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贺逃了。
“这么多人,怎会让人跑了?”她问。
一个肃察卫道:“回掌院,方才西面仓库走水,大家都赶去灭火,谁成想牢里就出了事儿,等我们赶到,就只看到您的……”说到这儿,他忙干咳两声掩过,“看到这位姑娘受了重伤。”
莫十九看着一院子灰头土脸,手中拿着各色救火工具的肃察卫,又看了看霍琰,他腹部那个血窟窿触目惊心。
“为了尽早结案,以解掌院大人之忧,本……我连夜去提审了沈贺,只是没想到他趁机逃跑,为了将他捉拿,我与之缠斗,被他刺伤……”话未落尽,他一口血水喷了出来,身体再难支撑,跪倒在地。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缓缓摊开,血水遍染的掌心躺着那块掌院腰牌。
莫十九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
这家伙竟然趁她熟睡行偷窃之事!
不过更重要的,当着众人的面把腰牌还回来,这不就是告诉大家是奉了她的命去提审的沈贺?
那道在她与狗官之间来回转的阴鸷目光,证实了她的想法。看来不只是自己怀疑到了沈贺越狱之蹊跷。
“岑寂,加派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把沈贺抓回来!”
岺寂低哑阴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大人放心,季方已经带人追去了,沈贺,逃不掉。”未了,目光投向霍琰,意味不明。
腰牌湿黏温热,她瞥了眼他腹部的伤口,血水正从他苍白的指缝中往下淌。
火光之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大颗的汗珠从网巾抹额下滑落。
“拿些药来!”她吩咐道。
狗官这个伤着实不轻,也可以说,若不及时治疗,会累及性命。
但想到此刻在大家眼里,他是女子且是自己的样子,多少有点不合适,只能亲自动手。
狗官几乎奄奄一息,可还是能在最紧要关头,死死抓住她的手。
“你做什么?”
“脱衣服。”
就算是气若游丝,他还是能做出杀人的眼神。
“你放心,只要你不对我有所图,我是不会对你有所图的,只是帮你上药。”
伤口一定很痛,他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挤出话来:“放下,我自己来。”
莫十九当然愿意,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夜半插曲让莫十九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是历经了很多世练就的对危险的敏锐觉察。
她看着霍琰,思索着这狗官探监的真实目的。
霍琰如芒在背,包扎好腹部的伤,迅速将落在腰间的衣服拉了起来,遮住了后背。
“没想到一世英名的沈将军,竟然也会做出这种残杀女子的不耻行径。”
霍琰的背僵了一下,片刻后道:“生死之前,任何举动都不足为奇。”
“我很好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他认罪,便是一夜都等不得?竟要偷了腰牌去?”莫十九支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着,“或者让你一夜也等不了的,是别的事……”
狗官不回应。
她接着说:“西仓库走水,也太巧了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你若是想救沈贺,倒也不必这么下本。”
凌厉的目光突然射来,狗官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迅速往一旁退去,“你想干什么,狗官,我警告你,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没想到狗官竟然并未对她有什么动作,只是一步步地逼近,“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洞察一切?你那点微末的聪明,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不自量力!是什么让你自以为是到这般境地?”他的声音随着他的步子,渐渐拔高,在将她逼到墙边之时,陡然转厉,随着他身上的凌厉气势骤然压下:“是谁给你的胆来质疑本官!”
那种自骨子里发出来的盛气让莫十九震住,直到鼻尖又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他腹部泅出一大片血迹,浅红的边缘还在快速扩张。
耳边呼吸渐不稳,目光之内,是一张惨无血色的脸,乌青的薄唇微微颤抖。
“你重伤在身,我劝你冷静点……”就算猜错了,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吧。
她话还未完,“咚”的一声,屋门大开,“大人……”
虽说岑寂是好意,可那双阴恻恻的眼睛总让她感到不舒服,她未开口,直接摆了摆手。
岑寂狐疑地看了眼二人,退了出去。
“注意你的身份,”狗官压低了声音,伴随着虚弱的呼吸声,扑在她耳畔,“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可能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沉默片刻,她道:“那是你的境地……”
手腕突然一痛,已被他牢牢钳制。
眸如深渊,卷着风浪,“那又如何,死的人,是你!”
莫十九沉默,他说的没错,不管现在什么身份,若有不测,死的都是她自己。
下意示的,她抬手摸了摸额角,被那几个农户拖拽时撞的伤,虽已经结了痂,但还是肿着,手指没有轻重地碰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下,她趁机推开他,“若不是因为吕蓉,我断不会与你耗这么久,你若不告诉我如何能让太后更改成亲日期,那我便亲自进宫……”
身后“咚”地一声,吓得她话都没说完,一回头,这厮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狗官晕死过去。
还以为方才的卸力是他愧疚之心发作,没想到,只是耗尽了力气。
她让人找来了女医师,医师一番诊治之后,摇了摇头,说听天由命。
做假戏也不至于搭上自己的性命吧!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莫十九本来并不太关心他的死活,历史大概率还会沿着既定的路线发展,就如同吕蓉的记忆里,二十五日之后,沈贺伏法,又三日,吕准吊唁被抓,再之后便是吕氏父女被狗官杀害。
但有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变故,便能改变历史走向。
比如大梦人,重生逆天改命;又或者像她这样,本意是要维护历史正轨,却在要消除吕蓉执念时,行动出错,与狗官易了容,这个微小的变故,看似无关紧要,可有的时候,细微的偏差最终会掀起滔天巨浪,让未来的走向偏离既定轨道。
所以她必须要修订错误,将一切可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因素,都扼杀。
这是破梦人的职责范畴。
而不是她的私心。
目前看来,最重要的两点,首先要保证狗官活着,其次是保证沈贺在二十五日之后被行刑。
让沈贺依旧死在那个日子之后不难,难的是,狗官到底能不能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