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莫十九得到了两个消息：其一，阁里传回来消息，根据薛晏死后的星象来看，他确实成为了大梦人；其二，张端不见了。
对于前者，印证了她的猜测，那么只要按照目前的方向继续推进即可。
而后者才是当务之急。
莫十九把目光投向了鞫察院。
鞫察院内，霍琰手执狼毫笔，为舆图上的山脉勾勒最后的轮廓。
门突然被撞开，莫十九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你把张端藏哪儿了？”
霍琰未抬眼，笔尖仍悬于那张巨大的山脉舆图上，淡淡开口：“找他，你该去枢密院，而不是我这里。”
“你关了我三天，难道不是为了把张端给藏起来？”莫十九冷笑。她想通了，这三天风平浪静，没有审讯，不见人影，不是什么遗忘，而是拖延。
“你以为本官有那么好的心？”他的声音伴随着即将落定的笔锋下压，“什么人都值得本官为之周旋？”
“那你为何没有抓谢不闲和花小饼？反而让我可以用他们手中张端的那些筹码，来为自己谋条生路，”莫十九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抢他手中的笔，“因为你根本没想杀我，你要的，只是时间。”
霍琰手腕一抬，避开了她的手。笔尖的墨汁却因这个动作，甩出了一滴，正好溅在莫十九的脸颊上。
那一滴黑色在他看来极为刺眼。
“我为何要这么做？”霍琰起身，踱步至她面前，抬起手，下意识地就要为她拭去那点墨迹，“在你看来，本官很闲吗？”
在他的手即将触及的前一瞬，莫十九猛地偏头避开，“想必你也知道浑天令的厉害了，知道轻易动我不得，所以只能将我关起来。可是我更知道，但凡你有别的机会，我绝不会是现在这个下场。”
霍琰眉眼微沉，缓缓收回手，“你便是这么看我？”
“这不重要，”莫十九直视着他，“再问你一次，张端在哪儿？”
他转身：“无可奉告！”
莫十九却也不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既然不愿意说张端，那不如我们来聊聊沈贺。”
霍琰的身形微滞。
“霍大人那一出戏，可真够精彩，差点就骗过了所有人。”
他转身之时，恰看到那糊了半张黑墨的脸，眼角跳了一下，声音渐凉：“你想说什么？”
“那日在法场，”莫十九眼中迸出锋芒，“你句句在为朝廷辩护，可每一个字，都在引导百姓的怒火。”
霍琰静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你骂虎威军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莫十九一字一顿，“这话不是安抚，是往热火上泼油。你激怒了他们，让他们把对沈贺之死的同情，全都转嫁成了对‘崇文抑武’国策的恨。”
“本官的目的呢？”霍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目的？”莫十九笑了，那笑容配着她脸上的狼藉，有些滑稽，“沈贺死后不久，坊间关于虎威军一案另有隐情的声音就如雨后春笋，而更奇怪的是，不止是汴京，各地的学子都开始批判‘崇文抑武’，一股‘尚武’的风潮，就这么在整个大昭掀了起来。”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不好动，但民心可用。你让沈贺在法场喊出‘虎威军冤’，喊出‘朝廷无道’，又在他情绪最高昂时提前行刑，让他惨死在所有人面前，一个殉道者的遗言，胜过千言万语。”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寸木可引山火，霍大人，这把火，你点得很成功。”
“依你所说，我真正的目的是‘新政’，那我为何要杀沈贺，你该知道，他才是‘新政’的首领。”
“你说得对，你没有理由杀他，所以一开始你是想救他，甚至为了救他，你可以不惜一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
她离他很近，可以清楚地捕捉到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可是没有，他那双眼睛，就像是千年万年的古井，漆黑、幽深、死寂。
但这种古井，也让人惧怕，看一眼就像要被吸进去，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突然，霍琰笑了：“你想说紫林斋后山，是我救的沈贺？你想找到张端，便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来要挟我？”
“不，那些不是你做的，”她摇头，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金针，“你曾说沈贺藏身地窖的鱼骨锁有一根金针，而同样，我在薛宝儿家中也发现了藏有金针的鱼骨锁，所以……薛宝儿才是在紫林斋后山帮助沈贺之人。”
当霍琰看到这个金针时，神色变了一瞬。
“但是，你的出现也绝非偶然。若我没猜错，你一开始是想去救沈贺，只是你没想到薛宝儿抢先你一步，你只好藏于林中静待时机，可没想到我遇到了伏击，将你给引了出来，你不得不假意与那些肃察卫周旋。”
“何以见得？”
“你当时曾说，要回去再调些人手来，应该是想把所有人都引走，好让薛宝儿顺利救出沈贺，可没想到，就在那个时候，岑寂得手了，在地窖里找到了沈贺。”
“你没有办法，只得先将沈贺押解回鞫察院，但是当晚，你又设计西仓走水，助沈贺逃脱，为了把戏做足，你甚至不惜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说到这儿，她话顿住，“若非当时我倾力相救，你早就没命了。霍琰，为了救沈贺，值得搭上自己的命吗？”
霍琰看了她半晌，终于道：“你的推测看似无懈可击，可你忽略了重要的一点，”霍琰俯身压下，阴影将她笼罩，“我若是想要沈贺活，为何亲手杀了他？”
莫十九笑了，但笑容尽是悲凉，“一开始我也想不通，直到法场上你将百姓的怒火引向极致时，我才明白，一个活着的沈贺，远不如一个惨死的沈贺有用。”
她抬起眼，一字一顿：“你救他，不是为了让他生，而是为了让他以更重的罪名去死。让他从一个死囚，变成一个背负着‘劫囚’、‘刺杀朝廷命官’等多重罪孽的逆贼。这样，你才有足够的理由，将‘斩立决’变成惨绝人寰的‘腰斩’。”
“你让他喊出那些话，又在他最能煽动人心的时候，用最酷烈的方式将他腰斩于市。你不是在杀他，你是在铸造一尊圣像，一尊足以点燃天下人怒火的殉道圣像。霍大人，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莫十九，我有没有说过，你的自作聪明，在别人眼中甚是可笑。”霍琰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一点点地卷向她，“若真如你所说，我的目的是激起民愤，于我，有何好处？”
莫十九耸耸肩：“或许……你是在等一个时机。”
“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你以为就凭这些，便能让本官就范？”
“确实，目前都是我的猜测，可即便是猜测，有的人也很愿意把他当成事实，”莫十九咧嘴一笑，“霍大人，等着你出错的，恐怕不少吧。”
莫十九的手掌按在那张未干的舆图上，将他几日的心血毁于一旦，霍琰目光微动，一只手迅速钳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往怀中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了她的后颈，“你很聪明，聪明到……不该活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