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育孩子的言辞过于犀利、内容搞笑性过盛。吓得潘迪都想把床让给你躺下休息了，林飒咬牙咬得腮帮子都抽筋了才没乐出来。”
“我没想教育他们。我只是郁闷，还有点暴躁。我这几天没遇见一件好事。”
“刚才那不算一件吗？排除了两个嫌疑人嘛。”
我冲探长翻了个大白眼。对我来说把他们俩划入嫌疑人圈本身就离谱，可这就是探长的工作，我可以理解，也必须理解。但我现在怀疑探长告诉我他怀疑他俩这事儿本身就是个阴谋，以便胁迫我发奋图强，努力工作，当个把案子当成自己的案子的上进顾问。
不管怎样，我离下班回家又近了一步。
“潘迪的腿能算作证据吗？证明教授在齿轮镇里做人体实验。能凑够阻止同伙潜逃北冰洋的条件吗？”
“差不多吧。”
“那大家是不是可以各回各家了？”
“你想让杀人犯跟你一起迈出园区大门吗？教授的案子不破啦？”
“不想啊。但我以为那个案子对您没那么重要。”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黑警吗？”
我闭紧眼睛用力摇头，这种事想都不能想，过于可怕。
“您明显不是专职查凶杀案的探长。您管得忒宽，权限忒大。说封锁就封锁，说抓壮丁就抓壮丁。”
“我抓你当壮丁是有说法的。”
这究竟是从我的档案里翻出了些啥，能让我给探长留下适合充当顾问的印象？
“你知道这座游乐场的存在是因为你从事高端电子产品销售工作。你第一次来这儿是为了谈合作，为这座游乐场提供办公设备。这笔生意自然成不了，反倒是你自己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常客。你跟孩子们相处融洽，你在我旁边能降低大家的警惕性和不信任。”
“另外，你进出这里的次数太频繁，我以为你是隐藏身份的沟通执行人员，就想着把你放身边盯着，顺便从你这儿找找突破口。”
“啊？”我脱口而出。
探长后撤一大步，跟我保持安全距离。
“你在这座游乐场的花销比你这一趟下来的报酬都高，也没人给你报销，你的业绩又不怎么样。我先入为主地猜测你是教授的狂热粉丝，被科技之光迷得五迷三道。”
“你们探长冤枉人都不道歉的吗？”我火冒三丈，“我只喜欢硬核的机械，不喜欢邪门的科技。”
“抱歉。”
我可不会说没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连五米高的长颈鹿都不会采用探长这般冤枉人还居高临下的姿态。但为了鼓励他继续保持，不断精进待人礼仪，适当的鼓励很重要。既然道歉了，我也就不得寸进尺了。
“我就是个人畜无害的主题公园爱好者，这个活儿被派到我手上也是因为同事们都知道我好这口，觉着我和这份差事很搭。结果不出我所料，当爱好和工作挂钩，爱好和工作都玩儿完了……”
我再次闭上眼睛用力摇头。我还可以去别的主题公园玩，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座假游乐场。
说到离开，我又焦虑起来。
“林飒。您打算怎么办？”
镇外的世界不会接受林飒。我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拍板，为林飒破例一次，但我很清楚，这只能是我的希望。
“您怎么处理都好。我可能会撒泼打滚鄙视您，但我不会妨碍执法。规矩就是规矩。但是麻烦您告诉我具体措施，我得提前准备应对措施。”
“你想怎么应对？”
“实在不行我收养他……实在不行！我也知道，他收养我还差不多……您笑得太夸张了！”
我捂住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人穿得西装革履，装得彬彬有礼，时常摆着一张凶恶的扑克脸，但是，果然，没正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座游乐场里没人守规矩，所以我是死的，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吧——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践踏规矩的人不包括林飒。”
助手跑过来，探长先过去接过他手上的相片，看过之后夹在笔记本里。
助手调整着呼吸，呼出的白汽隐约可见。看着就冷。我把身上的斗篷式外套裹紧了一些。
“如果你们在聊怎么处理林飒这种情况，办法还是有的。教授在别的地方走完了收养流程，所以咱这儿查不着。慈善机构那边可以提供文书，我们可以证明他存在虐待行为，故意隐藏林飒的踪迹，再把各种证据‘拼一拼’，‘凑一凑’……积木可不是他的专利。不会对同事使阴招、下死手的正经医生也已经到了，他们会对潘迪还有她母亲的健康状况进行评估、治疗。有几位机械师已经明确表示了，愿意承担两个孩子的监护责任。”
我激动地抓住探长的手腕。
“也就是说？”
探长被冻得一激灵，但没有挣脱。
“也就是说，出了雪山的木屋、山洞的车厢，进御用的娃娃屋，这种事不会发生。哎呀你这手真够凉的。”
我的手跟冰坨似的，但下一秒就热乎了。
铁塔的彩色玻璃塔顶像烟花一样炸裂，一只黑白相间的大型动物从塔顶掉下来，落在地上，传来“当——”的一声。
那不是钟被敲响的声音，是秋倒地的声音。
貘腿鲸头鲨鱼怪缓缓爬起来，头顶的小洞打开，排出蒸汽。
身后的跑马场的马最先骚动起来，然后才是人群。
要是惊马成群地冲出来，不用秋下手，人和马都会因踩踏事故受伤。探长和助手当机立断跑向马厩，我也本能地跟上去。
“别过来！躲起来！”
探长用最快语速下达明确指令。我立刻冲向门口的雕塑。
整座跑马场都是为促使人出钱购买纪念照而建的。喂马、摸马、骑马、看人骑马……这是最难进入的项目，不是因为等待时间长，而是因为经常有人为集齐一百种拍照姿势堵在门口，霸占摆放在那里的巨型马车雕塑。
明明占了那么久，连车门可以打开都不知道。
之所以这辆马车大到只能找特洛伊木马来拉，因为这本就不是马车，是蒸汽公交。往一辆观光车里面加台蒸汽机，改造成汽轮车。放在这儿也只是因为马场附近有块空地。
探长和助手把锁拴上后，像躲避猫头鹰的田鼠冲向地洞一样，从大门下的空档窜进马厩内。不远处，两位保镖架起撑着阳伞晒月光的夫人，冲进身后的服装店——真亏他们抬得动她那身黑袍。
主管踩着恨天高竟然也能跑这么快，她的脚已经和鞋跟融为一体了吗？还是说，运动性能绝佳的高跟鞋？给我也来一双。
我渐渐意识到秋像看不见其他人一样，安装在系统里的猎食动物本能促使它追着盯上的猎物不放，与主管之间的距离飞快缩短。
我摘下腰包，像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田径运动员一样，抓着包带甩起来，抡圆了胳膊丢出去。
腰包正中红心，砸在秋的头上。
这么做之前我没想太多，导致我考虑得过于不周。
秋撞碎彩色楼梯，从塔顶掉下来，还在运转。
拼凑它的参考动物不包括公牛，但它肯定能把一个没地基的雕塑顶飞。
我迅速撑着窗框翻出去，趁秋还没注意到我不在里面，大步流星加一溜儿小跑，从它身边经过，然后撒丫子逃命。
为什么我又开始狂奔了？这是我来齿轮镇后第几次的狂奔了？
就在我计数的功夫。背后再次传来类似于敲钟的声音。
我又跑了一段距离才敢回头张望。秋匍匐在地，不动了，蒸汽从四处飘出来。
我一步一停，一路试探着蹭回秋身边。可能是因为摔得太重，也可能是因为机器的寿命将尽，它半边身体的螺丝、弹簧、齿轮都掉出来了。
突然，它的嘴像贝壳一样大张开来。我反复确认它不会被风带上，或者突然关闭砸着我的脑袋，才跪在地上，把上身探进去，观察内部构造。
它没有牙齿，只有像卡通角色一样的两排板子，也就是把两根直角三角形的三棱铁块弯出一弯月牙的弧度，还不如把三角巧克力掰开粘牙床上。上下颚和嘴角上，全是频繁拆开留下的接缝，螺丝刀的划痕密密麻麻。我不认为让秋发不出声音的是系统设置，而是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摘掉充当声带的部件。
外表做得那么精美，和真的动物似的，内部就凑活了事，不再追求美感。不愧是不拘小节的教授。
吸引眼球的猎奇外观。以垃圾为食的实用性、功能性、环保噱头。正式上市前的试作。真实目的的掩饰。等游客的打卡凑够了，研究的经费凑够了，支持者的数量凑够了，秋会被怎样处理呢？如果新一代的“神兽”仍以垃圾为食，秋就是可食用垃圾了吧。
这片地区的秋天说来就来又转瞬即逝，却也是这片地区温度最舒服的季节。所以，就算周围人都抱怨一夜之间冷得不像话，天生耐寒的我还是喜欢色彩明亮的秋天。
我知道，祈愿只有使用寿命的机器长寿实属措辞不当。我只是因为刚好处于秋季，受季节性多愁善感影响，才会对头一次见的机器产生多余的情绪。
秋没回应我的祈愿，探长赶来时，连蒸汽都散去了。
探长把我头顶上快要掉下来的绸缎发带取下来，然后，像淘米一样抓我的头发。
“你的脑子是被全体偶蹄目动物挨排儿踢过吗？”
我的爵士时代纸醉金迷风精灵系短发变回了早上起床后的短发。
为了能顶着这个发型出去玩，前往齿轮镇的前一天，我特意拿着电影海报去的美发沙龙，理发师能还原到这份儿上简直就是人间奇迹。我一度怀疑我在换发型这事上太顺，耗尽了运气，才在家游乐场里遇到这么多骇人听闻的糟心事儿。
我抢回发带，用力踩了一脚探长的棕色布洛克皮鞋。为了不被控告袭警，我其实也没多使劲，只是像擀面杖一样碾过去。
“我脑子不好使！想不出更好的招儿！”
探长一手捂住嘴，顶着一副高血压犯了的表情，一手把我炸毛的头发抚平。准确来说，是像压扁面团一样用力按平。
他看着秋，又从笔记里拿出相片。我悄悄看了一眼，捂着胃转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血肉模糊的，旁白的空白处写了一些备注，我没来及看，也不可能再去看。
助手稍后赶来，探长迅速把相片收起来。
“鉴识人员、法医、医生……所有人。所有人都来这儿。”
“要拆掉秋吗？”我趴在秋的脑袋上。
“解剖、取证、查明死亡原因。”探长把我推到一边，“不会再浪费它，不会再伤害它。”
探长，你怎么也开始对金属使用不当措辞了呢？你不会就是那种用“他”或“她”称呼自家车的老爷子吧？如果是的话我就不嫌丢脸了。
我，要开始哭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