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夜谈
夜半，虞玄阳披着厚厚的外衣还在书房的桌案前，面对着一摞牍书细细翻阅、提笔斟酌。忽地门声一响，烛影轻摇，走进一人来。
“三月？”
“是我。”温蕤道。
虞玄阳笔下一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避芳君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赖在我家，不去睡觉反而跑到我书房中来，看来是要与虞某彻夜长谈？”
温蕤一笑：“温某也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些茶，君侯赏脸？”
“也罢，相欠的总是躲不掉。”他叹一口气，道，“你且去煮茶，我写完这些字就过去。”
温蕤走到茶案边一面起火煮茶，一面道：“我虽也曾在人间度过几个寒暑，却未曾真心将自己当做是凡人一般过。温某的朋友不多，偶有几人在尘世走一遭归来也都觉得甚是无趣。像君侯这样夙兴夜寐、呕心沥血的人实在不多。君侯这是把自己当做凡人了？”
虞玄阳埋头写着字，道：“我与旁人不同，我自幼在道观长大，家师庚初子本就是人。是他老人家像带孙子一样一手把我带大的，我在他老人家身边二十年，向来不知自己竟不是人……就算后来，道观没了，师父和师兄们都没了，我自己一人在人间漂泊，也只当自己是个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的游子。虞某本就不是避芳君的同类人，避芳君觉得陌生也是正常。”
“想不到君侯竟还有这般可怜的身世。”
虞玄阳笑道：“芳尊这话就错了。我何德何能，得了仙缘，又得慈师，得以在这滚滚红尘中看遍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我若再怨天尤人，岂非不知好歹？”他说着放下了笔，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走过去，道：“避芳君用的还是二百年前的煮茶的手法，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用了，真是怀念。”
“君侯也是念旧的人。”
“活得久了，新的总会变成旧的。”虞玄阳说着坐下，道，“真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君侯今日不同了。”温蕤问，“是朝中之事扰心吗？”
虞玄阳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说：“也不尽然。”
两人半晌无话，温蕤将煮好的茶倒了两杯，推了一杯至虞玄阳的面前，道：“人间有一句话，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就算君侯满腔忠诚、鞠躬尽瘁，青史也未必以善言书载之。君侯又是何必呢？”
虞玄阳摩挲着茶杯，微微出神，道：“我不过是想给酌儿把路再铺得平坦些罢了，日后他亲政……”
“可以高祖一脉的寿数看来，只怕君侯的一番谋划终是要落空的呀。”温蕤道。
虞玄阳一怔，随即苦笑着说：“这也瞒不了你。确实……自文律驾崩之后，其后裔寿数递减，小酌，很有可能活不到成年，更有可能就是高祖一脉的最后一个孩子了。”
温蕤叹一口气，道：“但既是如此，你也不惜搅动风云、翻江倒海，哪怕让全天下为他陪葬，也要将他拱上帝位？可是君侯，你此举，可是会让畟朝亡在他的手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