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岳老爷子的徒弟。”三个人中站出来了一个看起来较为年长的汉子，对着顾温一拱手一抱拳。顾温什么礼节都不想管，在原地长身而立，肆意打量着这人。
这人眼角竟然还有些红痕，好似刚才哭过一般。
“你不在的时候，都是这几位公子帮着处理后事的。”刘夏低声道。
“县里的白事惯来都是岳老伯他……我们都不懂得做这些，若不是有他们帮忙，怕是要弄得手忙脚乱。”
“你们是……他的徒弟？”顾温原本因着岳明阳突然的死亡，思绪就不甚清明，又突然冒出来这么几个自称是岳明阳徒弟的彪形大汉。
为首的那个汉子点头应是。
“我不曾见过你们。”顾温冷然道。
古人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真是岳明阳的徒弟，怎么会三四年都不曾来看望自己已至暮年的师父？尤其是岳明阳自从到了平原县，生活就一直颇为拮据。
而且……岳明阳不过是个看守义庄的瞎老头，他们几个拜他为师图的是什么？
一直回答顾温的问题的那个为首的汉子面上有些窘迫，犹豫了片刻才又对着顾温一拱手，答道：“顾姑娘，洒家名叫陈牧，”陈牧指着站在自己身侧的两个人道：“这是李思年，这是李柏。我们拜入师门时，师父还是不惑之年，后来……师父遭奸人陷害，被卷入那场阴谋，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力，将师父尽量医治好了，送到平原县这儿来，将他老人家安顿好了便离开了。后来因着事务繁多，也不便再来看师父，顾姑娘你这才会不认识我们。”
顾温没将他的话听进多少，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况且陈牧的话也只解决了顾温一半的疑问。剩下的那一半疑问，还是这日晚些时候司徒邑为她解开的。
大半日浑浑噩噩地过下来，听着以陈牧为首的几个人井井有条地安排白事的流程和细节，顾温依旧觉得这些事情仿佛都不是真实的，也许她只是因着舟车劳顿累着自己了，才会做这一场噩梦。
“阿温，”司徒邑看着顾温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心疼。他伸手抚上顾温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道：“大仵作年事已高，这是早晚的事，你莫要太过挂怀。每个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你我也是，看开些便是。”
“大仵作？”顾温今日听得最多的便是让她看开，故而吸引了她注意力的反倒是这个词。
大仵作是皇帝特地设置出来的一个职位，独立于所有机构，其手下掌管着整个大宋最顶尖的仵作们，算得是天底下仵作能够达到的最高的地位。
如若岳明阳曾经是大仵作，那么会有那三个徒弟便不足为奇，只是……一个大仵作如何会在晚年流落到这个地步？
顾温心中闪过了陈牧说的，岳明阳是遭奸人陷害，才会沦落至此。
“嗯，岳老爷子十来年前都还是京城的大仵作。”司徒邑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连顾温都不知道岳明阳的身份，岳明阳居然隐姓埋名得如此彻底。当年他究竟是被卷进了什么样的局里，才会做到如此地步？
“陈牧说，这是冤案。”顾温眸子渐渐清亮起来，司徒邑一瞬间便懂得了顾温所想——她想替岳明阳翻案。
这个想法，司徒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若要实施起来，堪称是道阻且长。不说当年的案子牵涉定然许广又深，单说这案子是发生在十来年前的，加上他们目前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陈牧以及其他两个弟子的一面之词，这所谓的“事实”会不会有掺假，他们谁都不知道。
果然，顾温终于说道：“我想翻案。”
司徒邑一时间也不知是该阻止顾温，还是满足她这个想法。若顾温当真能翻案，不说这案子对顾温的名望有多么大的提升，至少也能告慰岳明阳的在天之灵。
“你可有任何想法？”司徒邑道。
顾温如今脑子不甚清明，被司徒邑问的一愣，随即便在心中飞快地构思。
“公子，您对当年的事有多少了解么？”
十来年前发生在京城的事情，又涉及大仵作，顾温本该多少了解些，可任凭她怎么想，连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顾温想，大抵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不但大仵作换了个人，而且还与她今生产生了如此大的交集。
司徒邑略微摇头，道：“彼时我尚年幼，加上此事很快便被有心之人挡了下来，后来听说这个案件时，已经很难查到一些什么了。”
若司徒邑这么说，要是岳明阳这案子当真是冤案，那么其中冤情一定是极其深，顾温定了定神，道：“这案子我一定要查。”
见司徒邑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话，顾温讪讪然继续说：“公子，你莫要担心会被我牵连……”
顾温话还没说完，就在司徒邑的一瞪中将剩下的半句话吞了回去。
“你竟以为我是在担心自己的前程？”司徒邑话语中的不快十分明显。“单就我查出来的那几位，涉及其中的无一不是彼时的国之栋梁。虽然过去了十来年，其中一些人已经离开了朝堂，可他们的根系深远，依旧有一句话间让天下天翻地覆的能力。”
司徒邑整理了情绪，道：“我实在担心你是在螳臂当车。”
顾温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司徒邑会支持她——要心怀正义这件事，不正是司徒邑一直希望她做到的么？
“若是不能替含冤而死之人鸣冤，那么我这仵作当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自然要替含冤而死之人鸣冤，可岳老爷子不见得就真将这冤情当回事。”
司徒邑的意思是，若是岳明阳早已经将当年的事放下了，她这一通旧账翻下来，不知要牵连多少十几年前的人事物，即便抛开个中利益干系不说，许多牵涉其中的人都已经过世了，这案子即便是查下去，也多半会成为个悬案。
“公子，我懂您的意思。”顾温还是坚定着。“我可以暗中查这案子，让最少的人知情。但真相，我还是想要知道。”
虽然惯来是颇为执着的人，但顾温极少在司徒邑面前显现出来，如此看来，这事对她定是尤为重要的。
“如此，你便放手去做。”司徒邑顿了顿，道：“莫要担心捅什么篓子，有我在。”
无论听多少便这样的话，顾温都忍不住为之动容。她一直以来都是别人的后盾，为人断后路的存在。司徒邑却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站出来保护她。顾温失神地看了他许久，直到司徒邑都有些不自在了，在她额前轻点，道：“怎么愣怔起来了？若是要查这案子，卷宗可都不少，届时可不允你半途而废。”
顾温笑道：“公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