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祭拜
浅墨画2026-02-11 11:073,172

  因为霍琰的阻拦,她没有追上那女子,在后面的几日里,又有更重要的事耽搁,一时也没有再去寻她。

  沈贺伏诛,吕准吊唁,有花小饼和谢不闲控制着吕蓉,没有生出什么枝节,一切都在按既定轨迹发展。

  又过了几日,吕准便因曾在贺府留下的一篇诗作,被扣上“勾结乱党”的罪名被下了狱,霍琰此后便忙了起来,顾不得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莫十九倒是偷得两日清闲。

  这日傍晚,她突然想到个事儿,那个戴石竹发簪的女子,她曾见过!

  那是在紫林斋,她第一次扮作霍琰去捉拿沈贺的时候,在众学子中间,也曾瞥见过那个鲜红的石竹花。

  所以,她亦是沈贺的追随者?才会在刑场不顾危险行刺霍琰!

  那么她一定会在沈贺的入土之日去祭拜!

  沈贺的尸身是百姓收敛,众筹安葬的,就在城外十里处的一个林子里。

  她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闻得鸟兽虫鸣和寒风刮过山林的哗哗声。

  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想起来的晚了,那女子,若是祭拜也会选择在白天,怎么会在这黑灯瞎火的时候独自跑到这荒山野岭处,又不是像自己这种见贯了“鬼”的,没有丝毫恐惧。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是摸到了沈贺的孤坟处。

  远远的,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还真不怕?

  刚想上前,突然发现了一些异样,那个“女子”的身形未免太高大了些。

  她顷刻摒住了呼吸,蹑手蹑脚靠近,那分明是个男人的背影!

  耳边风呼呼刮过,带来低沉的呜咽声。

  这声音混在风穿枯枝的声音中,难以辨别。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再看去,那个高大的背影,肩头正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那人垂着头,一只手死死抓着石碑,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低低的抽泣声从他喉中挤出,破碎在呼啸的夜风里。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声音,克制、谨慎、低沉,像是在胸腔中翻滚撞击了许久,终难以压制。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要控制住这种情绪,但最终落败,拼命压制的东西如开闸之水,抽刀之后更加肆虐。他不得不弯下腰,额头抵住石碑,可即便如此也难以支撑,最终身体滑落,跪在了碑前。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会是谁?选择在这夜深之时来祭拜?又为何如此痛苦,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可那人一直面对着坟冢,许久不动。

  莫十九觉得自己腿都要麻了,微微调整了一下——

  “谁!”一声冷喝,那人迅速起身。

  竟是霍琰!

  莫十九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他,一时震住。

  这片刻功夫,一点昏黄的光晕先于人影,从远处的黑暗里缓缓漫了过来。

  “霍掌院在这儿,是准备守株待兔吗?”

  微黄的火光照着来人的脸,是刑场那个戴红色石竹花簪的女子!

  她前几日才行刺了霍琰,此刻被发现为何不逃,怎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

  莫十九悄无声息地往阴影里藏了藏,静静地看着二人。

  女子一直走到墓前,手中的灯火将霍琰的脸照亮,眼中的泪痕未干,眼底的血色未退。

  “贺府外守着你们的人也就罢了,连这荒山野岭也要管吗?”女子的声音清冷,锋利无比,“可别告诉我,你堂堂鞫察院掌院,也是来祭拜沈将军的。”

  霍琰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那暖黄的光照着,他的眼中似乎有了些温度。

  “你不该来此。”他道。

  女子目光如刃:“霍大人抓得了吕中丞,镇压得了学子,可你管得了这天下人吗?管得了他们赤子之心,忠义之行,人心所向吗?”

  霍琰的眉心拢起:“你这样,会给薛寺丞惹来麻烦。”

  “那就不劳霍掌院费心了。”女子收回目光,上前一步,“麻烦霍掌院让一让。”

  霍琰脚步退开,女子将手中的祭品一样样摆在碑前,随后,点亮两支蜡烛。

  她整理整理衣裳,随后,双膝跪地,双手于身前交叠,重重叩首。

  “吾兄,薛氏郞,薛晏!拜——沈老将军!”

  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穿透夜色,盖过风声,直直闯入莫十九耳膜。

  她心头一跳,薛晏!

  又是这个名字。

  这些日子,为推进吕准一事,她曾让阁里调查“沈贺”,于前天收到了他的所有信息。

  沈贺之事的起因,皆因他那位好友——前朝叛臣“薛仲”。

  据情报显示,薛仲于天庆三年秋,也就是十七年前,“抗旨伐辽”,发兵被辽军控制的燕京十六州中的幽州,结果七万虎威军全军覆没,他的儿子,当时的虎威军少帅薛晏,为了活命,砍下了父亲的头献给辽军,此后做了三年降臣,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回到大昭,两年后被以“叛国”罪名处以车裂之刑。

  这位薛仲好友,沈贺大将军,多年来一直对薛氏父子一案心存疑虑,明里暗里都想为他们“正名”,终于惹怒太后,借鞫察院之手以“乱党”之名处死。

  那这薛晏,应当是死了十二年的人了。

  此女称薛晏“吾兄”,难道是薛晏的妹妹?

  可薛晏是前朝叛臣,薛宝儿纵然是他的妹妹,也不该这么明目张胆的在鞫察院的眼前做这种“叛逆”之事,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莫十九目光扫过霍琰,见他的眸光闪动了一下,此后视线一直落在跪拜女子的身上。目光少了些生硬,敛了些锋利,恰似灯笼里那点光晕,在无尽漆黑的夜色下,倔强地留下一点点微弱的柔光。

  “宝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

  “你闭嘴!”女子直起身,双眼红肿,“我的名字,只有我阿兄可以叫,你算什么东西!”

  霍琰的脸色微变,眼中竟漫出些哀伤来,却只有那么一瞬,又恢复平静。

  “薛宝儿,”他缓缓开口,“这里是京城,虎威军、薛仲、薛……晏,都不可再提!”

  薛宝儿站了起来,与他对视:“问心无愧,有何不可提?你们越是要封口,我就偏要提,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虎威军遭人陷害,七万魂魄至今不宁,我伯父薛仲,戎马一生,功勋卓著。曾于太祖皇帝麾下,马踏山河,立下不世之功,其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微顿,喉咙滑动,再出口的话略带哽咽:“我还要让所有不明真相的百姓都知道,我兄长薛晏,三年降臣,两年囹圄,受尽折磨,但他从未弯下薛氏的脊梁,从未有过叛国行径,他曾说,薛氏一族,便是死,也要站着!他是我河东薛氏,最好的儿郞!”

  “倒是你们,一群朝廷走狗,不配提我薛氏半个名字!”

  霍琰眼中有什么东西想要翻滚而出,却被他生生压下,最后,只剩下满眼的疲惫。

  “霍琰我告诉你,只要我薛氏一族还有最后一人,便要为虎威军昭雪,为我兄长,正清白、讨公道!”

  “薛宝儿!”他声音陡然转厉,“朝廷能容忍你到现在,你以为是为什么?”夜色更浓,铺在他眼底化不开,“光凭你父亲薛演真的大理寺丞之位?”

  他轻嗤一声,“那你也未免太天真了!我告诉你,一个区区寺丞,太后若想,随时都可以褫夺,甚至除掉。太后能忍你至今,能给你父亲高官厚禄,不过是因为,你们还有用!”

  薛宝儿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咬了咬唇,冷嗤一声:“呵,连‘叛臣’的亲人都为她所用,世人还有什么理由质疑虎威军一案?”

  “那只是其一,”他言语微顿,眸色更沉,“他让薛仲活着,是告诉天下人,连薛氏这样的武将世家都投靠了她,那些整日想破坏崇文之政的乱党,可以消停了!”

  “如今朝廷,皆被国舅刘窦为首的文官把持着,这是太后大权得以稳固的根基,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撼动。若你执意与太后作对,她绝不会手软!”

  薛宝儿笑了一下,清丽的脸庞尽是嘲讽,“霍大人是否对我的关心有点太多了?”她提起食篮转身,“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太后的,鹰犬!”

  火光远离,黑暗迫不及待将霍琰笼罩。

  “薛宝儿!”夜风卷来他的声音,“那日……你是否到过紫林斋。”

  她止步:“到过如何,未到过又如何?”

  “路上的伏击、废弃的地窖,可都与你有关?”

  薛宝儿头也不回:“霍大人若是怀疑我,大可将我带到鞫察院审讯。”

  少时的沉默,他道:“下次记得,做事要周全,万不可留下把柄。鱼骨锁,很容易就追查到出处……”

  “整个京城用鱼骨锁的多了,又何止我一人。”

  “只有你会在锁芯里藏一根极细的金针,一旦强行开锁,金针就会断裂。”

  薛宝儿脸色突变,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不对,神情变得慌乱。

  然而霍琰并未再开口,许久,说了句:“……好自为之。”

  眼见着薛宝儿远去,莫十九再也待不住,悄悄跟上。

  薛宝儿对一切毫无防备,眨眼间,莫十九已近在咫尺。

  可就在莫十九触到她肩膀的那一刹那,一双手比她更快,先扣住了她的手臂。

  “夫人!”夜风呼啸而过,吹动他鹤氅领口的飘带,黑色飘带拂过眼前,缓缓落下,露出一双带着杀意的眼。

  

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 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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