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默黝黑的山林簇拥其中南风斋的一点星火。
林知行画院门口,小弟子一脸苦恼地看着眼前诸人,无论怎么说都不肯让开门口。
苏玖儿一脸无奈,大声喊道:“林画师,不要把我们拒之门外呀,我们也是想保护你!”
弟子朝他们鞠了一躬,一脸为难:“哎……大人,师父白日里受了惊吓,不便再见客了。”
文骏笑眯眯上前:“不见便不见,且让我府上的侍卫留下,也方便照顾他。”
弟子又向他鞠了一躬:“名公,师父也让我转告您,名公安排的侍卫他也无福消受,也请名公带走吧。”
文骏语塞,胡八道凑过来脑袋,光明正大地嘀咕:“这个林画师,是真生气了啊,气得连命都不要了?”
弟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脸色尴尬地又鞠了一躬。
僵持片刻,苏玖儿眼珠子咕噜一转,忽然朝厢房里喊道:“林公子!今日多有得罪,可这也是为了你好。我们今夜就在外面守着,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一切都等明日详聊,就先不打扰你了!”
弟子一脸惶急:“大人,这……”
不等弟子反应,便对着几人挤了挤眼。
“快走快走!”
三人意会,果断转身出了院门。
一行人闷声从林知行画院离开,苏玖儿始终低着头,心事重重。
文骏见她一脸低落,便回头吩咐刘福。
“让人多收拾间屋子出来,我今晚也留在南风斋帮玖儿夜巡。”
刘福一脸忧色:“王爷,明早您还要陪皇后娘娘用膳的。”
文骏点点头:“我早些起就是了,来得及。”
苏玖儿闻言,赶紧哄他:“这可不行,娘娘要是知道督查卫这般使唤你,到时候再一心疼,削了我的职,那你在督查卫的好帮手可就没了!”
刘福得到示意,也赶紧附和地点了点头。
文骏一脸心疼地看向苏玖儿:“我这不是见不得你垂头丧气的样子嘛。”
苏玖儿夸张地叹一声气:“我那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反正林知行的院子都被你的府兵守住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说着,转身赶紧对着刘福使了个眼色:“刘公公,快把你家王爷带走!”
刘福会意,上前拉着兀自犹豫不决的文骏往外走去。
文骏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到底放弃,回头叮嘱苏玖儿:“那好吧,等我晌午忙完,就过来找你。”
苏玖儿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人拖拖拉拉地往外走。
文骏走出几步不放心,又回头看了看她,苏玖儿赶紧挤出一丝笑容挥了挥手。
待二人走远,苏玖儿才心事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
胡八道看穿她的小心思,一脸挪揄道:“怎么,想寒狰啊?那臭小子动不动就不告而别,你还想他做什么?”
苏玖儿苦着一张小脸,满是愁思:“义父,你跟我爹搭档时,也这么难吗?”
胡八道失笑:“那当然……也有。你爹虽然平易近人,但是若不顺着他的心思来,也会发些小脾气。”
苏玖儿眼巴巴看过来,一脸的求知若渴:“那你怎么办的?”
胡八道笑出声:“我……听他的啊。哈哈哈,他那么聪明,我听他的不就好了。”
“……说了等于没说……”
苏玖儿一脸失望,转身向前走去。
胡八道疑惑地跟了两步:“你去哪啊?厢房在这边……”
苏玖儿烦躁地摆摆手:“我还要想想案子!你先睡吧!”
胡八道抬了抬眉毛,看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转身回了院子。
苏玖儿揣着手,独自来到了“画仙桥”。
鬼鬼祟祟地环顾一圈,发现空无一人,便清了清嗓,小小声喊了一声,嗓音里是刻意的温柔。
“喂,殿下,出来吧!”
一片寂静,苏玖儿转了转眼睛,改变策略。
“人都走了,别趴在屋顶上偷听咯——该不会因为我刚才说你小气,又气得不肯出现了吧?有本事出来理论呀!”
等半天,依然寂静无声,苏玖儿咽了口口水,有点坐不住了。
“该不会真的撂挑子不干了吧……真是个傻子,倘若那三个人真是因为‘猉元石’而死,很有可能跟你要找的‘三道疤’有关啊……”
嘟囔半天,四处依然静悄悄的。
苏玖儿一脸颓丧,忍不住自责:“完了完了,都怪你自己,天天拍老虎屁股把老虎拍跑了吧——没辙了没辙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脚步声。
苏玖儿心头一喜,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就知道你不会走……”
开心转身,眼前却是提着手炉的画院弟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弟子一脸尴尬地小声解释:“苏、苏巡卫,这是名公让小的给您备的手炉……”
“给我吧。”
苏玖儿木着脸,强装镇定地接过手炉,赶紧半走半跑地逃离了现场。
刚走出长廊,还没缓过神儿,就看到胡八道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丫头!不好了!”
苏玖儿一脸困惑:“你慢点说,发生什么事了?”
胡八道喘匀一口气,方急急道:“林知行被人掳走了!”
苏玖儿:???
两人匆匆赶往林知行的画院。
过来时,才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在厢房内检查,苏玖儿探了探脑袋,昏暗里没看清楚脸,抬头看向守在一边的巡卫。
“人怎么不见的?”
巡卫看了看屏风后检视着窗口灰尘的人,没说话。
片刻,那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跳窗而去。”
苏玖儿蹙眉:“房间内可有物品遗失?”
“没有。”
“他是睡觉时被人带走的吗?”
那人闻言,伸手摸了一下床上的被褥,回道:“凉的,不曾睡过——嗯?”
手指碰到什么东西,那人微微蹙眉,一把掀开了被褥。
被子下面,赫然躺着一封信。
此时,胡八道终于找到灯笼,赶紧和苏玖儿、岳大仁一起走了进来。
房间大亮,那人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露出了脸。
正是寒狰。
见他脸上还是之前的死样子,苏玖儿一愣,转惊为喜。
“你果然没走!”
寒狰白她一眼:“走是走了,只不过身手太快,趁你嘀嘀咕咕的那点时间,在九霄城打了个转,顺便还找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你看看这个。”
说着,把手里的信递了过来。
“嘀嘀咕咕???”苏玖儿一脸困惑,直到接过信时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脸羞恼:“你干嘛偷听别人讲话!”
寒狰挑挑眉:“本来只是打听这里的动静,就听了一耳朵。”
“你!”
看着苏玖儿羞恼的小脸,寒狰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你先看看信上都写了什么,应该是半个时辰前的事。再不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哼!男人的嘴——之前还说不保护他?
苏玖儿心里一阵腹诽,嘟着嘴打开了信封。
看到纸上的笔迹时,却忽然一愣。
“若想不死,三更时分,破庙见。”
寒狰凝眉:“破庙在哪?”
旁边的画院弟子脸色焦急,赶紧道:“在……在后山的半山腰处。”
苏玖儿一脸气恼:“难怪人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实际上是自己去赴约了!”
寒狰沉声:“这是凶手在引蛇出洞。”
岳大仁在旁边搓了搓手,又提起刚才被苏玖儿略过的话:“寒兄弟,你刚刚说,你还找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是什么?”
“我知道他们的死因了。”
寒狰语气平淡,众人听闻,均一脸惊愕。
深夜,后山隐在一片黑暗里,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山林间,一行光亮在其中穿梭。
寒狰边走边简要说完了自己查到的徐有道和王计荣的死因。
苏玖儿蹙眉:“又是……猉元石?”
寒狰点头:“对,猉元石。猉人之力本就强盛,乾人单薄的身体如何负荷得了?使用过多,很快会遭到反噬。”
苏玖儿一脸震惊:“这就是死者的死因?”
寒狰沉声:“不错,所以才会呈现出好像吓死那般的心脏破裂——因为乾人的身体,无法承受猉人的力量。”
岳大仁还是觉得不可置信,讷讷出声:“可这只是寒兄弟的猜测,万一他真是被吓死的呢?”
寒狰闻言,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束草丢给了他。
岳大仁凑近灯笼看看,一脸困惑:“这是什么?”
“狼吻草,对猉人之力十分敏感,能让猉元更加活跃。但对其他的,可就没有用了。你取少许几滴狼吻草的汁液,一试便知。”
岳大仁恍然:“难怪我们验不出这种毒……”
毒?
苏玖儿立刻敏感地瞅瞅寒狰脸色,赶紧补救:“不是毒不是毒,是猉人的精髓好不好,很珍贵的,你怎能说是毒呢?”
胡八道意会,跟着点头附和:“就是!这明明是护身符!”
两人刻意的“恭维”令寒狰皱起了眉头,苏玖儿见状,赶忙转移话题,一脸求知若渴地看向寒狰。
“殿下,要是使用了猉元石,多久可以见效?”
寒狰看她一眼:“越多越快。”
想了想,又比出小拇指尖,补充道:“用这么一点泡水一口喝下,乾人的小身板怕是撑不过半柱香。”
苏玖儿好奇心瞬间爆棚,立马放肆过了头:“那这东西的味道,会很怪吗?”
寒狰一脸冷漠地盯着她:“怎么?你想试?”
苏玖儿回神,赶紧摆摆手表达清白:“不不不,我只是想,若不易入口,是否需要先将他们弄昏迷?”
寒狰白她一眼:“猉元石本身没有味道,少许服用,反而会让人思绪异常敏锐。”
苏玖儿恍然大悟:“所以,凶手杀人的原理,就是想办法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服用过量?”
寒狰点点头:“不错,而且但外人绕不过南风斋的各个院门,更无法确定他们使用猉元石后会不会有其他意外。”
“所以,凶手极大可能就是南风斋里的人。”
苏玖儿说着,忽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遗漏的细节。
林知行厢房中的物什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片刻,苏玖儿忽然睁开了眼睛,一脸肯定。
“林知行一定知道凶手是谁!”
岳大仁一惊:“何以见得?”
苏玖儿急急道:“墙上的剑!他出门的时候带走了那把墙上的剑!”
那把剑如今就在林知行的手中,在黑暗的仓房里反射着森森寒光。
林知行咽了口口水,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出来吧!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又何必躲躲藏藏呢?”
仓库里静默无声。
“你不过就是为了那件事而来!我们当面把这件事了结了,不必再生其他枝蔓!”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闪过一个红色的人影。
林知行心神一凝,立刻举剑,灌注全力砍了过去。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了下来,然而,原地空空如也,没有半个人影。
心脏快速地跳了起来,背上的虚汗已经浸湿了衣衫,黑暗中的空空荡荡仿佛都成了无形的压力,夺走了他的呼吸。
林知行急促地喘着气,一边眼神慌乱地四处搜寻,一边习惯性地掏出腰间的小瓷瓶,往口中猛灌。
“出来!我、我不怕你!”
“咯咯咯咯……”
一个熟悉的女子笑声忽然传来,林知行脸色巨变,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师兄,你当真不怕我吗?”
林知行倒吸一口凉气,慢慢回头。
只见前方,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红衣女子正步履轻盈地缓缓走来……
时而在左边,时而在右边,时而又在仓库一角,静静地站着看过来。
林知行瞬间瞪大了双眼,他张口想喊什么,嗓子却像被人捏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关头,他举起小瓷瓶里的东西一饮而下,然后才像瞬间获得了无穷的力量,举着手中的佩剑疯狂地砍向那个红衣身影……
后山,几人艰难地走了半个时辰,带路的弟子才指了指远处的破庙。
“前面就是了。”
走在前面的寒狰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眉头紧锁。
“可有其他上山的路?”
弟子摇了摇头:“就这一条路。后山荒废已久,平常没人来这儿。”
寒狰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停下脚步看向身后。
这条路确实荒凉已久,茂密的植物错综复杂地生长着,甚至已经没过了人的腰间。
苏玖儿跟着寒狰扯开的道儿,正艰难地往前走。
旁边,岳大仁已经满头大汗,他擦擦汗,抬眼看到苏玖儿面前寒狰开的路时,立马眼前一亮,赶紧挤了过来。
苏玖儿正小心翼翼拨开被荆棘挂住的裙子,蓦然被岳大仁一挤,脚下瞬间一个踉跄。
“啊……”
眼看就要倒头栽进带刺的藤蔓堆里,却忽然手腕一紧,身体倒下的趋势骤停。
苏玖儿轻舒口气,抬头看向抓住了她的寒狰。
因为冲过来的急,藤蔓上的利刺已经划破了他的衣服,胸前一片布料更是被生生扯了开来。
胸前,有几颗细碎的、闪耀着淡蓝色光芒的小珠子,从破掉的衣料中洒出,滚落在了地下。
而他的手上,更是被划出几处狰狞的伤口,红色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寒狰来不及去找那一丁点消失的淡蓝色光芒,就被苏玖儿抓住了手。
苏玖儿一脸着急:“殿下,你的手受伤了!”
看着手背上的血迹,刚才的那丝疑虑忽然清晰了起来。
寒狰凝声:“不对,林知行不可能去了破庙!”
胡八道和岳大仁不解地面面相觑,苏玖儿却已经反应了过来,沉声接道:“这路上满是藤蔓,若是有人经过,必将留下痕迹。林知行还带了剑……”
胡八道立刻会意:“可这些藤蔓并没有被砍断的痕迹!”
寒狰冷哼一声:“调虎离山!”
说完,迅速掉头,就要飞身返回,胳膊上却忽然多了一双手。
寒狰冷眼看向苏玖儿讨好的笑脸:“你干嘛?”
苏玖儿声音讷讷:“喏,上次丢下我出了什么岔子你没忘了吧?这次总要带上我了,对不对?”
寒狰撇了撇嘴,后面的胡八道见状,赶紧也伸出手。
“寒兄弟,介意再带一个吗……”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寒狰已横抱起苏玖儿,消失在了人前。
胡八道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尴尬地抬起来,顺势挠挠自己的后脑勺,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速回南风斋,沿路搜寻,去跟他们汇合!”
胡八道说完,立刻带头向山下奔去。
岳大仁叉腰喘了口气,刚要跟着他们离开,草丛间一颗闪着蓝色荧光的“小珠子”却吸引了他的视线。
岳大仁蹲下身,捡起“小珠子”仔细看看,若有所思。
“这就是猉元石?”
前方,胡八道发现他没跟上来,大喊了一声。
“岳大仁,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呢!”
岳大仁赶紧背过手,站了起来。
“人有三急,撒泡尿都不行吗!”
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正将猉元石放入一个小小的瓷瓶中……
寒狰抱着苏玖儿落地在南风斋门口时,才蹙眉看向刚下地的人。
“你一路上念叨什么呢?”
苏玖儿喘口气:“我说……你飞得也不是很快嘛……是不是根本没离开南风斋,一直嘴上生气而已呀?”
寒狰顿了一下,轻哼一声:“我刚刚飞得慢,是因为你太沉。”
苏玖儿:“……”
看着苏玖儿被打击的一脸空白,寒狰嘴角翘了翘:“还有,既然说好了我负责武,你负责文,那你这小脑瓜快转一转,想想林知行可能去了哪?”
哦,正事要紧!
苏玖儿赶紧驱赶开刚被说太胖的诅咒,努力思索,半晌,一脸坚定地看向寒狰:“半个时辰走不了太远,一个画师想要躲开这么多巡卫也不大可能。人,应该就南风斋里。”
话音刚落,忽然,寒狰的耳朵动了动。
“不、不好了!”一个弟子的呼喊声忽然远远传来,“快来人啊!林师叔他……他……人……”
寒狰动了动耳朵,看向声音的方向:“那边是……”
苏玖儿沉声:“仓房。”
两人相视一眼,赶紧拔腿超那边跑去。
黑暗的仓房内,此刻一片寂静。
寒狰和苏玖儿拨开围观的人群,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林知行的手脚均被红绸缠绕,身体正以一种拧巴的奇怪姿势,半吊于仓房半空中,仿佛一副画作。
而他的脚下,放着一封展开的信,上书“三更时分,仓房相见”。
苏玖儿惊诧片刻,喃喃出声:“《飞天仕女图》……”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
人群之后,冯慕远跌坐在地,手上粘了一地的灰尘。
屋外一片哗然。
“这不是小师叔的画吗?”
“难道画中仙要杀小师叔吗?”
“他可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踩的人啊,这事怎么落到小师叔头上了?”
……
众人议论纷纷,冯慕远坐在地上,嘴唇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清晨,肃静的督察卫议事堂里,忽然传出一声气势汹汹的拍桌声。
“凶手都提前告诉你们了他要杀谁,你们还能让这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死了?”
严宽怒火汹涌,看着岳大仁的眼睛能冒出火来。
岳大仁的头又低了几分,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总使……但林知行不配合,我也使不上力啊!”
严宽脸色铁青,半晌才压下火气,冷声道:“那如今出现这等失职,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岳大仁一时语塞。
看他的苦瓜脸就糟心,严宽不愿与他多说,一脸厌弃地将视线转向旁边的苏玖儿。
“那你呢?有线索了吗?你那个对我颐指气使的搭档又去哪了?”
苏玖儿讷讷地缩了缩小肩膀:“总使,我们查到三个死者都为了作画,私下使用猉元石。这可能是凶手针对他们的原因,所以他去看冯画师的画了……”
岳大仁不服气地冷哼一声:“苏玖儿,但以画来看,整个南风斋只有那三人走上了歪路,冯画师不符合啊,你们这也查错了吧?”
严宽闻言,慢慢地点了点头。
岳大仁刚要为自己的发现能够将功补过而沾沾自喜,前方却又传来一声气势汹汹的拍桌声,吓得岳大仁一个机灵。
严宽厉声训斥道:“都是什么狗屁线索!明知这事跟猉元石有关,你还让一个猉人去查?传令下去,七天之内,必须破掉此案!还有,给我守住这个冯慕远,要是再敢出什么意外,你们都给我等着挨板子吧!”
众人战战兢兢,赶紧躬身领命:“是。”
苏玖儿赶到“画仙桥”时,寒狰正站在几幅冯慕远的画作前盯得看,一脸不爽。
苏玖儿蔫蔫地走过去,看看眼前几幅漂亮的仕女图,再看看寒狰,十分不解。
“……干嘛对着这么漂亮的画吹胡子瞪眼的,它惹你了?”
寒狰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冯慕远惹我了。”
苏玖儿疑惑:“他怎么了?”
寒狰冷声:“他在《画中仙》面前跪了一夜,说自己毫不知情。”
苏玖儿稍微想了一下,了然地嘿嘿一笑:“所以,你就趁机摸去他的房间搜了一圈,找猉元石?”
寒狰点点头,却沉声道:“但什么都没找到。”
苏玖儿一阵头疼,轻轻吸口气,按捺下来,语气循循善诱道:“殿下,你说……会不会冯慕远真的是无辜的?他没用过猉元石,我们的方向找错了?”
寒狰冷声:“我宁可相信,这个冯慕远只是藏得更深罢了。他一定和那三个人为满足私欲使用猉元石的人一样,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苏玖儿语塞,半晌才无奈道:“殿下,你这是偏见。”
“我没有偏见,我只是觉得猉元石就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你呢?”说着,冷眼看了过来。
苏玖儿被逼到墙角,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只是觉得……也许放下猉元石,我们能更客观……”
寒狰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支支吾吾:“哼,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是猉人,所以一叶障目,只考虑猉元石没考虑案子?”
苏玖儿想了想,赶紧换了个语气,诚恳道歉:“我错了,我有偏见。”
寒狰冷冷看着她:“不够诚恳。”
苏玖儿苦下了小脸:“我真的错了……”
寒狰目光不动,只说要求:“再诚恳一点。”
苏玖儿:“……”
片刻,终于忍无可忍,叉着腰冲到寒狰面前,气势汹汹道:“殿下,我是不诚恳,因为我也没有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对……你觉得一切都是因猉元石而起,可我觉得应当重新找三个死者和冯慕远之间的联系!”
寒狰啧一声:“你胆子倒是肥——”
苏玖儿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我的判断,孰是孰非,不如我们赌上一赌——谁找到凶手,谁真心实意道歉,反正,你老说我对你偏见,我老觉得你对案子有偏见,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寒狰挑眉,思考片刻,微微一笑。
“有意思。不过,谁输了,也别道歉,我才不要听你不真心实意的道歉呢。我要你十二个时辰不准说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逆反,怎么样?”
苏玖儿倒吸一口凉气:赌的还挺大……
寒狰看她一眼,眼中浮上得意:“不敢了吧?”
苏玖儿咬牙:“好,反正我就这么一条小命!我要是赢了,我就吸你十二个时辰的‘健康长寿’。”
被苏玖儿恶狠狠地瞪视片刻,寒狰忽然微微一笑。
苏玖儿气急:“你笑什么?”
寒狰挑眉:“向让你闭嘴更近一步了。我发现,那封信不是凶手留的。”
“什么?”
话题转的太快,苏玖儿有点没跟上思路。
“林知行床上那封信,与他尸体之下的那封信,都是他的笔迹。”
寒狰说着,伸手指向林知行的画作右下角,落款的地方有一个“三”字。
“三更时分,仓房相见。”
“若想不死,三更时分,破庙见。”
一个落款,两封信,三个“三”字,运笔习惯一模一样。
苏玖儿立刻意会:“将我们引去破庙的人是他自己?”
“尸体旁的那封信有香火味,床上那封却没有。”寒狰凝声分析,想了想又继续道,“原来,他知道了凶手是谁,用一封信约见凶手,用另一封调虎离山争取时间。他拿剑是想杀死凶手吧,却没想到,还是被对方反杀……”
苏玖儿听完,忽然也微微一笑。
寒狰凝眉:“你笑什么?”
苏玖儿眼睛一亮:“我也向把你敲骨吸髓迈进了一步。走,我知道怎么查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马车中,苏玖儿看向硬要跟上来的文骏,一脸无奈。
“其实你借我个玉佩信物什么的就成,不用亲自跑一趟的……”
文骏微微一笑:“若只是给你个信物,他们定会刁难你。有我在,问事情方便得多。”
苏玖儿语塞:“那肯定的……只不过,你不是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吗?”
文骏眼神炙热地看向她,沉声道:“能帮到你才是最重要的。”
苏玖儿:“……”
一边,寒狰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窗外的炎炎烈日,蹙着眉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我们这是要去哪?”
苏玖儿赶紧将地图铺在腿上,用笔圈起来一个地方,开口道:“林知行并非一开始就知道凶手的身份,否则,他早就可以放信约人。他从市集回去之后,才决定甩开我们去见凶手,所以他的这次出行一定是得到了什么重要信息。根据他失踪的这段时间,和他步行可达的范围。他最可能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车帘被一把拉开,露出了车夫和蔼可亲的笑脸。
“王爷,到了。”
三人相继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向眼前的宅院。
宅院上方,牌匾上四个大字遒劲有力,正是“无名画社”。
小厮侧身,一脸恭敬地在前引路。
文骏面不露笑,表情严肃地向前走,刘福毕恭毕敬地跟在一旁。
苏玖儿看一眼他努力端着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
刘福回头撇了她一眼,食指竖在嘴边示意。
“玖儿姑娘,嘘。”
苏玖儿立刻整理了下情绪,也努出做出一副十分正经的样子。
走在最后的寒狰,被几人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苏玖儿和刘福赶紧一起回头,一脸严肃。
“嘘!”
“……”
寒狰默默揉了揉鼻子,努力收敛了笑意。
四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到一个厅堂前,里面传出的玉石碰撞之声才打破了寂静。
苏玖儿偷偷探头,往琉璃帘后望去。
只见,帘后的一个四方桌上,陈列着一堆白玉麻将。
正对着门口的一个人,一身慵懒肆意,此刻正一手将一块麻将码入其中,一手把玩着两颗玛瑙骰子,表情神秘。
几人走到琉璃帘外站定,刘福才向李掌柜点了点头。
李掌柜转身向着帘后行礼,声音恭敬道:“侯爷,人来了。”
琉璃帘内,传来威严浑厚的声音。
“骏儿,今日不躲着舅舅了?”
原来,帘后正是当朝国舅,也是“无名画社”的主人,贤侯爷。
文骏赶紧正色,一本正经地反驳:“是忙,不是躲。”
贤侯爷看了一眼摸上来的数,又“啪”地一声打了出去:“呸,就忙着写你那些戏本子?整个九霄城,就属咱爷俩最闲,不务正业。”
文骏点头:“舅舅说的是。外甥也想像舅舅一样有闲情雅致,醉心私宅,收收画打打牌,整日悠哉悠哉。”
贤侯爷听闻此话,终于坐不住了,气呼呼地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了文骏的衣领。
“咱两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明!也不知道和音看上你什么……!”
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文骏身后的其他外人,立刻正了正身子,恢复威严的姿态。
“今日来,所为何事啊?”
文骏仍旧一脸严肃道:“不瞒舅舅,骏儿最近在督查卫取材,遇到个案子,有条线索跟此处有关。”
听闻又是写戏本的事,贤侯爷不屑地撇了撇嘴。
文骏假装没看见,继续说道:“情况紧急,没工夫跟李掌柜打太极,所以才来劳烦您,想替督查卫问点事。”
贤侯爷看着他故意严肃的小脸,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自愿落在我手上!”
声音里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文骏瞬间头皮一麻,感觉到了躲不过去的劫数。
李掌柜看了看侯爷眼色,笑着道:“侯爷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他们吗?”
贤侯爷笑眯眯走上前,将文骏被他刚才弄乱的衣领又整理好,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当然,骏儿有求于我,肯定是要帮的。但是你给的答案是真的还是假的,取决于骏儿过两天会不会陪我们家和音去猎场玩上几天。”
文骏看了看苏玖儿,有些难堪:“舅舅……这是聊这个的时候吗?我们是来聊正事的!”
贤侯爷一脸不屑:“哎?于我而言,和音就是最重要的正事。你别每次都一副勉强的样子,跟那些表面上不屑钱财的画师一个德性,最后还不是被荣誉和虚名所吸引,自投怀抱?咳咳,倒不是说你看重这些,只不过你看啊,既然和音钟情于你,她这样的条件世间难得一个,你且多与她相处相处,总不是件坏事嘛!”
又是老生常谈,文骏无可奈何,赶紧偷偷向刘福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刘福得到示意,上前一步深鞠一躬,笑着道,“侯爷,王爷年纪尚小,”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一脸无奈道,“这里,还没到开窍的时候呢。”
贤侯爷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文骏:“既然知道,还不多帮帮他?等开了窍,自然知道我家和音天下无双了!”
刘福赶紧笑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
贤侯爷蹙眉,沉思片刻,还是无奈的妥协一步:“总之,猎场已经安排上了。入了我的门,这一趟你怎么也都赖不掉的。”
说罢,伸了个懒腰,一边玩弄自己的扳指,一面给文骏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点拨完了,也就不碍着你们办事了。我乏了,李掌柜给我伺候好。”
李掌柜赶紧躬身领命:“是,侯爷。”
贤侯爷漫不经心地摇摇头,转身向内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仔细打量了几人一眼,面上微微露出不悦。
“骏儿这个不争气的,怎么跟个猉人走得这么近。”
搞定了贤侯爷,文骏终于回归正常,一脸无奈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寒狰看着他,一脸幸灾乐祸。
苏玖儿则直接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身。
“哈哈哈我算是知道,你为何平日不肯来这儿了!”
刘福笑得一脸慈爱:“我家王爷从小跟侯爷斗到大,什么法子都试过,但都不是对手。”
文骏长叹一口气:“你们也看到了……哎,我对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寒狰一脸兴味:“我倒是觉得这个侯爷,蛮有趣的。”
苏玖儿幸灾乐祸地戳戳刘福,一脸好奇:“那和音呢?”
刘福笑容无奈:“和音郡主的性子和侯爷如出一辙。”
文骏气冲冲地修正:“就是‘努力勉强别人’的性子。”
寒狰闻言笑出声:“那倒是般配。”
苏玖儿大笑:“是诶!可能就像我娘和我爹,一物降一物?”
“诶?谁说两个人在一起,得是一个降服一个?就不能是亲若友人,知心知意吗?”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文骏赶紧坐起身,手足无措地试图辩解。
寒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嗯,你这小身板,是该多去猎场打打猎,这侯爷,对你是了解的。”
“这?我……”
文骏刚要继续辩解,门口传来了李掌柜的声音。
“王爷,久等了。”
说着,已经手持一个金算盘走了过来,依次向三人行礼。
文骏赶紧住嘴,恢复了严肃的“王爷”面孔。
李掌柜看看他,试图微笑寒暄:“王爷最近气色……”
文骏蹙眉,木着脸打断他:“唠家常就不必了,我们时间有限。”
李掌柜一滞,笑着点了点头,将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苏玖儿知道文骏着急逃离,赶紧看向李掌柜,直奔主题:“李掌柜,林知行昨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掌柜低头回禀:“回苏巡卫的话,和当初王计容所做的事一模一样。”
寒狰面露凝色:“赎画?”
李掌柜点了点头,将昨日之事一一道来——
昨日,林知行行色匆匆进入画社后,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掌柜爷,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南风斋恰逢多事之秋,我想把之前南风斋被府上收藏的画,全部赎回来。您看,方便吗?”
李掌柜眼底浮上一丝不悦:“林画师,你这是要跟东家作对?”
林知行赶紧抱拳:“不敢不敢!只不过最近南风斋有‘画仙’作祟的传闻,大师说需要将画全部召回,以除邪祟,所以我才来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李掌柜凝眉:“邪祟?”
林知行使劲点了点头。
李掌柜向来比较相信这些传说,闻言凝眉想了想,便从柜子里找出了账本。
“你的画还有一幅,王计容和徐有道的画,加起来还有三幅……不过孟淮芸的几幅画,倒是早就不在了。”
林知行听到“孟淮芸”三个字,忽然神色一变。
“小师妹的画……我记得不是有两幅极品吗?怎么会都没了呢?”
李掌柜挑眉:“虽是极品,但若是有人拿更好的东西换,东家也会斟酌。想来,应该是什么名家从东家那里换走了吧。”
林知行脸上现出几许急色:“掌柜爷,您是否知道是何人买走的?”
李掌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买家信息一般都是保密的,这是行业内不成文的规定,林知行身为“南风斋”理事人,却提出了如此无理的要求。
被他一看,林知行好像才回了神,眼神飘忽了一下,掩饰道:“哦,我是想着能不能找到买家,一并赎回来。”
……
苏玖儿听完,疑惑地皱起了眉:“可是他昨日出门,并未将钱财带在身上,他拿什么赎画?”
寒狰摇摇头:“他不过是想知道是谁买走了画。”
李掌柜疑惑地看向他:“那他直接问不就好了?为何还要拐弯抹角,说什么赎画?”
文骏会意:“也许,他不想别人知道。”
寒狰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林知行称这个孟淮芸为小师妹,所以她也是画斋的人?”
苏玖儿的手指落在“孟淮芸”几个字上点了点,陷入了沉思:“我在名录上见过这个名字,但好像没在南风斋遇到过她……”
文骏凝眉,也是一脸不解:“怎会有我不知道的画师。掌柜的可知道这个孟淮芸是何人?”
李掌柜点点头:“此人是魏公麟最小的徒弟,听说是五年前才入的画斋。入门虽晚,但天赋惊人,许多极品都出自她的笔下,有一阵子,就连太后都宣她入宫作画呢。不过她在南风斋不过呆了一年,就随父母回乡了。”
文骏一脸恍然:“原来如此,难怪我没什么印象。”
苏玖儿眉头紧锁,似乎更加不解:“所以,林知行得到的重要信息,就是孟淮芸的画被人买走,这跟凶手能有什么联系……”
文骏也疑惑喃喃:“为什么小师妹的画被收走,他会那么吃惊?极品有人欣赏,不是很正常?”
李掌柜微微一笑:“关于其中的原因,我或许能猜到一二。”
说着,故作神秘的扫过几人。
苏玖儿撇了撇嘴垂下眼睛:“该不会,又是什么‘画杀人’的推断吧……”
“当然不是。”李掌柜摇摇头,转身翻出另一份更旧一些的账本,一边翻读一边说解释。
“画社收画,只要来路明确,其实不太在乎藏家是谁。若没有最近这些诡异命案,也许,我也发现不了其中奥秘。但昨日林画师的举动,令我起了疑心,我调了一下之前的记录,这才发现——孟淮芸所有的画,竟都不是本人送来的。”
文骏一脸惊疑:“那是谁?”
“找到了。”
李掌柜翻到一页,将账本转向三人的方向,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送画人的姓名处。
只见,上面分别写着“王计容”、“徐有道”、“林知行”,以及“冯慕远”四个人的名字。
回程的马车上,三个人都神色凝重。
苏玖儿一脸恍然:“原来猉元石不过是三个才情减退的人用来找到灵感的工具,而非被凶手针对的原因。”
寒狰沉声接口:“真正的原因,是孟淮芸。”
两人互视一眼,眼神中立刻升起警觉。
苏玖儿一脸戒备地看向他:“等等,你认同我了对不对?这条算我找到的吧?”
寒狰挑眉:“不算,这不是王爷的功劳么?”
文骏左右两人,一脸好奇:“你们在争什么?”
苏玖儿后知后觉地感到打赌这件事过分幼稚,不可与外人道,赶紧找了个接口搪塞过去:“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考虑,这个女子与他们究竟有什么故事,会让四个人都要丧命呢?”
说着,眉头紧锁,咬着嘴唇苦苦思索,片刻,忽然又谄媚地看向寒狰。
“做什么?”
寒狰挑眉,对她这个使诈前的表情无比熟悉。
苏玖儿讨好地微微一笑,一脸乖巧道:“你说,如果我借你的鼻子一用,得到的线索,算谁的……”
寒狰理直气壮:“我的。”
苏玖儿笑容一滞,愤愤道:“为什么?”
寒狰一脸冷漠:“那不然,你用去你的鼻子闻?”
苏玖儿白他一眼:“小气。那殿下,你愿不愿意去南风斋用鼻子找找孟淮芸的线索?”
寒狰打量了她半天,招招手招呼她靠近。
咦?难道良心发现了?
苏玖儿美滋滋地凑近他,结果,还没反应过来,脑门上就挨了一个大爆栗。
“你干嘛?”
苏玖儿捂住额头,一脸委屈。
寒狰一脸“早就看透你”的得意:“苏玖儿啊苏玖儿,你每次这么笑,就是想利用的意思呀。不过这一次,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方法,时间有限,我就不帮你了。你就试试没有我的鼻子,怎么找出你要的线索来吧?”
苏玖儿欲哭无泪:“你,你要怎么查?”
寒狰挑眉:“那你直接认输?”
“那怎么行?”苏玖儿一脸不服气。
寒狰嗤笑一声,起身下了马车。
“那咱们各行其路,互不打扰,再见。”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苏玖儿赶紧跟着跳下车,四处却已经没有了寒狰的身影。
她气嘟嘟地跺跺脚:“跑这么快,难道真有想法了?不行,我可不能输呀!”
文骏一脸好奇地走了过来:“你们在比什么?”
“我们……”苏玖儿一脸凶狠,“……立了一个压上我们生死契约的赌!看谁先找到线索!”
文骏听得一脸迷惑:“这……”
兀自恶狠狠完,想到“生死契约”,苏玖儿还是有点慌,赶紧咬着指甲想办法。
“不管了,没他的鼻子我也有办法,我们先去找冯慕远,看看有没有线索!等我赢了他,一定要强迫他十二个时辰都听我讲道理,气死他。”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拉着文骏要进南风斋,却迎面撞上了正守在门口的岳大仁。
岳大仁斜她一眼,侧移一步,稳稳当当地挡在了两人面前。
苏玖儿上下打量他一眼,脑中瞬间反思了一下连续十二个时辰内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爷,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她一脸迷惑地看向岳大仁:“你干嘛?”
岳大仁两眼冒贼光,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臭丫头,有没有什么线索,现在案情都这样了,不如告诉我一点,大家一起努力……”
原来是求“嗟来之食”的,那还这么个嚣张态度!
苏玖儿小下巴一扬,寒狰留给她的话,瞬间脱口而出。
“没有,咱们各行其路,互不打扰,再见。”
说着,硬是撞开岳大仁,拉着文骏嚣张地挤了进去。
岳大仁猝不及防,“当”地一下就撞上了门板。
他一脸苦哈哈地揉揉额头,又一笔过节记在了小本本上。
“哪根筋搭错了……你,你给我等着!”
南风斋仓房内,寒狰翻了一圈都一无所获,烦躁的在原地直转圈圈。
“凶手将三人做成画,反复在提醒我们‘画’很重要。但这条路,是跟着凶手给的信息走。应当跳出来想想,凶手为何一定要用猉元石杀人?”
问题太多,让他愈加心烦意乱。
半晌,想到那个查案时还“有点点用”搭档,更是怒火上头!
“傻丫头,好好的搭档不做,非要跟我比高下。说不定,是想跟王爷单独相处吧?哼,我成全你好了。王爷都有和音了,你还真爱凑热闹……”
越想越气,寒狰在画前来回踱步,脑海里一时全是苏玖儿欠欠的脸。
有什么划过脑海,寒狰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们得先找到那种灰黄色的来源,才能倒推出手法,找到真凶的踪迹……”
苏玖儿笃定的话犹在耳边,只是当时努力半天一无所谓,所以暂时放下了这个线索,现在……
寒狰抬头,看向仓房高处。
在那里,一排瓶瓶罐罐排列整齐有序,皆是颜料。
他飞身而上,取下空碗、稠胶、倒入一点水,然后再滴入狼吻草的汁水。
缓慢调和中,颜色逐渐变成灰黄色调的颜料。
寒狰心中一喜,随手拿了一支笔,信手在废弃的画卷上画上一笔——果然是灰黄色。
寒狰蹙眉:“难道,这就是那个老翁?可凶手造这局,能怎么杀人呢?”
寒狰蹙着眉来回踱步,半晌,忽然仰头看向曾经吊着林知行尸体的地方——
他遇害时,是被红绸绑成了飞天仕女的样子……
有什么瞬间闪过心头,寒狰喃喃出声。
“红绸?”
……
“画仙桥”入口,苏玖儿和文骏站在一端,远远地看着冯慕远在跪在《画中仙》面前的样子,一脸惊讶。
旁边,一弟子正要路过,苏玖儿回神,赶紧拉过他。
“冯画师在这里跪多久了?”
弟子看向冯慕远,神情间有一点点惊惧:“好像是从昨夜一直跪到现在。”
冯慕远本来一直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此时听到人声,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苏玖儿脸色有些尴尬:“冯画师,叨扰了,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冯慕远木着脸点点头:“请说。”
苏玖儿走过去,凝神盯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孟淮芸,是你师妹吧?”
冯慕远听到此话,倒是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很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嗯。”
苏玖儿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又问:“你,还有其他三位画师,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冯慕远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师从一人,仅此而已。”
说完,就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眼前的《画中仙》。
苏玖儿和文骏相视一眼,回头看着冯慕远,问出了在无名画社中发现的疑惑:“那她现在人在何处?你们为什么要变卖她的画?”
冯慕远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小师妹她早已随亲人回乡,那些画,是师父照她的意思,让我们几个去卖掉的。”
苏玖儿凝眉:“真的是这样吗?”
冯慕远语气平平:“不然苏巡卫以为,是怎样的?”
苏玖儿走到他面前,蹲跪在他旁边。
“卖画没关系,可是她没有理由不继续作画啊……你们卖的,为何都是她离开画斋之前的东西呢?无名画社的掌柜说,乾国上下,后来再没见过小师妹的新作,这个原因,我很好奇呢……”
冯慕远沉默半晌,还是一样的语气:“我只是按照师父的吩咐去卖画,至于师妹不再提笔的原因,我也不知道。”
话落,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时都没有再出声。
四周一片安静,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不知道,我知道。我甚至知道,这南风斋的《画中仙》是怎么回事了。”
苏玖儿一扭头,就见长廊深处的逆光中,寒狰慢慢地走了出来,眼神深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