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我和骆驿在医院拿到他的确诊结果,肝癌晚期。
拿到结果后,骆驿什么都没有说,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混混沌沌地跟在他身后,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世事太无常,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认识骆驿这些年,他从不吸烟,从不喝酒,刚才在步行街上那支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吸烟。
他为什么会得肝癌?
和他走在医院的草坪上,骆驿像是看出我的疑惑,他突然开口:“当年她就是吸烟酗酒肝不好,我想,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她?她是谁,是沈辰口中那个骆驿真正爱的人吗?
骆驿问我:“我快要死了,你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讲我的故事?”
她叫沈星。
沈星也是付星荏的学生,她是骆驿的师姐,当年付星荏的得意弟子之一,她很有天赋,长相是明艳嚣张的那一种漂亮,骆驿去大学报到的时候,接他的学姐,就是沈星。
那天沈星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像一团能烧着一切的火,烧着一切,包括骆驿。
骆驿爱上了她,后来放弃家里的安排,甚至和家里断绝关系,执意同沈星一起去了荷兰,但是他们没能白头偕老,沈星死在了荷兰,死于一场抢劫,她被歹徒刺中,失血过多而亡。
沈星……沈辰……我看着骆驿,骆驿回答我:“是的,沈辰是沈星的妹妹。”
难怪沈辰会如此绝望,一个死者已经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更何况,这个死者,是她的姐姐。
“沈辰恨我。”他说。
为什么?我不解,骆驿苦笑:“她怀疑我是杀了她姐姐,这些年来,她一直往荷兰跑,就是为了找出证据,来证明我是杀害沈星的凶手。”
我蓦地想起了那天在餐厅沈辰的话。
她说,我恨不得他去死。
原来竟然是真的。
我问骆驿:“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骆驿的神色悲哀下去:“因为,在荷兰,沈星爱上了别人,所以沈辰认为,我会因此报复沈星。”
我喃喃:“她怎么会这么想……”
骆驿的脸色突然冷了下去,露出残酷和狰狞:“她想得没错,我确实曾经想过杀了她,在恨得最辗转反侧的时候。为了她我抛弃了一切,然而她却抛弃了我。“
”可是,如果你真的深爱过一个人,家好,你会懂的。杀死她,就是杀死你的青春,杀死你自己可堪回忆的一切快乐。我没有杀她,她是死于一场抢劫。”
我和骆驿坐在草地长椅上,世界寂静萧索如清晨初醒的深秋山谷,只听到风在林梢的叹息。
“我一直不敢去荷兰,我怕一踏上荷兰的土地我就会想起我的青春,无论是痴情还是愚蠢,都那么刻骨锥心。荷兰确实是一个不祥之地是不是?沈星丧命于那里。我从不吸烟酗酒,却在去了一趟后得了肝癌。”
我没有说话,沈辰说荷兰是终结之地,她说得没有错,只是我没有想到,荷兰终结的不是沈辰,而是骆驿。
最后,骆驿对我说,别告诉沈辰。
我没有和骆驿一起离开医院。
我独自留下来,漫无目的百无聊赖地在医院里晃来晃去,这是一个痛苦的世界,但依然能听到欢笑声,突然间一个小孩子奔跑着撞到了我的腿上,我被他撞的一个趔趄差点跌到,那小孩子倒是家教不错,揉着额头也不忘向我道歉:“姐姐你没事吧?”
我蹲下来帮他揉额头,这小朋友是个小病人,穿着病号服像只小斑马,眼睛圆圆的煞是可爱,不到十岁的年纪,但是一脸的病容。
直觉告诉我,他病得不轻。
他有一张清秀漂亮的面孔,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直到他似乎听到有谁在叫他,礼貌地跟我道别,转身朝声音的来处撒腿跑过去,我望着他,看见他扑进一个人的怀里喊爸爸,才恍然大悟。
是陈熙,他是陈熙的儿子。
我想起和顾岳源回小江城老家的那天在车上看到的新闻,说他儿子患病入院,原来是真的……
顾岳源,又是顾岳源,想到他的名字,我的嘴里都是发苦的,摇摇头,转过身想要离开。
没想到转头就看到宋谨,他站在我身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我微微一怔,冲他点点头。
我们并肩在阳光下走,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宋谨突然开口:“有段时间,你和我之间无话不谈。”
他说的是我们年少的时候,没有苏黎世没有顾岳源没有白鹭的少年时代,骑单车上下学,喋喋不休有没完没了的话说。
我‘哦’了一声:“那时候我们都聊些什么来着?”
他笑一笑:“很多啊,聊前一天的大考,聊你们班男女班长的绯闻,聊你那个讨厌的班主任……”
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我们年少的时候,原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单纯得就像1+1=2的数学习题,我叹一口气:“如果可以回去就好了。”
宋谨看着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可以回去,我希望可以回到你十六岁那年的生日。”
我不解地望着他,他长舒了一口气,说:“我想回到那一天,告诉自己,不要去你的生日宴。”
我困惑不解,他却笑了一笑:“没什么,我要上班了,你回去吧,医院里病菌多不安全。”
那时我没有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宋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