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戒民坊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京城的百姓将这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汇集成嗡鸣,像是大雨来临前的低压,在上空盘旋。
沈贺,这个名字在汴京百姓心中并非籍籍无名。他常在灾年施粥赠药,也曾为受冤百姓鸣不平。甚至,虎威军一案,他曾慷慨陈词,直指其中疑点重重,更借此批判当朝“崇文抑武”之政,引得不少学子追随,进而引领一股新的势力悄然崛起——被朝廷称为乱党的新政:尚武。
作为这股势力的领袖,他的处决,必将引起不小的动荡。
人群外围的莫十九倚着一间茶铺的檐柱,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作为一个破梦人,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不管那个要死的人是穷凶极恶,还是忠义良善,于她来说,无甚区别。
至多感慨一下,天命不公。
就像,那么一个手上沾满鲜血,臭名昭著的人,却能坐在高台的监斩座上,随意判定他人的生死。
斩刑犹不及,必以腰斩方泄愤。
霍琰,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沈将军是冤枉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狗官污蔑!将军是清白的!”
一个女子高声道:“虎威军七万将士血染拒马河,十七年了,真相不明!沈将军为此奔走,如今惨死,天理何在?”
这个女子吸引了莫十九的目光,她面朝刑台,看不清模样,衣着素雅,头上插着一枝颜色鲜艳的发簪。
似在哪里见过,她悄然往人群中走去。
“虎威军当年北上,事出蹊跷!”有人附和。
监斩台上,霍琰手中朱笔停了下来,目光扫向众人:“虎威军覆灭,朝廷早有定论,乃是中了辽军奸计,你们聚集于此,是想为乱臣贼子鸣冤?”
“奸计?”女子冷笑,直视霍琰,“若真如此,为何七万虎威军在拒马河全军覆没,朝廷却遮遮掩掩,不肯彻查?难道是要掩藏幽州告急,虎威军驰援的真相吗?”
“放肆!”霍琰身侧的副官怒喝,“朝廷行事,岂容尔等置喙!”
霍琰起身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你想如何彻查?将所有参与决策的大臣,全部押入大牢,严刑拷打?还是将先帝的圣旨,推翻重来?”
女子面色一白:“民女不敢。民女只想知道当年虎威军出兵的真正原因!幽州告急的军情是谁提供?为何事后,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而七万虎威军,为何尽数死于拒马河?那可是战无不胜的虎威军啊!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全军覆没!”
“你既已说,没有痕迹,又何来幽州告急的军情?”
女子一滞,张了张口,没说话。
霍琰眸光渐沉:“原因很简单,薛仲刚愎自用,轻敌冒进,这才导致了全军覆没的悲剧!朝廷已经格外开恩,没有追究薛仲的罪责,沈贺却质疑朝廷决断,屡屡挑起官民对立,其心可诛,你们也想同他一起谋逆?”
人群中有人议论:“薛仲并非鲁莽之人,其中定有蹊跷。”
霍琰语气陡然凌厉:“蹊跷?你们是说,朝廷陷害了虎威军?还是说,辽军有朝廷的内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顶帽子扣得太大,无人敢轻易接茬。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年轻的学子站了出来,他面色涨红,声音颤抖:“大人,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虎威军是英雄,不应该不明不白地死去!”
霍琰盯着他,冷笑道:“英雄?在本官看来,不过是一群被收复燕京十六州的野心冲晕了头脑的莽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们,虎威军之所以全军覆没,是因为他们触犯了朝廷的底线!不服军令,擅自行动,险些挑起大昭与辽国之战!他们的死,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此话一出,如同火上浇油,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你胡说!虎威军是忠臣良将!岂容你这般污蔑!”
“朝廷昏庸!奸臣当道!”
人们的怒火如夏日滚雷,怎么都压不住。
莫十九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置身事外的时候,便能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刑场之上,本该是沈贺的终局,却莫名成了虎威军旧案的辩场,多少有些奇怪。
霍琰不是有耐心的人,他若真想镇压,大可不必费这些口舌。可他偏偏说了,句句在理,字字如刀,却每一刀都砍在民愤最痛处。
“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这不是安抚,更像是往炭里泼油。
他是在……引导民愤?
为什么?
霍琰到底想从这场混乱里,得到什么?
正想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不仅要真相,我们还要活下去!朝廷重文轻武,文官冗杂,只会纸上谈兵!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我们老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是啊!朝廷只知道让我们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能吃饱饭吗?辽军来了,能保护我们不被杀死吗?”
“沈将军一直为我们说话,他痛斥朝廷的弊政,呼吁重振武备,他才是真正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人!”一个商人也站了出来,“现在,朝廷却要杀他灭口,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学子们也纷纷响应:“我们要改变!我们要重振武备!我们要让那些只知道吟诗作赋的文官,滚回家去!”
人群的愤怒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地卷来,燥动着向前涌去,可还是惧怕于士兵的长枪,止步于刑台,在原地推搡着,怒骂着。
霍琰看了眼日晷,示意刽子手行刑,刽子手将被绑在一旁的沈贺拉起,往早已备好的铡刀前推搡着。
“虎威军七万英魂,死不瞑目!”沈贺突然出声,他似用尽全身力气,声如雷震:“当年拒马河一战,疑点重重!辽军为何能精准设伏?为何援军迟迟不至?七万将士,难道仅仅是中了奸计那么简单?!”
“朝廷以‘杯酒释兵权’为名,行削弱武将之实!推行崇文抑武之策,导致军队积弱,边防空虚!文官只会纸上谈兵,置百姓于水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被按跪于地,却还是挺直了脊梁,仰着头,梗着脖。
“虎威军,冤!太后把持朝政,任人唯亲,陷忠良于不义!朝廷无道,视百姓如草芥!今日,沈贺愿以身殉国,只求唤醒天下人,重振我大昭河山!莫要让这万里江山,毁于一旦!”
他的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虎威军,冤!”
“朝廷无道!”
“重振河山!”
沈贺的嘶吼,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百姓们的情绪瞬间被推向了顶点,他们再也不顾士兵的长枪利刃,怒吼着冲向刑场,誓要救下沈贺。
霍琰脸色一变,挥手:“斩!”
“可是大人,时辰未到!”副监斩官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听不懂本官的话?”霍琰猛地转身,目光直逼那人,那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他身后,一人将沈贺按倒在铡刀底座上,另一人已握住了悬在头顶的巨大铡刀刀柄。
寒光一闪,铡刀落下。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地面。
沈贺的身体瞬间断为两截。
腰斩之刑极为惨烈,沈贺并未立刻断气,竟还拖着血淋淋的肠子向前爬了半步,剧痛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台下死寂,有人捂住嘴,有人瘫软在地,更多的人只是僵在原地,看着那半截身体在血泊中抽搐。
空气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莫十九眉头皱起,她不喜欢血腥味,总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历过的死亡。
那时,也像他这样的痛苦,绝望。
可她还有今生,而沈贺,没有。
直到这时,她才不得不信,自己或许一开始就错了,那些对霍琰本性的怀疑、那些以为他尚有一丝人性的瞬间,那些觉得他的所为或许别有目的的推断,在这个时候,都显得那么的可笑。
霍琰背对着人群,看不到他的脸,不过她也能想到,还是那双近乎无情的眼,和不会有任何情绪的脸。
或许是沈贺死得太惨烈,或许是他最后的话激起了民愤,人群彻底失控,如潮水般涌向刑台。
混乱中,那个红簪女子突然冲向霍琰,手中短刀直指他的后心,霍琰侧身格档,女子又扑了上去,霍琰一个劈手,打掉了短刀,她捂着肩膀踉跄。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无胜算,女子并不恋战,身影极快地闪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巷口卷出的风里,挟来一丝极淡却让她无比熟悉的气味……
执念!
莫十九瞳孔骤缩,身形一闪,直扑暗巷入口。
可有人比她更快。
“夫人,此处危险,”霍琰向她伸手,“我送夫人回府。”
她只冷眼瞥了他一眼,便去追那女子。
谁知她身刚动,手腕便被猛地钳住,霍琰眉锋染雪,“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他的手很凉,比以往都要凉。
像冰封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