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她没再见到薛晏。
慢慢地,她也有些适应了这具身体的“三急”情况,只是每每外出方便,总会提心吊胆,生怕旁边冒出个人来,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蹲着撒尿?”
鬼知道薛晏在的那日,她是怎么站着尿出来的。
伤口一天比一天好,她每日都在盘算着离开的日子。而眼前这些人还不知道,自己的日子只剩下这些了。他们仍是说笑打闹,或是操练迎敌,仍是在这营地里,把每一日过得热热闹闹的。
腿伤养了八天,莫十九才能下地。这八天里,鉴于薛晏不许他出半射之地的命令,她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待在医帐。
医帐不大,用布帘隔成三块,外间是阿枝处理药材的地方,莫十九的床榻靠在布帘边上,透过帘缝,能看见外间的一切。
阿枝每天辰时起来,第一件事是煮药。
一二十个药罐子在炉子上一字排开,她蹲在旁边,拿着蒲扇火。哪个水开了,就往里头加药材;哪个火大了,抽去一些柴火;哪个到时辰了,便赶紧把药倒出……
那么多药罐子,若是换了旁人,哪个不手忙脚乱,可她却从容有序,井井有条,这么多天过去,愣是没有出过一点差错。
那个见谁都要挑几句毛病的老军医,在她这里,竟是一句都没挑出来。
莫十九看了几天,发现阿枝煮完药后,总会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看的方向,是营地北面。
听说老军医是从北面把她带来的。
徐二几乎每天都来,总是围着阿枝转,当然有时也会与他唠几句。
“赵甲,你这腿多久能好?”
“阿枝说还要七八天。”
“那你可有得躺了,”徐二啧了一声,二郞腿抖了两下,“不过也好,你看这大热天的,外头操练的那些人,晒得跟炭似的,你倒是落得清闲。”
莫十九喝粥,没说话。
徐二自顾道:“我跟你讲,军中这活儿,有的是苦差,有的是美差。你要是会来事就能挑着干,你要是不会,那就等着倒霉。”
“你是会来事的?”
“那当然,”徐二得意地笑,“我在军中十几年了,什么苦头没吃过?早就学精了。”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不过也有例外,比如阿枝叫我帮忙,我肯定去。”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徐二瞪了他一眼,“阿枝这姑娘,从小在军中长大,没爹没娘的,跟着老军医过日子。她给咱们缝伤口,上药,从来不喊累,你说咱们帮她点忙,不是应该的?”
“再说了,阿枝心善长得又好看,对了,还怕疼,谁看了不喜欢不怜惜?”
莫十九点头:“那倒是。”
徐二的神情突然凶了起来,“我跟你说,你可别打她主意。”
莫十九手摆得跟风箱轮子似的:“不,绝不会……”
徐二突然又叹了口气:“我跟你讲,阿枝就是心太软,太惹人喜欢,不过军中那么多人想娶她,她都不肯。”
“她不想嫁人?”
“谁知道呢,”徐二挠挠头,“不过我看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少帅来的时候……”
他话顿住,没再说下去。
“怎么了?”
“没什么,”徐二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对了赵甲,听说你们亲兵的装备跟我们的不一样,把你那刀拿出来看看?”
莫十九把枕边的佩刀递过去,徐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挪不开,“乖乖,这刀……要是咱们也有这家伙,那帮辽狗还不得哭爹喊娘往回跑。”
莫十九笑笑,没接话。
就算所有的人都配上最锋利的兵器,你们的血水依然会染红拒马河。
第九天,莫十九能下地走路了,便出了营帐活动活动,看到了几个士兵在操练。
操练的都是新兵,动作生疏,被教头骂得狗血淋头。其中一个少年,挨了两棍子,脸憋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却硬是没哭出来。
莫十九认出他,就是那个爱哭的新兵蛋子。
“看什么呢?”阿枝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那个最瘦的,叫什么来着……”
“周禾。”阿枝叹了口气,“这孩子可怜,家里穷,爹娘把他送来当兵,就是想换口粮吃。”
“我记得他,总是哭。”
“现在好多了,至少白天不哭了。夜里还是会哭,”阿枝说,“有一次半夜起来煮药,听见他在营帐外头哭,哭得挺惨的。”
莫十九没说话。
“不过也正常,刚入营的新兵,哪有不想家的,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熬过两个月……
莫十九胸口闷了一下,突然有点心疼那个瘦瘦的少年。
第十二天,她已经可以到处溜达了。
“恢复得挺好,明天就能归队了。”
“我今日能出去走走吗?”
阿枝笑笑:“可以,不过不要走太远。”
“听说少帅今日在校场,我去看看。”
将要出门,阿枝唤住了她。
莫十九回过头来,看见阿枝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药包:“把这个给少帅。”
莫十九接过,看着阿枝的脸,问:“你要不要自己去?”
阿枝愣了下,摇摇头:“不用,你去就行。”
莫十九拿着药包,往校场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枝站在帐篷口,正看着这边。
对上莫十九的视线,她慌忙转身进了医帐。
莫十九有点高估了对这具身体的适应程度,屁股上那个伤倒没什么,关键是两腿间那物。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又是大热天,出了一身汗,粘粘地贴着,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放对,别扭得她走路都不自在,偏偏还不能去管它。
就那么拖着僵硬的步子,顶着一阵阵发热的脸,别别扭扭地走到了校场。她压下心头的烦躁,去寻找薛晏的影子。
校场上正在演练骑射,日头当空,尘土飞扬。
十几个士兵轮番策马而过,马歪人晃,弓拉开的姿势千姿百态。箭出去,有的飘,有的栽,靶子上稀稀落落中了没几支。
教头站在场边,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得声嘶力竭。
人群里有人动了,个子很高,脊背挺直,利落扎眼,莫十九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跟了过去。
那人走过去接过一匹马,翻身上去。
马跑起来,他整个人随着马势起伏,腰背却挺得直直的,拉开弓,搭上箭,马蹄声还没落,箭已经出去了,正中靶心。
再一箭,靶心。
第三箭,他侧身,几乎贴着马背,箭斜着飞出去,还是靶心。
校场静了一瞬。
他勒马转回来,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抬起头来。
是薛晏。
莫十九第一次认真看他,那夜她窘迫得甚至都没敢抬头。
他比想象中更年轻。日头晃眼,莫十九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那身形轮廓极出挑。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站着,气度却一点都藏不住,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哪怕只是随手将缰绳扔给下属,也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从容贵气。这种贵
气与少年气恰到好处地混在一处,浑然天成。
河东薛氏,将门百年,原来养出来的人是这个样子。
日头正烈,光打在他身上,莫十九眯了眯眼。
她想起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骄阳当空,耀得人睁不开眼。
原来是这样。
薛晏看到她,走了过来。
莫十九盯着他腿根处,直到那双靴子出现在视线内。
“赵甲,你瞅什么?”他看了她一眼,顺手把塞在腰间的袍角拽了下来,衣摆垂落,挡住了莫十九的视线。
莫十九把目光往上挪了挪,干笑了一声,“少帅。”
她还没研究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