沉,太后这是要削他的权了。
太后缓缓道:“鞫察院掌院,本有调动肃察卫之权。但本宫看,你近日事务繁多,恐怕顾不过来。不如这样,日后凡需调动肃察卫办案,需先奏请朝廷,经本宫批准,方可调动。”
霍琰心下一凛。
鞫察院掌院,最重要的权力,便是可以不经奏请,直接调动肃察卫办案。肃察卫是先帝专为鞫察院设立的,有数百精锐,可随时听令行事。这是先帝给他的权力,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如今太后要他调动肃察卫需先奏请,这便等于削去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日后他若想办案,手里便只有那一小队亲卫可用。而若要调动肃察卫,便要先过太后这一关。太后一党把持朝政多年,她若不批,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线索断掉,证据消失。
这一招,如同断臂。
霍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遵旨。”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霍卿,本宫待你不薄,你也要记得,你是本宫的人。”
霍琰垂眸,“臣不敢忘。”
太后端起白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还有一件事,霍卿可知,王潜暴毙了。”
霍琰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有所耳闻。”
“听闻是在家中突发急症,人没了。”
刘窦在一旁补充道:“王潜前些日子被霍大人羁押,后来大理寺查明他并无大罪,便将他接了出来。谁知他回家没几日,便突然暴毙。唉,也是可惜。”
霍琰神色微沉,“臣失察。”
太后放下茶盏,“罢了,人都没了,还说这些作甚。一个贪官污吏,死了也就死了。”
她顿了顿,“倒是田元正那里,霍卿要多费些心思。”
霍琰心头一紧,“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看着他,声音很轻:“田元正这些年私下里查虎威军案,本宫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他年轻气盛,不与他计较。可如今他上疏请朝廷重审虎威军案,这便是不知轻重了。”
她顿了顿,“霍卿,你身为鞫察院掌院,该知道,有些案子,是不能碰的。”
“臣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声音冷下来,“田元正年轻气盛,不知轻重,霍卿是过来人,该劝劝他。告诉他,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他没好处。”
霍琰沉默了片刻,“臣明白。”
“本宫相信霍卿的能力,”太后看着他,“田元正若是听劝,那便罢了。若是不听劝……”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王潜的事,便是前车之鉴。他在家中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暴毙了呢?唉,人命无常啊。”
太后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王潜被大理寺接走,回家没几日便暴毙,看来与太后一党脱不了干系,为的就是不让事态再发展下去,不让别人再从王潜身上查到什么。
如今又让他去“劝”田元正,若田元正不听劝,那便是要他对田元正下手。
若他真的对田元正下手,压住了刚要掀起的重查之势,日后再想查虎威军案,便更难了。
若他不对田元正下手,太后便会怀疑他的忠诚,下一个“突发急症”的,恐怕就是他了。
霍琰垂眸,“臣会劝他的。”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她看着霍琰,“本宫相信霍卿知道该怎么做。”
霍琰垂眸,“臣明白。”
“退下吧。”
霍琰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时,他才觉得后背一片冷汗。
这一局他险胜,却也付出了代价。以后若要调动肃察卫,需先奏请朝廷,实则就是要获得太后的允肯。
这对他来说,会是很大的掣肘。
更要命的是,太后让他去封田元正的口。
王潜被大理寺接走后,在家中暴毙,分明是太后一党灭的口。如今太后又让他去"劝"田元正,实则是要他对田元正下手。
只是,太后和刘窦的反应,让他越发怀疑——虎威军案,恐怕不只是先帝定的案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