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运静静地听着父亲说起过往。尽管他对父亲拯救董大成一事仍有过多忧虑，导致惊魂未定，但他依旧是不忍心打断的。
父亲总喜欢回忆，也不知道他每回忆一次能想起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从他的回忆里渐渐淡去。善于回忆的人，不是曾有过太精彩的过去，便是因无力改变事实而变得喜欢欺骗现今的自己。
“以后真的别再这样了，一想到刚才差点就眼睁睁看着你去世，我宁愿站上去的人是我。”待徐清远兴致勃勃地讲完他与董大成的戏班生活后，徐来运头一次用了这样沉重的语气同他父亲说道。
“知道了。”徐清远敛去从回忆里带出来的笑，“这事不要和你老妈说，她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
“骂你也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您老人家陪人跳楼都不怕，还害怕被我妈骂几句。”
“俗话说得好嘛！媳妇不生气，天下就太平。”
“……”对着平时总是一本正经，却忽然说起俏皮话的父亲，徐来运是再没了脾气。
回到家里，徐来运到底是没有把父亲在医院里头那段英勇救人的表现讲出来，徐清远如往常一样，吃饭从不说话，只在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句：“今晚的菜好像比平时做的要好吃。”
饭后，徐清远看他的新闻，徐来运看他的手机。邱小娥洗刷完毕回到房间，接了个电话，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在房里咋呼了好一阵子。
沙发上的父子俩支起耳朵听，也听不清楚。邱小娥从房里出来，目光先是在俩人身上审视了一圈，再叉腰站定在了沙发脚，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带着股萧肃的杀气。
徐清远看着新闻，眼睛偶尔禁不住往邱小娥脸上瞟，待俩人目光相遇后，徐清远又迅速躲开，似是触了电似的。
徐来运则自始至终低头刷着手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老实交代，你今天在医院都干了些什么好事？”邱小娥挡住了徐清远的视线，声音冰冷得像含了口冰水在说话一般，眼睛、眉头却隐约冒着火花星子。
“我没干啥呀？”徐清远有些心虚地回答。
“喂？乐天啊？你说啥？我听不清楚，你稍等一会儿啊，我换个地方接电话。”徐来运边打着电话边想走回房间，却被邱小娥一把拽了回来，“今天这事不交代清楚，谁也甭想离开我的视线。”
徐来运摸了摸后脑勺，对父亲耸了耸肩，又坐回了沙发上。
“还不打算说是吧？”邱小娥的声音高了八度，直冲撞着徐来运的耳膜，他眉心不受控制地轻跳了下，耳朵里嗡嗡响，不得已只得低头掏了掏耳朵。
“哎呀，我出门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嘛！要去医院看望老董呢！来运可是从头到尾和我一起的！
我一举一动他都晓得，我能背着你做啥事情嘛！”徐清远拍拍身旁的座位，“站那多累人呀，过来歇会，叫来运给你捶捶肩。”
徐来运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父亲根本不擅长说谎，还偏要加上些哄人的话要逗母亲开心，这在道行高深的母亲面前不啻于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面前卖弄斧。
他屁股下像垫了块火石，烧得人坐立不安，让他只想逃跑。
邱小娥怒目圆睁，一手叉腰一手戳着徐清远的肩膀：“还要骗我还要骗我！淑芬都打了电话过来了，她啥都告诉我了！”
接下来免不得一阵急赤白脸的解释与责骂，徐来运是说也说不得，走也走不得，只得逼着自己放空脑袋，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问你话呢！你神游到哪去了？”邱小娥的手在徐来运面前挥了挥。徐来运才回过神来，茫然地问：“咋了？”
“咋了？你别看我一直在这数落你爸，你就在那跟个没事人一样！我问你，当时你也在场吧？咋就没看好你爸，叫他做那么危险的动作？啊？这要有个万一……我……”说着说着，邱小娥竟哽咽了，低头擦了擦眼角。
“哎呀我的亲娘诶！我和爸都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正等着接受您的思想教育呢！你咋就半道歇火了，还哭起来了呢？该哭的人是我们才对呀！”徐来运双手捏着邱小娥的肩膀，一来一回地按摩着。
“爸，发啥楞呢！还不赶紧跟妈道歉！”见徐清远待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样子，徐来运忙催促道。
徐清远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邱小娥同志，我正在心里做严肃的自我检讨，我深刻地认识到，做人，特别是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千不该万不该逞英雄，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下做不计后路的傻事……
我保证，这种错误以后绝不再犯了，要是再犯，就罚我给邱小娥同志做一辈子的饭！”
邱小娥到底是被父子俩逗乐了，但嘴下仍没有轻饶的意思：“这惩罚有点轻吧？”
徐来运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在旁起哄道：“对对对，不止做饭，家务活也包圆了，还得加上捶背捏脚！”
“这有啥的嘛！只要小娥同志高兴，叫我赴汤蹈火，那也是在所不惜的嘛！”徐清远说道。
虽然父子俩使出了浑身解数，可邱小娥似仍憋着顾闷气，同两人说话也是冷冰冰的，并不像要原谅他们的意思。
徐来运思前想后，只得提出个建议：“这段时间，我和爸也的确是忙了些，忽略了老妈的感受。这样吧，这两天咱一家人也一起出趟门，找个地方玩一玩，让我敬爱的母亲大人也散散心。”
徐清远立刻表示了赞同，又费了好一阵气力，才终于劝得邱小娥点头同意。看着邱小娥的脸色从多云转阴再逐渐转晴，回房去规划出游的事去了，父子俩才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勉强地过了道险关。
出行的地点定在了隔壁市的溪塘镇。这是个才开发不久的水乡古镇，四处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家，戴着墨镜和丝巾在各处留影合照。
临河的街道有廊棚，有木船，还有垂着红灯笼的青瓦房，一排排地等待着旅客的光临。
到了新鲜的地方，人自然也是焕发新的活力的。邱小娥拉着徐来运父子俩，才从船上下来，又爬上了白拱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