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贫民区。
霍琰在前面走，莫十九跟在身后。
这一带是京城最偏僻的角落，住的都是些靠做零工度日的贫民。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旁的房屋破败不堪，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东缺西漏。
转过两个弯，前面传来争吵声。
“滚！我们这儿不收叛贼的孙子！”
“先生，求求您了，这孩子聪明，一定能学好……”
“聪明有什么用？他祖父是叛贼，这种人家的孩子，读了书也是祸害！”
莫十九循声望去，只见巷口围着一圈人，正对着一个老妇指指点点。
老妇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他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清瘦，衣裳打着补丁，正怯生生地拽着老妇的衣角。
老妇面前站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满脸厌恶地看着他们。
“先生，我孙儿真的很想读书，”老妇的声音带着哀求，“您就收下他吧，束脩我一定凑齐……”
“束脩？”塾师冷笑，“你以为我缺你那几两银子？我是不想坏了学堂的名声！你们虎威军的人，还有脸来求学？”
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叛军的后代，还想读书？”
“他祖父当年跟着虎威军伐辽，差点引起两国大战，这孙子指不定也是个祸害。”
“陈阿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京城里哪个学堂敢收你孙子？”
老妇的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祖父不是叛贼！我祖父是去打仗的，你才是坏人！”
“呸！”塾师啐了一口，“小小年纪就敢出言不逊，果然不是什么好种！”
他抬手就要去打那孩子。
霍琰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塾师吃痛，回头怒道：“你是何人？敢管我的事？”
霍琰松开手，淡声道：“孩子想读书，有何不可？”
塾师挑了挑眉，“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吗？他爷是虎威军的人，当年擅启边畔犯下大罪！这种人家的后代，我怎么敢收？”
“虎威军一案，朝廷早有定论，”霍琰的声音很平静，“但律法上，从未说过虎威军的后代不得读书。”
“律法？”塾师嗤笑，“律法是律法，规矩是规矩。我这学堂，就是不收叛贼的后代，你能拿我怎么样？”
霍琰看着他，没有说话。
塾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莫不是也跟虎威军有什么干系？”
霍琰斜目看了他一眼，“受人之托，照看他们的家眷。”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霍琰转头看向那老妇，“老人家，您丈夫当年在虎威军中任何职？”
老妇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我丈夫……是虎威军的百夫长。”
“他临走前跟我说，我这一去，是为了保家卫国。等我回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他再也没回来。”
老妇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后来朝廷说虎威军擅启边畔、抗旨伐辽，说他们是叛贼。我不信，我丈夫怎么可能是叛贼？他是为国捐躯的！”
“可没人信我的话。”
“我儿媳妇受不了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带着小儿子改嫁了，我儿，他也撑不住了，前两年就病死了，就留下这个大的给我。”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想着，就算我们家再难，也得让他读书识字，将来能有个出路。”
“可这些年，我带着他跑遍了京城的学堂，没有一家肯收。”
老妇说着，忽然跪了下来，“先生，我求求您了，收下这孩子吧。我给您磕头……”
“祖母！”那孩子慌忙去扶他，“祖母您别跪，我不读书了，我不读书了……”
莫十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霍琰上前，扶起老妇，“老人家，不必如此。”
他转头看向塾师，“我出双倍的束脩，你收下这孩子！”
塾师犹豫了一下，“这……”
“三倍。”霍琰话刚落，季方便上前递上了钱袋。
塾师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不是银子的事。我要是收了他，别的学生家长知道了，会怎么想？到时候都把孩子领走，我这学堂还开不开？”
霍琰沉默了。
他知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只要虎威军的案子一天不翻，这些人就要一天背着“叛贼”的名声，他们的子孙后代，就要永远被人指指点点。
“我可以去别的学堂问问，”莫十九忽然开口，“京城这么大，总有肯收的。”
霍琰摇了摇头，“没用的。”
他转头看向老妇：“老人家，这些银子您拿着，先给孩子请个私塾先生在家里教。”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老妇接过钱袋，手指颤抖着，“您……您是……”
霍琰沉默片刻，道：“中长辈曾与军中一位统领是故交，听他说起过虎威军的事。”
老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夫他，他……他真的不是叛贼，对吗？”
霍琰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他们是战死的。”
老妇一下子哭出声来，那孩子也跟着哭了。
莫十九又想到了那一天，那成堆成堆的尸体，成片成片的秃鹫，还有那永远都流不尽的红色河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霍琰又往前走，莫十九跟了上去，总有些话想说，可要开口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沉默地跟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耳边又传来争执声。
“你这破烂摊子挡了我家门口，赶紧挪开！”
“大哥，求您了，我就摆这么一小会儿，天黑就收……”
莫十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瘸腿的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修补的零碎工具：几把旧剪刀、几卷麻绳、一些补锅用的铁片。
他对面站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用脚踢他的摊子。
“挣钱？就你这叛贼的种还想挣钱？？”那男人冷笑，“也不打听打听，这条巷子是谁的地盘！虎威军的余孽，想在这儿摆摊？做梦！”
瘸腿汉子脸色煞白，“我、我不是……我只是想养活家里的老娘……”
“养活？”那男人啐了一口，“你爹当年跟着霍家那叛贼造反，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这些人还有脸活着？”
“我爹他不是叛贼……”瘸腿汉子声音颤抖。
“还敢顶嘴？”那男人一脚踢翻了他的工具箱，剪刀铁片撒了一地，“滚！以后别让我在这条巷子看见你！”
瘸腿汉子扑过去捡，那男人又是一脚，踢在他肩上。
霍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莫十九跟在身后，也停了下来。
“季方。”霍琰淡淡道。
季方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去。
那膀大腰圆的男人正要再踢，季方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往后一甩。
男人摔了个踉跄，回头怒道：“哪来的野狗，敢管老子的事？”
季方没说话，只是松了松手腕。
“怎么着，想动手？”为首的男人冷笑，“也不打听打听，这一片谁说了算！”
他吹了声口哨，巷子立刻窜出来三四个汉子，将季方团团围住。
“上，给我弄死他！”
那几个汉子一拥而上。
季方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一肘击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地。第二个人扑过来，季方抬腿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剩下两个见势不妙，想跑，季方几步上前，一人一拳，干净利落。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几个汉子全躺在地上哀嚎。
为首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几步。
季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瘸腿汉子面前，“拿着。”
瘸腿汉子愣住了。
季方又看向那男人，“这条巷子，以后他的摊子不用交钱。”
那男人咽了口唾沫，看看地上躺着的同伴，再看看季方，终于点了点头，“是、是……”
季方也不多说，转身回到霍琰身后。
霍琰已经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