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想不明白,明明上午还是和颜悦色,甚至与她调笑玩闹的人,眨眼之间就可以变得六亲不认。
她原本也不指望霍琰能有什么心,可当他不顾一切从火堆里将她救下时,当他用尽全力控制住薛宝儿的弩箭时,当他漫不经心将梅花插入她发髻时……
她以为,他是有些情谊的。
虽不是男女之情,至少也是愿意在不触及底线时施以一份善意的情感。
可如今身处黑暗的牢狱之中,莫十九想不通,霍琰之前的那些善意,究竟是真心流露,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他的伪装。
不对,或许不是伪装,而是,杀张端……触及了他的底线?!
就如同她追查薛宝儿时,他亦有几次起了杀心。
若说这两个人物有什么共通之处,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薛晏。薛宝儿自不用说,而张端曾在无意间把薛晏称为少帅。
一个前朝叛臣,一个人人都避之不及甚至辱骂唾弃的名字,在他嘴里,却只有尊敬。
张端或许也是与虎威军有关的大梦人。
她动的这两个人都触及了霍琰的底线,那么霍琰的底线是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莫十九突然有些激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在牢中来回踱步。
她曾推测过,若虎威军少帅薛晏真的成为了大梦人,那他一定是最关心虎威军案的人。
沈贺、薛宝儿、张端,这些人都与虎威军案纠缠不清,而与他们纠缠不清的人,恰恰就是霍琰。
那么霍琰会不会就是那个隐藏最深的大梦人?
想到这儿,她愈发地难耐,必须要赶快出去,若霍琰是最高阶的混沌梦人,那将会非常非常难对付。
可接下来几天,霍琰都未曾露面,就算她有谈判的筹码,也无计于事。
这日,莫十九喊来一个狱卒,让他给霍琰带个口信:“虎威军。”
不出一个时辰,霍琰便出现在她眼前。
“莫十九,本官的时间有限,你最好有值得让我来见你一趟的理由。”霍琰居高临下,目光冷冷落在墙角里缩着的莫十九身上,“虎威军?你可知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
莫十九从角落里站起来,拍着衣角的尘土,“霍大人应该比我更懂这三个字吧。”
霍琰神色未变:“你想说什么?”
她抬脚走了两步,慢条斯理地道:“我抓张端,霍大人出现得恰到时机,看来霍大人也对枢密院那个叫张端的承旨感兴趣。”
“本官出现在枢密院,只是公事。”
她不置可否,接着道:“霍大人想不想知道,张端又是对什么感兴趣,或者说,他夜夜宿于架阁库,从这浩瀚如烟的书山文海中,一字字,一行行,一页页,孜孜不倦地找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霍琰未语,等着她下面的话。
“我布阵抓张端之时,他匆忙藏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份天庆三年的《易州州衙考勤录》和一份批注手稿。”
“他的手稿里记录,他从这本考勤录里发现了一件事,八月初,易州知州吴定良,曾以‘偶感风寒’为由,连续十日未曾露面。”
他依旧沉默。
“巧的是,”莫十九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也就是在那几天,河北路的驿传总薄上,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文书送达易州,指名要吴定良亲启,可回执上,却是他的长史代签。”
她盯着霍琰:“霍大人,你说,一个‘偶感风寒’的知州,连签收军情回执的力气都没有,这合常理吗?”
“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在!”莫十九咧咧嘴,“霍大人,是有什么重大事情,能让一州长官消失得如此蹊跷?而这个时间,恰是‘拒马河’之战前的半个月。”
霍琰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心渐拢,目光微动。
“霍琰,”声音懒懒从角落传出,“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真的不好奇吗?”
良久,他开口:“这些东西在你手上?”
“当然!否则我拿什么跟你谈判?”
张端惧怕黑暗,这样一个在他陷入绝境仓皇逃窜时还不忘藏起来的东西,她当然不会放过。
霍琰勾起浅淡的笑意:“你凭什么认为本官需要这个消息?”
“我没这么认为,”莫十九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张端拼了命留下的东西,总归是有些用处的,霍大人既然不需要,那也无妨。”
她又回到了阴影里,在角落坐下,“若我今日还出不去,我的人便会把它拿给需要它的人。”
少时的沉默,霍琰缓步走进黑暗,在她身前蹲下,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东西在哪儿?”
“自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霍大人,我的自由,换它。这笔买卖,大人可做得?”
一直以来,霍琰觉得她的眼睛都是黯淡的、无神的、沉暮的,可此刻,竟也能穿透黑暗,直射他的眼底。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消失于甬道尽头。
片刻后,一个狱卒过来打开了牢门,并道:“莫姑娘,我家大人说,那样东西,他会去取。”
莫十九出狱的代价,便是立刻交出手中唯一的筹码。
直到亲眼看着莫十九从藏匿处取出那份关键的手稿和考勤录,霍琰才终于撤了兵甲,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句:“莫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该忘,什么人不该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