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倒是说到了她的痛处,她着实好奇,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的名字念念不忘。
于是,她坐了下来,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年,杏花开满枝头,少年笑着对小女孩说:“再过几年,这颗树就能结果子,到时候,给宝儿做杏酥糖好不好。”
宝儿的眼睛笑得像月牙:“阿兄,宝儿最喜欢杏酥糖,我要杏酥糖,所有所有的。”
那年,夏,杏树第一次结果。
“阿兄,上面上面,我要那颗最大最甜的。”
少年摘了那颗最大的杏子,笑眯眯地递给了她。
女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水满腔,五官皱在了一起。
“好酸……呜……”张开口,一颗甜甜的杏酥糖落入口中。
少年眉眼弯弯:“宝儿呀……”
那年,明月深空,寒风凌冽。
他说,“北疆的风雪可比这汴京城里的狠多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她说:“你常说,燕京苦寒,却有烧刀子暖身,羌笛声壮胆,当真如此吗?”
“不止有烈酒羌笛,还有滹沱冰封,渔阳雪霁。”
“我想去看看。”
“可还有边关冷月,铁马秋风。”
“我想去看看。”
“好,等收复河山,阿兄带你,看我大昭最好的河山。”
那年,秋深露重,音信全无。
她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熬了一锅杏酥糖,滚烫的糖浆溅在手背,燎起了一串水泡。
“阿兄,糖做好了,这一锅我多放了蜜,肯定不酸。”
无人应答,只有老杏树叶落的声音,沙沙作响。
她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很甜,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泛上来的苦。
“骗子。”
从那以后,少女有了一个秘密。
她开始攒糖。
每一颗糖,都是一日平安的祈愿,也是一日未归的煎熬。
那年,杏子已经很甜了,树也很粗壮了,女孩也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她在杏花树下,数着这颗树又发了几条枝,能多结几个果子,等兄长回来,可以做多少杏酥糖给他吃。
攒到第一千五百颗杏酥糖的时候,兄长降辽的消息传了回来。
那一日,满城唾骂,她抱着装糖的罐子,在树下坐了一整夜,没说一个字。
攒够两千五百六十二颗的时候,兄长回来了。
带着一身洗不净的骂名,和那双再也拉不开弓的手。
当树下埋下三千三百七十四颗糖的时候,兄长死了。
他最终,连一颗糖也没来得及吃。
入殓那天,她没有哭,只是拿了一颗早就干硬的杏酥糖,轻轻放在他冰冷的掌心。
“三年降臣,两年刑狱,都没压弯兄长的脊梁,可他,最终死在那个冰冷的冬天。”
“车裂之刑,那日,我为兄长收集的尸身。”
“你知道那地上有多少血吗?你知道那日的天有多冷吗?你知道兄长他有多疼吗?”
“他曾说,宝儿,我以后,一定是马革裹尸,青山埋骨……”
“青山埋骨呀……”薛宝儿哭得直不起身。
她哭了很久,才又喘上了气。
“兄长死了,再也没有人跟我讲那北国的风光,讲营帐千里的壮景,也没有人爬墙给我摘那满枝头的杏子,点着我的脑门,笑着说‘宝儿呀……’”
“再也没有人,指着北方的星空,说,‘那里,有我们的河山!’”
她的故事很长,莫十九听了很久,听到这儿,她有些感慨,道:“若非擅自兴兵,大概也是能有埋骨之处的。”她不断地加着柴火,火焰越来越高,又燃着了地上厚厚的落叶。
薛宝儿凄然一笑,“我曾问他,何时可以带我去看燕京的月亮,他说,虎威军听君令,镇守大昭北防线,厉兵秣马,只待国强民安,得君令,复山河!”
“你是想告诉我,原因是……”她看了眼“行军日志”,“这里面写的‘幽州有异’?”
“是,虎威军是冤枉的,我伯父、我阿兄,从未有过异心,出兵幽州定有内情,这是唯一的证据,你不能毁了它!”
“为何不让世人看到它?你以为我没有吗?我曾拿着它去大理寺、去刑部、去御史台、去开封府,甚至……甚至去太学、去国子监,去拦宰执的轿子,去敲登闻鼓!”
“可是,他们把我赶了出来,说我是疯子,不止他们,所有的人都说我是疯子……”薛宝儿惨笑一声,凄凄戚戚,“包括我的父亲,母亲……”
“只有沈大人,他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的人,可是……他也死了。”
薛宝儿声泪俱下,悲恸欲绝。莫十九闻言,声音带着伤感:“欸!你的故事很让我感动。”
薛宝儿的眼亮了一下。
“你曾念过我兄长的名字,我想,你也一定为他的冤屈而不忿吧!”
莫十九摇摇头:“没有……”
话落,手一挥,“行军日志”飞落入火堆之中,腾起几簇细碎的金星。
而薛宝儿口中那声“不要”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化作一声凄厉的悲鸣。她猛地跃起,直扑入那一人高的火焰中,用身体死死压住那本燃烧的日志。
她的速度太快,或者说莫十九根本没料到她会这般飞蛾扑火,只看见薛宝儿的身影瞬间被火光吞噬,鼻端传来衣物烧焦的气味,间或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呼,转瞬又被噼啪作响的火焰声掩盖。
莫十九的眼里,终于翻起浪花。
她冲向火海去救薛宝儿,可一道黑影更快!带着水珠的斗篷自眼前飞过,盖在薛宝儿身上,隔绝了火焰。紧接着,那人冲入火中,将人拽了出来,护在怀中。
身形未稳,他手腕一翻,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莫十九心口。
莫十九大惊,匆忙躲闪,那支箭险险擦过手臂。
她想要离开,可前面的弓弩还在对着她。
而周围,肃察卫已断了她所有退路。
薛宝儿的身上包裹着他的披风,看不清伤势,可她脸上的烧伤刺痛着一些人的眼睛。
“宝儿,怎么样?”他问。
他的关切薛宝儿置若罔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本行军日志上,她颤抖着双手快速翻动着残页,当发现近乎一半的内容已经化为灰烬时,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紧紧抱住那半本残骸,绝望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霍琰的鬓角有青筋鼓起,当他转过脸来时,莫十九看到了他眼中弥漫的杀意。
“我说过,离她远点!”声音如数九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