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落在握弩的手臂上,衣袖被火烧掉了一块,露出里面被灼得红肿的皮肤。
“我没想过要伤她。”她解释。
“莫十九,真当本官的手段是摆设,还是本官太纵容你了!”
“霍琰!”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了,没想伤她。”
对峙片刻,霍琰眼底的戾气微敛,紧绷的手臂松驰下来,弩机随之垂落。
就在这松懈的刹那,薛宝儿突然扑了上来,一把夺过他手中弓弩,调转箭头,直指莫十九眉心。
一切都太快了,莫十九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崩!”机括弹响。
一只手掌横空截入,在箭矢离弦的前一瞬,猛地按在了弩机之上。
清脆的弹响声化作一声闷响。
那支足以致命的短箭,被霍琰的手掌死死按在弦槽里,高速回弹的弓弦重重抽在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只要他松劲半分,那支弩箭就会射穿莫十九的头颅。
然而霍琰纹丝不动,手臂青筋暴起,那支致命的箭,最终被死死地卡在了即将发射的弦槽里。
“你放开,让我杀了她!”薛宝儿怒吼。
霍琰只是死死地抓住弩身。
“装什么假仁假义!”薛宝儿破口大骂,用尽了全力去抢弓弩,“最想杀她的人不是你吗?你这身虚伪的皮囊,恶心至极!”
“薛宝儿,你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她烧了啊,把它烧了呀!”薛宝儿越来越歇斯底里,近乎疯狂,“那是我的命——”
霍琰眉目间拢着一层沉郁的霜色,可不管她怎么骂,霍琰不再发一言。
“怎么回事!”
角门内出现一个身影,莫十九觉得眼熟,想了会儿才认出来,就是自己被太后下狱那日,认出浑天令并放他们走的那个大理寺官员。
“霍掌院!”来人圆脸短须,青色圆领袍,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霍琰身上。
霍琰看到他,松开了手,道:“薛寺卿!”
薛宝儿看到他,终于冷静了下来,“父亲……”她慌忙将手中的行军日志藏于身后。
薛演真没看她,只扫了一眼莫十九,目光直接落在霍琰身上:“霍掌院,深夜带人闯我府邸,意欲何为?”
霍琰神情无波:“下官路过,听闻异动,担心薛姑娘安危。”
“担心?”薛演真冷笑,“我女儿的安危,就不劳鞫察院费心了。倒是霍掌院你,你的肃察卫,手持兵刃闯我大理寺丞府,这是要抄家,还是要拿人?”
“下官并无此意。”
“并无此意,那就是……”薛演真目光锐利如剑,“要造反了?”
“薛寺卿!”霍琰身后的季方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薛演真怒斥,“这里是大理寺丞府,不是你们鞫察院的诏狱!没有本官的手令,谁敢在此动刀兵!”
他转向霍琰,眼神里全是轻蔑:“霍掌院,管好你的狗。今夜之事,本官不想闹到太后面前,让你我都不好看。”
“但是,”他目光变得阴冷:“你的人坏了规矩,我身为大理寺官员,掌管刑律,若对此视而不见,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薛演真步步紧逼:“若此事闹到明面上……冲撞朝廷命官,意图不轨,你的这些心腹恐怕都得进大理寺的牢里走一遭。”
霍琰直视着薛演真,声音平静:“那依薛寺卿之见,当如何?”
“肃察卫手持兵刃,夜闯朝廷命官府邸,按《昭律》该当何罪,想必你这个鞫察院掌院比我更清楚吧!”
莫十九看着这个薛寺卿,很难从他那张和蔼温雅的脸上看出这么深的城府。这不是私闯民宅,薛演真直接将罪名定在了国法层面,也不知这位权倾朝野的佞臣会如何应对。
霍琰沉默。
“霍掌院不记得了?”薛演真逼视着他,“为首者,杖四十,流三千里。协从者,杖二十,徒一年。”
他顿了顿,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厌恶:“当然,霍掌院是太后眼前的红人,鞫察院……想必也不需要遵守我大昭的律法。”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霍琰缓缓开口:“好。”
薛演真眼中利芒一闪,对着一家仆扬声道:“去开封府,就说大理寺办案,借二十杀威棒和两名衙役一用!”
莫十九心中一震,他不用家丁,也不用鞫察院的人,甚至不用大理寺的人,而是调动了第三方官府力量,要将此事钉死在“公事公办”的铁板上。
目光转向霍琰,人家都逼到这份了,总该硬气一回吧。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霍琰没有阻止。
莫十九想不明白。一个行事乖张,狠辣无情的人,竟然遵守起薛寺卿口中的“规矩”来了,就这么轻易地被“拿捏”。
也想不明白,同样都是为太后做事,薛演真怎么会对霍琰有如此大的敌意。
若说薛宝儿恨霍琰是因沈贺,因虎威军一案,可薛演真又是为何呢?他早已投诚太后,成为了“安抚”虎威军案异议的工具,与霍琰应该是有共同的任务和目的才是……
她本可以趁乱溜走,可鬼使神差的,双脚像是陷入了泥土。
很快,衙役带着刑具赶到。
薛演真接过一根杀威棒,掂了掂,扔在霍琰脚边:“霍掌院,开始吧!”
不等霍琰开口,便听身后的肃察卫一片卸甲之声。
霍琰看着薛演真,缓缓开口:“此事是本院之过,与他们无关。”
薛演真神情微诧,道:“如此说来,霍掌院是想一力承担?”
“是。”
薛演真笑了:“霍掌院果然有担当。既然如此,那便由你代为受过。只是,你身为他们的主官,管教不严,是为‘失察’。代罪二十,失察二十,一共四十杖,霍掌院,你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