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的最深处有个小院，霍琰带着莫十九寻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院中的景象。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都是粗布的，但浆洗得很仔细。屋子虽然简陋，但门窗完好，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莫十九看了一眼，心下了然。这地方虽简陋，但该有的都有，显然是有人在定期照料。
霍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缝往里看。
院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伯母，您慢些，别烫着。”是个女子的声音。
莫十九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女子正蹲在院中的小炉子旁，用勺子舀着锅里的粥，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才送到老妪嘴边。
那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件青色袄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上面叉着一枝红色石竹发簪。是薛宝儿。
老妪坐在小凳上，眼神依旧涣散，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薛宝儿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着，偶尔老妪不肯张嘴，她就轻声哄着：“伯母，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老妪忽然抬起头，“朝儿……朝儿呢？”
薛宝儿的手顿了一下，勺子里的粥洒了几滴在地上。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涩：“朝儿……朝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真的？”老妪的眼睛亮了一下，“朝儿要回来了？”
“嗯，”薛宝儿低下头，继续喂粥，“所以伯母要好好吃饭，朝儿回来看到您这么瘦，会心疼的。”
老妪这才乖乖张嘴，吃了几口粥。
薛宝儿喂完粥，又用帕子仔细地给老妪擦了擦嘴角。之后拿起木梳站到老妪身后，解开发髻，一缕一缕地梳理。
“伯母，您还记得吗？朝儿小时候最爱吃您做的杏子酱，他说，等他长大了，要给您买最好的杏子，让您做最好吃的杏子酱。”
老妪喃喃道：“朝儿……朝儿喜欢吃杏子……”
“是啊，”薛宝儿的声音有些零落，“兄长最喜欢吃杏子了。”
“他还说，要吃我做的杏酥糖，可再也没有吃到。”
“又一年了，又一年了呀……”
她抬头看着天，“兄长，那颗杏子树，又结了好多好多的果子……”她的声音变得哽咽。
梳洗过后，女子又拿出件冬衣来给老妪试穿，老妪没有反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帮她换上，整理妥当。
做完这些，她收拾好东西，进屋添了炭火，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这才准备离开。
霍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
莫十九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你认识这位阿婆？”
霍琰没有立刻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许久才开口：“……一个故人的母亲。”
莫十九目光微动，她曾在阿枝的往生里，听过薛仲喊薛晏“朝儿”。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院中，薛宝和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门外的两个人身上。
“霍掌院，”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跟踪别人，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霍琰看着她，没有说话。
薛宝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移向莫十九，眼中腾地升起怒火来，“是你？”
莫十九走了进去，“宝儿姐姐，好久不见。”
“别，我可没什么妹妹，而且最好，我们永不相见。”
“还在记恨我烧了你的行军日志？”莫十九笑了一下，“要不，我赔给你？”
“赔？你拿什么赔，”薛宝儿此刻与方才温柔耐心的态度完全不同，整个人都像是随时都会点爆的火雷，“那是我兄长留下的唯一遗物，你烧了它，就该拿命来还！”
她说着，脚下向她逼近一步，右手不着痕迹地垂在身侧，似乎摸上了什么东西。
霍琰把她的动作看在眼时，上前一步，将莫十九拉回身边，目光直射薛宝儿，“宝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霍琰身上，在看到他眼底带着警示的目光时，动作顿了下来，片刻后松开了腰间的手。
“霍掌院来这儿是要做什么？抓人，还是……别的？”
“宝儿，”
薛宝儿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田元正上疏，是因为霍掌院查到了铁索买卖案的帐本。”薛宝儿紧紧地盯着他，“你知道那个帐本是怎么来的吗？”
霍琰淡声道：“帐本的事，本官也不知情。”
薛宝儿的眼神暗了暗，“哦！”
片刻后又道：“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你鞫察院不知道的事。”
霍琰不说话。
她又问：“你查王潜是因为……虎威军吗？”
霍琰沉默了片刻，道：“误打误撞。”
薛宝儿的眼神又亮了一些，“还会继续查？”
霍琰很久没有说话。
薛宝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算了，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
她转身准备离开，老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神茫然地看着霍琰。
“朝儿……”她喃喃道。
霍琰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攥得更紧。
老妪盯着他，眼中忽然有了些光亮，“朝儿……你回来了……”
她踉跄着朝他走来，伸出手。
霍琰往后退了一步。
老妪的手停在半空中，“朝儿……你不认我了吗？”
霍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一些东西想要浮起，却被他又生生压下。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认错人了。”
老妪摇头，“不会错的……你是朝儿……我的朝儿……”
莫十九看到霍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朝儿……”老妪的眼泪流了下来，“朝儿不要我了……”
又看到她的手微微颤抖，她抬手按在他的手上，轻轻握住。
薛宝儿拉住老妪，将她往屋里扶，“伯母，你认错了，他不是兄长。”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妪的背影，一言不发。
许久，他转身，大步离开。
莫十九跟了上去。
这时，薛宝儿回了头，目光深深地落在薛晏的背上，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