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几乎贯穿了腹部,纵使医师进行了缝合,但溃面之深,也会引起很多兼症。
比如高热、寒战、气促等,很不巧,这些他都占全了,一夜高热不退、浑身战栗、气促到像是身边摆了个风箱……
虽说她挺乐意看这厮噶屁,但破梦人的原则让她不得不做起了背良心的事儿,又是散热又是保暖,一会儿换药一会儿熏艾草。
这一宿,可把莫十九给折腾坏了。
直到快天亮,她才撑不住迷糊了过去。
又过了一日,依旧不见转醒,她心里开始有些着急。
又半日,她快哭了,若真让这家伙死了,那她可就成了历史的罪人啦!
莫十九来回踱了几步,之后趴在霍琰的耳边:“你的仇人沈贺,已经被我抓住了,倒不用如此耿耿于怀。”
过了一会儿,便见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约摸半柱香的时间,他终于睁开了眼,眼神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许久,涩哑破败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你说……什么?”
莫十九紧攥的手松开,道:“也不用谢我,他将你伤这么重,我怎么会让他就这么逍遥法外,算算,我的人大约已经捉住了他,放心,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大抵是烧坏了脑袋,这厮的反应迟钝了许多,许久不见他说话,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上空,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一片死寂。
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如同那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总之,醒了就好,她道:“太后今日传召,我需进宫一趟,你是否告诉我一些注意事项,否则出了差错,受牵累的不止我一人。”
没有回应,她又道:“我会向太后提你与吕蓉大婚改期之事。”
他依旧没有反应,岺寂又催得紧,只好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进了宫。
她被直接带到了太后的面前,但,并未见到太后的面。
琉璃宝珠垂帘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光晕之后的人,只看得出个大致轮廓。
云鬟之上金闪闪的光芒穿透了垂帘,直射眼睛,她不得不垂下头来。
“霍爱卿,近日气色不佳,可是为沈贺一事操劳过度?”
太后这个时候传诏,显然是什么都知道了,在吕蓉的记忆时里,沈贺是太后肃清乱党非常重要的一环,是绝不容失的一环,因此沈贺逃匿,对太后来说,必是极难容忍的事。
可她现在如此亲切温和地开场,似是无一点怒意,她该如何回答?
迟疑了片刻,她道:“回太后,臣愧对圣恩,让沈贺逃走,心中不安,故而寝食难安。”不管太后是如何仁慈地开口,她都不能装糊涂地回答。
“霍爱卿忠君体国,孤甚是欣慰。”这时语气微转,“只是,霍爱卿身边那名……贴身侍女,孤倒是有些好奇,她是如何进入鞫察院的?又是何人引荐?”
莫十九心头一紧,知道太后开始试探了,后面的问题,定是一个比一个凌厉,她的回答,也一个比一个紧要,若是回答错了,不知太后会不会要了“霍琰”这个为她鞍前马后的追随者的脑袋。
她略一思忖,道:“回太后,臣在追捕沈贺途中曾被此女所救,便带回鞫察院,让她照顾臣的起居。”
“哦?这么说倒是一桩佳话,可我怎么听说,在此前,你与她似乎并不睦。”
“在此前,臣确与她有些误会,只因她曾几度加害臣妻,因此臣不得不对她下杀手,可没想到……那日臣遭遇伏击,她出手相助,才知她是倾慕于臣,这才将她带于身边。”太后问题太多,她只能水来土掩,胡编乱造。
“吕蓉……”珠帘后的人影动了动,但没有多的话。
片刻后,声音再度传来:“只是,霍爱卿身在要职,身边却带着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是否有些不妥?”
莫十九接着编:“太后明鉴,此女对臣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危害朝廷之事。臣也已经派人调查过她的底细,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孤听说,你不顾季方等人反对也要留下此女,如此看来,此女深受霍爱卿信任……”
总觉得哪里不对,心中不安更甚,额上隐有汗水沁出,一时不敢再有言语。
“岺参军说,那女子是受了你的意去夜审沈贺,孤本不信,可现在孤不得不多想……”声音依旧轻淡,却渐渐压得人喘不过气,“沈贺越狱,是那女子的失误还是……另有隐情?”
“臣万万不敢!”冷汗瞬间湿透她的衣衫,“臣对太后忠心耿耿,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她生于草闾,本就不擅权谋机变,与当权者周旋更是生疏。以往人世中虽偶有博弈,如何能与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太后相提并论?太后言语看似寻常,实则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暗藏玄机,引导着她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思路回答。
明知对方是在设局,且是明局,她却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踏上这艘贼船,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空气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孤自然愿意相信爱卿的忠心……关于沈贺一案,还有些疑点,孤想听听你的看法。”太后平静地开口,莫十九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莫十九恭敬地回答:“臣洗耳恭听。”
太后缓缓说道:“追捕沈贺之时,那些设伏的农夫,依霍卿看,可是沈贺的人?”
莫十九心头一震,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回太后,臣认为不是。”
帘后没有声音,等着她的话。
“起初,臣也以为是沈贺欲杀臣,但事后臣又去了藏匿沈贺的废弃地窖查看,发现地窖铁门上的那把锁,是……鱼骨锁。”
少时的沉默,太后道:“一个废弃的地窖,却是一把精制的鱼骨锁,霍爱卿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莫十九紧绷的弦松了一点,太后的语气并无波澜,看来对此事早已知晓,好在自己并无隐瞒。
她收回心神,专心应付太后的问题。鱼骨锁是官府常用的锁具,普通百姓根本无法获得,太后这是在暗示,有人在暗中帮助沈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鞫察院内部。
莫十九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镇定地回答:“回太后,臣也觉得此事蹊跷。鱼骨锁并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臣已经责令季方彻查此事,务必查清锁的来源,找出幕后黑手。”
“霍爱卿果然心思缜密。”太后语气意味深长,“只是,鞫察院内部,人员复杂,良莠不齐,霍爱卿又身负重任,难免会疏忽大意。孤担心,这幕后黑手,就在霍爱卿身边,甚至……就是鞫察院的高层!否则,沈贺如何能在从鞫察院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莫十九连忙跪下,声音颤抖:“臣不敢!臣对太后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任何危害朝廷之事。臣已经派人捉拿沈贺,太后放心,臣定会将此人捉拿归案!”
光影微动,环珮轻响,帘后的人动了,声音伴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压来:“鱼骨锁一事,事关重大,务必彻查清楚。孤给你三日时间,不仅要抓住沈贺,还要揪出幕后黑手。若是三日之后,孤看不到结果,那就休怪孤不讲情面!”
莫十九叩首道:“臣遵旨!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托。”
“退下吧。”太后挥了挥手。
她紧绷了半晌的神情此刻终于松了下来,不觉长呼一口气。
这时才发现掌心一片冰凉,像她这般经历过无数波谲云诡的人,竟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
甚至连自己的正事都无暇想起,此时,是否合适开口?
迟疑片刻,她还是决定提出来,下次进宫不知是何时了。
刚欲开口,突听身后传来一声:“且慢!”
岑寂跪倒在地:“卑职遵太后旨意,向霍大人身边的侍女问话,没想到她竟公然拒捕,并打伤肃察卫数人,后逃逸。”
“竟有此事?”太后的声音微起波澜,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霍爱卿,这……你作何解释?”
莫十九眉心紧拧,这个狗官,此时拒捕,不就是“畏罪潜逃”嘛,这可要连累死她了。
“太后!此女所为臣实不知情,臣对太后忠心耿耿,绝无可能放走沈贺,请太后相信臣!”她努力辩解。
珠帘后没有声音,她就那么一直双手伏地。额上冷汗滑落,“吧嗒”打在金砖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开口:“霍爱卿,此事事关重大,孤也不愿妄下定论,在真相大白之前,就先委屈爱卿去大理寺配合调查……”
“太后!”
莫十九急切地想要分辩,却被太后抬手打断:“给孤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