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雷薪琳、宾妮等(著) 夜语秋(改编)2023-03-03 20:0015,852

“真的假的?《画中仙》,是假仙?”

不过片刻,这个被奉在神坛多年的“传说”不过是假冒之辞的言论就传遍了南风斋。

“画仙桥”前,霎时围满了赶来一探究竟的人。

众人的视线中心,寒狰慢条斯理地拿出毛笔,往文骏端着的瓷碟上蘸足了灰黄色颜料,作势就要往《寒江独钓图》上涂抹。

胡八道心尖一颤,本能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殿下,这可是重要证物——”

文骏一脸可惜,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毛笔尖,颤着声音补充道:“和……名作。”

寒狰看看他们两,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苏玖儿看看他脸色,犹豫一瞬,上前拉开胡八道:“放宽心,殿下会这样做,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说着,一脸讨好地看向寒狰,寒狰不理她,提笔就在画作上大笔一挥。

人群不由自主地“啊”一声,满是心疼和可惜,甚至有人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

“毁了毁了,好好的《寒江独钓图》就这么毁了……”

看到大家的反应,寒狰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提笔,继续在上面写着看不懂的猉字。

有侍女探头看看,凑过去偷偷问同伴:“你不是懂一点猉语么,他写的是什么?”

苏玖儿也一脸好奇地戳了戳文骏,低声问他:“骏儿,你看得懂吗?”

文骏探头,边看边念:“似乎是……苏玖儿,你是蠢蛋!”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把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向苏玖儿:“这是寒狰写的,不是我说的……”

苏玖儿气嘟嘟地看着那几个猉字,顺了顺气,一脸假笑地凑上前。

“这个颜色……不就是垂钓翁蓑衣的颜色吗?你用什么调的?”

寒狰神神秘秘地挑挑眉:“特殊的颜料。”

冯慕远凝眉:“敢问阁下,这是用什么调出的颜色?”

寒狰斜眼看他:“你真的不知道吗?”

冯慕远摇摇头:“不知道。”

寒狰微微一笑:“这是狼吻草。”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何种植物。

寒狰目光扫过众人,解释道:“狼吻草喜阴,所以在遇到光照后,便会呈现出没有生命力的黄绿色,这也就是《寒江垂钓图》中垂钓翁的蓑衣颜色。至于他为何会凭空消失……”

说着,伸手招呼来一个端着空碟的弟子,掏出一个小瓷瓶,往里倒入了一些闪烁着淡蓝色光辉的液体。

而后,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毛笔沾染这种液体,重复画在了刚刚写字的地方。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灰黄色颜料遇到蓝色液体后,忽然从纸中渗出,与蓝色液体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闪着点点荧光的蓝色胶状物。

众人一时惊诧:“这是……”

寒狰凝声:“这便是狼吻草,只要遇到猉人之力,便会想附着上去。”

说着,伸手将画纸上的胶状物抖落干净,然后提起卷轴,展开在众人眼前:“现在再看这《寒江垂钓图》,谁能看出我可曾毁掉这幅名作?”

完好无损!

没有丝毫痕迹!

众人一阵惊呼,均是一脸不可思议。

寒狰冷笑一声:“这么一幅故弄玄虚的画,定是人为设计。凶手先用狼吻草代替了蓑翁的颜料,而后,让蓑翁消失,为的,就是让王计容害怕……”

文骏微微皱眉:“此事虽然离奇,但也不至于让王计容这个财迷重金赎回呀,他如此害怕,莫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寒狰看着他,赞许地点点头:“嗯,你也挺聪明的,那你猜一猜,他为什么要赎画?”

苏玖儿看着眼前的《画中仙》,忽然抬起头。

“难道因为……”

寒狰对上她的眼神,微微一笑:“不错——因为这幅画里消失的人,让他想起另一幅画,和他的秘密!”

说着,伸手指向《画中仙》,在他的指尖尽头,画中的红衣女子飘然若仙,异常夺目。

寒狰的目光落在了冯慕远脸上。

但冯慕远一脸木然,仍旧无动于衷。

苏玖儿疑惑地看向他:“可是,《画中仙》有什么秘密?”

寒狰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冯慕远,声音温和而森冷。

“这就要问冯画师了。”

冯画师默不作声,仍由寒狰一步步走向他,目光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已经石化。

寒狰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什么无价之宝,什么画仙显灵,无非就是让人对这幅画心存敬畏,不敢造次。我第一次来便察觉到这画中的异样,朱砂红掩盖之处,有着淡淡的血腥味。但有人以血作画,也不是多稀奇的事,也便没有多想。”

文骏闻言,一脸惊诧:“血……血迹?”

寒狰依旧盯着冯慕远,冷声继续说了下去:“可是近日造访无名画社,才得知你们画斋失踪了一位女弟子,而她的画又被你们四人悉数变卖。若没有猜错,这个销声匿迹的孟淮芸,早就不在人世了……”

苏玖儿张了张口,有点不敢相信:“殿下,你的猜测也太大胆了吧。”

寒狰不理她,继续解释道:“第一,孟淮芸离开的日子,正是四年前,定坤二十九年除夕。”

苏玖儿一脸惊诧——

之前,在《画中仙》前装神弄鬼时,文骏曾偷偷告诉她,画中的红衣仙女“于定坤二十九年现世”……

后来,在无名画社中,李掌柜曾告诉他们,魏公麟最小的徒弟,听说是五年前才入的画斋……不过她在南风斋呆了一年,就随父母回乡了。

……

人群哗然。

有人惊讶地喊出声:“是呀,正是这个时候……”

寒狰微微一笑,继续道:“第二,林知行自己调开督查卫,独自赴约,送了命——是什么秘密让他宁愿死也不讲出真相?除非,他身上有另一条人命。”

人群惊愕,窃窃私语声一浪一浪。

冯慕远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画中仙》的女子。

苏玖儿注意到他眼神复杂,但一时想不通为什么。

胡八道懵懵地点点头:“寒兄说的,有道理啊……”

文骏也一脸恍然:“这么一来,确实解释得通了。”

寒狰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所以最初,凶手以钓鱼翁消失引起王计容、徐有道心虚,赎回画研究,设计成‘画成真’、‘画杀人’的表象。只可惜,他们致死都不明白自己在跟什么凶手作对,究竟是小师妹冤魂索命,还是有人蓄意报复,两个人应该猜了很久……”

苏玖儿凝眉,接上他的话:“所以当林知行发现小师妹的画被人赎走后,立刻意识到是有人蓄意报复,便想确认赎画的人究竟是谁……”

岳大仁一脸惊诧:“是谁?”

寒狰看他一眼,冷声道:“若想买走‘极’字品的画,此人需要有巨大财力,同时还要对孟淮芸疼爱有加。”

文骏惊诧莫名:“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并不多……莫非……”

寒狰开口,说出了一个令众人都不可思议的名字。

“南风斋云游已久的老画师,魏公麟。”

在场众人瞬间都惊怔在了原地。

一直石化一般的冯慕远,此刻却突然站起了身。

因为跪得太久,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脚步。

然后,眼眶微红,恨恨地看向寒狰:“我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已久,你凭什么怀疑他!”

画斋其他的弟子惊诧之后,脸上也浮起怒色。

“就是!你这是无力猜测!蔑人清白!理由呢,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寒狰冷笑一声,轻蔑地看向形容凄惨的冯慕远,又爆出惊天一语:“你们师兄弟几个害死了他最中意的弟子,为了隐瞒此事,还篡改他的画……这条理由,还不够么?”

众人一时凝噎无声,又震惊地看向冯慕远。

寒狰目光如刀,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冯慕远,你再不将实情道来,恐怕你也活不久了。”

但冯慕远依然冷静。

他脸上刚刚浮起一瞬的愤愤之色甚至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隐有些冷硬的坚定、决绝。

“你这都是无力猜测,并没有证据。也许是血,但不知是谁的血……是小师妹的?也可能是我的。或者哪个弟子、侍女,而后师父不忍匠心被毁,才填了几笔,可那也不能证明,画中仙不存在!也许,那就是画中仙的血呢?”

冯慕远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铿锵有力。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冯慕远声音顿了一下,这次连冷漠的目光也垂了下去。

“师父他老人家的确云游已久,小师妹归乡了,我按照师父的指示帮小师妹卖画,师兄们用猉元石作画造了孽,导致画中仙惩罚了他们……但我问心无愧,我依然相信,这幅画是画中仙降临,而不是你说的那个故事。我还相信,她会保佑我。”

说完,他又身形端正地回到画像前,虔诚一拜,然后转身穿过惊诧的人群,兀自离开了“画仙桥”……

黄昏将近,落日留下长长的影子,衬得庭院分外宁静。

经过下午的变故,再看到巡卫的身影,南风斋的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猜疑。

“我说那个巡卫,就是瞎猜……”

“可是他真让钓鱼翁消失了呀。”

“那有什么用,斋里有画仙,又不止是因为一幅画……还有那么多人受她恩惠,难道都是假的吗……”

庭院房顶某个隐蔽的地方,寒狰耳听着这些议论,若有所思。

忽然,一颗小石子凌空飞了过来。

绵软无力……

寒狰看都不看,轻松接在手里,然后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苏玖儿缩着脖子站在下面,对上他的目光,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

“我不是故意扔你的,谁让你不理我……”

寒狰木着脸打断她的胡诌,戳破了她的小心思。

“又想让我查什么?”

苏玖儿被噎了一下,谄媚当场垮台,变得一脸苦哈哈。

“别这么说……我是给你刚刚的表现,记上一分的。”

“不要。”寒狰脸上毫无波澜,完全不买账。

苏玖儿一下瞪大了眼睛:“分你都不要?”

寒狰白她一眼:“没证据的推测,构不成领先。我不过是诈他,没使成而已。”

苏玖儿赶紧见缝插针:“所以我说,你需要我呀,使诈这种事,我不是小祖宗吗?你要是一早跟我说,我们唱一出双簧,指不定——”

“苏玖儿。”

“啊?”

苏玖儿刚说的起劲,突然被寒狰一脸严肃地打断,忍不住一脸莫名。

寒狰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你总说你需要我,但你想没想过,作为搭档,我需要你什么?你再这么张口闭口花言巧语只会让我心烦。咱们的比试还没结束,我希望你,好好发挥。”

话音刚落,已经“嗖”地一声消失在了原地。

“喂,去哪了?我想好好跟你说,可是你得听我说完吧?我有个主意了!”

知错就改的速度没跟上寒大爷的脚步,苏玖儿一脸颓然。

圆月高挂,庭院中一片寂静。

苏玖儿仍然坐在石阶上,长气短气叹个不停。

“我就不该提这个赌,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当他的搭档,结果越推越远,人都找不到了……爹啊,你的卷宗里有没有写过,该怎么收服搭档啊?我就不该提这个赌,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当他的搭档,结果越推越远,人都找不到了……爹啊,你的卷宗里有没有写过,该怎么收服搭档啊?”

茫然地琢磨半天,依然想不明白,正准备起身回房,却正碰上岳大仁和王天运带着巡卫们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苏玖儿打量他们一眼,忍不住一脸惊讶:“你们这是去哪啊?不是应该守着冯画师吗?”

岳大仁一脸嫌弃:“多亏你的搭档,把南风斋的人都得罪光了,走到哪都是冷嘲热讽,所以我们出来转转。”

“让你们出来你们就出来啊?”

岳大仁白她一眼:“你要这么不怕嫌,你去啊。”

“去就去……我不能让这个案子再出篓子了!”

苏玖儿说着,转身要走,岳大仁想了想,却又拉住她,递过来一个水囊。

“你义父的水囊,拿去,你不怎么值夜,一会找不到水,把人给丢了,看你怎么办。”

怎么觉得怪怪的,突然良心发现了?

苏玖儿一脸莫名地看看他,终于还是接过水囊,头也不回地走了。

岳大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哼,没有我们,你可不就是什么都干不成,甚至还能干出错来……今天就让你出糗,报我一箭之仇,哈哈哈哈……

几个巡卫相伴往外走去,经过一片草丛的时候,岳大仁乘着夜色,将一个小瓷瓶扔进了草丛中,赫然就是当天在后山,他偷偷装入寒狰猉元石的瓶子……

深夜,南风斋长廊中,苏玖儿终于系好了最后一个小铃铛。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手指轻弹了一下系着铃铛的细线,丝线微颤,层层波及,铃铛相互影响,发出一波波清脆的声音。

苏玖儿侧耳听着那声音一波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忙乎了一晚上,终于做完了这个小机关,此刻早已累的口干舌燥。

她伸手从腰上接下水囊,猛灌了一大口才感觉缓过来。

机关做好,接下来就是守夜了。

四周安静的出奇,也没个人陪着自己解闷,苏玖儿仰头看看漆黑的夜空,忍不住长叹一声。

不知道寒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怪我,总是想拿捏他,对他没一句真的……

那也是因为,我太弱小了啊!你整天嚷嚷着我没用就丢掉我,我不靠骗的,我能靠什么!

脑中思绪纷扰,一不小心就嘀咕出了声。

“对啊,我这么弱小的乾人,除开诓你,怎么能留得下你啊?”

只是,刚说出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巡卫?不是都让你们回去了吗?”

是下午刚被他们怀疑过的冯慕远!

苏玖儿回头看见他,忍不住有点点尴尬:“我还是有点担心,就这么回去我也睡不踏实。不过没事,我马上就上一边去,不会在你眼前晃悠……”

见她有些慌乱的样子,冯慕远却微微一笑。

“我想了想,你们也是职责所在,并不是刻意抹黑南风斋。我那么生气,也不是真的想赶你们走,看到你还在,我安心多了。如果有机会,替我向你的搭档说一声,谢谢他这么认真地在找真相。”

“应该的应该的。”

苏玖儿尴尬地挠挠头,转身正准备离去,冯慕远却又忽然叫住了她。

“苏巡卫。”

苏玖儿疑惑地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冯慕远左右看了一下,神情有点疑惑:“你的搭档呢,不是留你一个人在这吧?”

苏玖儿有些心虚,强行挤出一点笑容:“怎么会?”

“是呀,怎么会。他肯定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冯慕远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轻轻叹了一句,便回过头,慢慢向远处走去。

看见他离开,苏玖儿又捧着水囊坐在了长廊上。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是在跟我说话……可是,寒狰还是把我丢下了呀……”

苏玖儿抬头看着那晦暗不明的月亮,忍不住有点哀伤。

忽然,一片安静中,铃铛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苏玖儿迅速起身,看向机关区。

然而,一丝眩晕袭来,眼前的世界,随着铃铛声,似乎也微微颤抖起来,像是极不真实的幻觉……

冯慕远回到房间,正准备上床时,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何人?”

他猛地转身,看向黑暗中的人影。

白发凌乱地遮了半边脸,身上……

冯慕远突然眼眶一红,扑通跪在了地上。

“师父,你为何要回来!官府的人已经查到了小师妹的案子,不久后就会查到你跟这件案子的关联……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有证据,只要我一口咬定不知道您的行踪,他们也拿我没办法,您快趁这个时间逃走吧!”

人影闻言,突然嗤笑一声,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魏公麟的衣服被脱下,白色假发被扔在了地上,露出了黑衣人的真容。

冯慕远一脸惊怒:“你、你是……”

寒狰冷笑一声:“怎么?兵不厌诈,你还不够警觉。”

说着,快步过来,一把扭过冯慕远的手,将他扣了下来。

此时,窗外却忽然响起剧烈的铃铛声。

两个矫健的人影随之一闪而过……

苏玖儿豪迈的声音响了起来。

“来人啊!凶手果然来了,他中圈套了!给我追!抓住他!”

寒狰一愣,扭着冯慕远冲出厢房查看时,正好与冲过来的胡八道碰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

胡八道兀自气喘吁吁:“是丫头布置的铃铛缠到了什么人身上。”

寒狰凝眉:“那她人呢?”

胡八道指了指不远处消失的衣角:“我刚看她追着黑衣人的背影跑过去了!”

“什么?刚刚那个嗖一下过去的,是苏玖儿?”很正一脸震惊。

胡八道也是满脸意外:“你也很意外吧,我也是啊!”

寒狰眉头一皱,一把将冯慕远扔到了胡八道怀中。

“胡爷,看好他,我去追那丫头!”

“诶!”

庭院前方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寒狰身形一转,赶紧追了过去。

只见前方,一个头戴幂蓠的神秘人忽然身子一滞,被纷纷扰扰的丝线暂时困住了脚步。

身后,苏玖儿已经大呼小叫地追了上来,神秘人目光一冷,一把暗器袭向苏玖儿的面门。

寒狰忍不住心中一紧,却见苏玖儿脚下一点,居然轻飘飘的侧移数步,暗器全部擦着她的身体飞了过去,毫发无伤。

再回神时,神秘人已经斩断丝线,冷笑一声腾身飞上了屋檐。

寒狰刚要提气去追,眼前人影一闪,居然比他还快的飞上了屋檐,寒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苏玖儿?!

一个空空的水囊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寒狰脚步,寒狰捡起来嗅了嗅,突然一脸不可置信。

“她怎么会有猉元石?”

寒狰看向那个活蹦乱跳的身影,脸色铁青:“诓不到我帮你找人,你居然偷偷使用猉元石?你是不是疯了?”

苏玖儿噼里啪啦地踩在屋檐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追着神秘人,听见寒狰的诘问,忍不住地委屈。

“寒狰,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喝的!不过既然我犯了错,你怎么罚我都行——可是这个人,我不能让他跑掉!”

寒狰凝眉:“当真不是自己喝的?”

苏玖儿赶紧百忙之中竖起手指起誓:“就算没有你的原则,我这条小命,我也要保着给我娘呀,我怎么敢用猉元石?”

寒狰咬咬牙:“就信你一次。”

苏玖儿听到这句话,终于停下脚步,冲他开心一笑。

结果,完全没注意脚下正是屋檐边缘,身子一阵摇摇晃晃,几乎要摔下来。

寒狰一口气又吊在了嗓子眼里:“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快下来!”

谁知苏玖儿左摇右摆一下,不止站稳了,还轻轻一跃,跳到了屋檐另一边,稳稳当当站在了上面。

“我、我怎么觉得我力大无穷,又走不太稳呢……”

寒狰忍不住额上青筋暴跳:“因为你驾驭不住猉人的力量!”

苏玖儿嘟嘴:“那我也不能白白浪费这机会。你左边,我右边,让我跟你好好搭档一次,抓住这个狗贼!”

说完,欢呼一声,继续追了上去,寒狰气急,只能跟着跳上屋檐,追向二人。

神秘人一路狂奔,身后的苏玖儿逐渐掌握力量后,速度越来越快,居然也可以紧随其后。

“咦,我好像真的成高手啦……”

苏玖儿一脸喜滋滋,奔跑的间隙忍不住向寒狰炫耀。

“你给我停下来!”

寒狰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然而此时的苏玖儿丝毫没有看脸色的能力,她兴高采烈的指挥道:“寒狰你从那边过去,我们左右包抄!”

寒狰感觉自己额角青筋又崩端了一根,然而此时,他再生气,也来不及立刻把苏玖儿“斩于马下”。

只能暂时放下这个“倔驴”,先收拾掉吊在她前方的“苹果”再说。

“苹果”神秘人,按照他的分析推断,应该是魏公麟。

可是,寒狰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魏公麟五十有余,竟有如此体力?难道说他也用了猉元石?还是说,这个人根本就是猉人……

前方距离已经拉近,寒狰脚下踢起一堆瓦片碎粒,接在手里扬手就超神秘人激射而去。

神秘人腹背受敌,停步躲避袭击的时候,头上的幂篱终于掉落——

白色发髻,他刚才模仿魏公麟时所穿的衣服,貌似确实是魏公麟。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张三道疤猉人的面具!

寒狰一愣:“你究竟是谁!”

那人却一言不发,微微一顿之后便直冲长廊尽头而去。

南风斋背靠山崖,长廊屋顶的尽头便是悬崖。

神秘人冲到尽头,终于停下了脚步。

屋檐之上,悬崖之边,三人鼎足对峙。

寒狰冷眼看向他:“你已无路可走!”

神秘人微微后退几步,脚踩到临界的屋檐,瓦片滚滚落下,在深不见底的悬崖底没有传上来一点回声。

“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月光下,三道疤面具转向步步紧逼的寒狰,突然轻哼一声,一甩衣袖,向着对崖纵身一跃……

寒狰本能地想追上去,到崖边时警觉心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不可能求死,一定有诈……

然而,还不等这个念头转过脑子,身边忽然急速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玖儿纵身一跃,宛如奔月仙子,伸手就去够那个神秘人。

“苏玖儿,你疯了吗?”

寒狰几乎目眦欲裂……

这句话苏玖儿听到了,心里忍不住一阵委屈。

“好不容易我不是废物了!你放心,我答应了你要抓他,我一定会抓到!”

她努力地飞向神秘人,却一起消失在了一团白光里……

双脚再接触到地面时,眼前竟是南风斋的会客堂。

面前,正在绘画的莘莘学子们一惊,好奇地看向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苏玖儿一脸莫名,摸不着头脑。

“咦……我刚刚不是在天上吗……”

画斋弟子们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苏玖儿抬头看向大笑的人群,不由地呆住了。

“年轻版的徐有道、王计容、林知行、冯慕远……我这是见鬼了,还是在做梦啊?”

苏玖儿呆滞的目光一一扫过哄笑的徐有道、王计容、林知行,一脸淡然微笑的冯慕远,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紫衣女子身上。

一片哄闹中,只有她微微低着头,依然沉浸在做画中。

苏玖儿心中一跳,试探地叫出了声:“孟淮芸?”

那女子听到苏玖儿的声音,手下的笔顿了顿,却并未抬头,继续画了下去。

苏玖儿一惊,快步走了过去:“你是孟淮芸?”

然而,还未等她走近了看个清楚,会客堂外却忽然传来了秦湘宜的声音。

“不对劲啊,明明脉象正常,怎么一直闭着眼……你们等着。”

还未等她回过神,人中处忽然传来一阵锐痛!

苏玖儿忍不住捂着嘴跳了起来——

眼前景色突变,再睁眼时,已是自己在和安堂的房间。

她正坐在床上,床边,秦湘宜、胡八道、文骏三人正满是担忧地盯着自己。

居然是做梦?!

苏玖儿一脸尴尬,捂着嗷嗷疼的嘴,苦着脸支吾。

“娘……我梦做的正好,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胡八道上下打量她一眼,一脸惊讶:“你在做梦?”

苏玖儿有点懵:“大早晨的,不做梦做什么?反倒是你们,怎么都在我房里?”

秦湘宜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就是一个爆栗弹在了苏玖儿脑袋上。

“我们担心的半死,你居然还做梦?没心没肺,让王爷和寒公子白担心了!”

苏玖儿闻言,立刻扫了一圈,这才发现三人的后面,寒狰正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苏玖儿对上他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虚,一把拉过秦湘宜悄悄咬耳朵。

“娘,什么情况?”

秦湘宜一脸古怪:“你可记得你昨晚在做什么?”

苏玖儿努力想了想:“值夜啊……对,我不是在南风斋吗?我什么时候睡回来了?”

胡八道还是一脸激动,使劲比划了一下:“那你记不记得你一蹦三尺高,飞檐走壁,一个人追凶?”

苏玖儿失笑:“老胡你诓我,我哪有那个能耐呀?”

她百般不信,然而转过头,却发现文骏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那你记不记得,你怎么会用了猉元石?”

苏玖儿瞬间一怔:“什么,猉元石?”

她下意识的看向角落里的寒狰,对上他冷冷的目光,苏玖儿心尖一抖,一些稀薄的记忆忽然涌进了脑海……

“好不容易我不是废物了……你放心,我答应了你要抓他,我一定会抓到!”

她努力地扑向那个头戴“三道疤”面具的神秘人,感觉自己的手就要抓住他的衣袍时,眼前的黑衣人却忽然一个折返,去了另一边——

原来,他的左手上,早抛出了一条绳索扣在了悬崖上。

借着绳索,他身子凭空一荡,轻飘飘地落在悬崖半腰的一处小平台上,很快便没了踪影。

四处风声猎猎,她低下头,傻乎乎地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后知后觉地升上了恐惧。

“这下……我小命要没了……”

刹那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扑了下来,再回神,下坠的身体已经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眼前的月亮被那人熟悉的脸取代,向来冷冷的眼神里,浮上了一丝无奈。

“你这个傻子。”

太二了!

直到吃饭的时候,苏玖儿都没能缓过来,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寒狰的眼睛。

阿花看着她鸵鸟一样,一脸无语地推了推她。

“两个美男子在眼前,你低着个头捡钱啊?”

秦湘宜走过来又放下一盘菜,一脸笑容:“一顿药膳,给你们补补,还有一个菜,我这就去端来。”

阿花立刻被美食吸引了注意力:“哎,又是麻黄炖鸡、防风烧鱼,连翘闷豆腐……”

胡八道乐呵呵将一坛酒放在饭桌上,趁秦湘宜没回来,朝着一边的寒狰和文骏使使眼色,压低了声音。

“吃过他娘这顿中药宴,大家就是过了命的兄弟了!”

说完,看秦湘宜出来,放下菜也坐了下来,立刻举起杯子招呼大家:“来来来,我替丫头感谢两位的照拂!”

一团热闹中,苏玖儿偷偷看了一眼寒狰微笑的脸,忍不住心里一暖。

其实他一直在南风斋,一直没走呀,还不计前嫌救我……

鹌鹑了半天,终于敢抬头了啊!

寒狰一杯酒下肚,捕捉到苏玖儿躲闪的目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算了,我为什么老跟一个傻子计较谁更聪明啊……

晚饭后,苏玖儿送寒狰回家时,终于缓过了尴尬。

她挠挠头,自嘲道:“我这也算因祸得福,体验了一把猉元石的厉害……竟然把我这身子骨都变成高手了……”

寒狰眯眼看她,满是威胁:“难道还想来点儿?”

苏玖儿赶紧摆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懂了,你为何对用猉元石的人这么生气,如此大的力量,猉人失去它,一定会很虚弱吧。”

寒狰斜睨她一眼,脸色缓和不少。

“罢了,早些说理解,也不会非要跟我赌个胜负。”

苏玖儿赶紧谄媚地凑了过去:“那我们不如就取消——”

没想到寒狰斜她一眼,却挑了挑眉,干脆地拒绝了。

“不行!还是要比下去,有了这个比试,你才会全力办案,也让我见识到了一些你的本事。不过,你若还想查什么,尽管说,反正你这个病秧子,没了我根本查不下去。”

苏玖儿心中一喜:“可不是吗……离了你,我还能做什么?你早想通这个,我们斗什么?”

寒狰闻言,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一脸认真地看向苏玖儿:“你这话,是真心的吗?”

被他盯着,苏玖儿又开始心虚:“真、真的啊……”

看她眼神躲闪,寒狰眉头一皱,突然上前一步。

苏玖儿心尖一颤,下意识地跟着后退,小鸡仔似地退到了墙边,一脸惶恐。

寒狰看看她的表情,却忽然笑出了声,转头继续向前走去。

“罢了,我一个强大的猉人,总跟你一个乾族小女子计较什么。”

压迫感消失,苏玖儿的小脑筋立马转了起来。

闻言一呆,立马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想发挥我的作用的——可是我弱小,瘦弱,又无助。”

“还那么爱吃。”寒狰哈哈一笑,“不过稍有点能耐连命都可以不要,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有我在,冲锋陷阵的事轮不到你。”

“那我负责做什么?”苏玖儿喜滋滋地凑了过去。

寒狰挑挑眉,理所当然地下令:“早些起来,明天去把冯慕远给我审了吧。你借用猉元之力发疯的时候,我使诈,把他诓出来了——事情跟我们想的一样。他早就猜到凶手是魏公麟,不肯说,是想保护他。”

苏玖儿一惊:“魏公麟要杀他,他居然还要保护他?”

寒狰敲敲她的脑壳:“所以苏巡卫,该你登场了。”

说完,伸手拿过食盒,潇洒地挥挥手,快步离开了。

苏玖儿捂着脑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偷笑出声。

“嗯……好好说话的时候,怎么还挺可爱的呢。”

次日清早,苏玖儿和胡八道便已经出现在了南风斋的“画仙桥”。

苏玖儿眼神扫过长廊边零星几个画院弟子,偷偷走近胡八道。

“老胡,办妥了吗?”

胡八道点点头:“都清空了。”

“嗯,为免节外生枝,人少些好。那,请他来吧。”

苏玖儿说着,朝着远处的王天运招招手。

王天运点头,招呼巡卫押着冯慕远走到了《画中仙》前。

苏玖儿凝眉看向他:“冯画师,我们今日来,是想再确认一次,你当真不知道要杀你的那个人是谁吗?”

冯慕远微微抬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寒狰。

“寒公子,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寒狰着挑眉:“你说的可是你用替你师父争取时间,换他饶你一命这件事?虽然你对我演的真情实意,但我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从头到尾,你就是你师父的帮凶。你可以不说,但现在,我们完全可以以帮凶的身份拿你下狱。”

冯慕远微微后退半步,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看这进展,苏玖儿忍不住偷偷冲寒狰竖了竖大拇指。

可以啊,我诈人的手腕学到了三成了……

寒狰挑挑眉,眼神中洋洋得意。

七成!

苏玖儿摇摇头,坚决不能惯这三分颜色七分染的毛病,压下笑意看向冯慕远,决定再加一把料。

“冯公子,昨日我好心救你,虽然出了些乱子,但我看清楚了,那个神秘人,是个左撇子,带了刀,飞檐走壁,我和我的搭档都没捉住。”

冯慕远抿了抿唇,声音中似乎带了压抑的紧张:“苏姑娘,你的意思是?”

苏玖儿一本正经地看向他:“以画证心,你的画我都见过,你是心里有自己追求的人,哪怕从未被魏公麟夸赞,也没有像你三个师兄一样使用猉元石。你心里有是非,有杆秤,对不对?”

冯慕远听得一脸困惑:“说这些话做什么。”

苏玖儿微微一笑,继续道:“昨日,你师父是用了猉元石才来的,不然,不可能从我和我搭档的设计里逃出生天。你想保护他,你想和他谈判,你祈求他还有一点点理智,可是……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不要寄希望于一个使用猉元石作案的人会给你公平。你师父与你三个师兄也许已经没有不同了。”

冯慕远微微颤抖了一下,忽然眼神慌乱地看向了《画中仙》。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决定般,缓缓开了口:“那我……告诉你们吧,这一切的起源……其实只是一个偶然。”

苏玖儿一愣:“偶然?”

“曾经,在南风斋里,师兄们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直到小师妹出现,一切就不一样了。小师妹业精于勤,极具天分,初入画斋,就已一骑绝尘,远超所有人。师兄们也许是羡慕,也许是嫉妒,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为了超越师妹,用了一个法子……”

文骏微微皱眉:“你是说,他们是因为孟淮芸的出现,才开始用猉元石作画?”

冯慕远点了点头。

文骏从刘福手中接过纸笔,一边记录一边点了点头。

“对的上,定坤二十八年开始,徐有道、王计容与林知行就有了两种画风。”

寒狰凝眉看向冯慕远:“那你说的偶然,又是何事?”

冯慕远自嘲一笑:“那时候,还没有画中仙……《雪夜九霄图》还挂在会客堂。那年除夕,我想临摹师妹的画作,揣摩画技。但没想到,半夜,三个师兄突然来了。我怕他们取笑我,下意识就躲了起来……”

冯慕远看着《画中仙》,目光深远,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刚吹灭蜡烛,躲进角落的案几下,王计容、徐有道、林知行便步态踉跄地推开了门。

徐有道打了一个酒嗝,疑惑道:“咦,刚见这屋里像还有点烛光。”

林知行拆开火折子,点亮了蜡烛,看看他醉态迷离的样子,微笑道:“大师兄醉了。”

一边,王计容关上门,哈哈一笑:“你醉了,我们都醉了,不,我们是开了天眼……”

林知行赶紧拉过他:“嘘,小声些。”

王计容挥挥手:“怕什么,今夜除夕,南风斋的人哪个不是回家守岁去了,也就我们几个没父没母的,在一起喝喝闷酒。”

狂笑声,碰杯声……

片刻,三人便都有了疯癫之态……

他正在案几下等的心急如焚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紫色的裙角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心中一惊。

突然想起,这斋中同样无父无母的人,还有小师妹,孟淮芸。

三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看向突然出现的孟淮芸,孟淮芸皱皱眉,刚想退出去,却被王计容一把拉了进来。

林知行嬉笑一声:“小师妹,又来画画啊?来了又何必走?难不成,你怕几个师兄不成?”

孟淮芸看他一眼,低下头沉默不语。

徐有道语气开始不耐烦:“你怎么总不说话?高傲个什么劲?”

王计容冷笑一声:“师兄,她既然不说话,那就让她喝喝酒,看她能端庄到什么时候……”

林知行闻言,笑着拍了拍手:“二师兄,好主意呀!”

他紧紧捂着嘴趴在桌下,眼睁睁看着那三人凑了过去,看着四人的脚步推搡在一起。

孟淮芸被逼到墙角,狠狠咬了王计容一口,转身要跑,却被王计容一把抓住长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然后,室内陷入诡秘的安静。

透过案几桌角的缝隙,他看到孟淮芸慢慢滑倒在地上,血顺着额头不停冒出来,淹没了她半张脸。

王计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忘了我用了猉元石,力气太大了……”

几人似乎瞬间都清醒了过来,林知行快速地捡起一卷画轴,声音中也有巨大的恐慌。

“快看,这……这是师父的画……我们怎么办……”

他悄悄探头,只见《雪夜九霄图》上,也溅上了一滴红色的血液。

三人看着画,一时不知所措……

他吓得颤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腿,惊动了三个疯子,也被扯进了这件隐秘里……

……

听冯慕远讲到这里,大家都叹了一口气。

文骏一脸悲色:“原来,这就是真相。”

冯慕远闭闭眼,继续道:“师兄们并非故意,但……为了自保,他们趁着除夕斋中人少,处理了小师妹的尸骨,再编造了‘画中仙’的传闻,以免有人追究那幅差点被他们毁了的师父的名作……”

寒狰凝眉:“你知道这么大的秘密,他们居然没杀你?”

冯慕远微微低头,轻声解释道:“也许是害怕画斋再失踪一个人过于明显,所以,他们没有对我下手。很快,我主动去了远东游学,一去两年,两年后,他们似乎觉得已经风平浪静,过去那些事,我们也都闭口不谈。本来以为此事只是插曲,早已过去,直到有一天二师兄得知,自己的画中人也消失了……他们三个都慌了。”

苏玖儿点点头,接了下去:“所以徐有道借钱给一无所有的王计容赎画,可他们研究来研究去,都参不透其中奥秘,反而更觉得是小师妹的冤魂索命。”

冯慕远眼神疲惫:“是吧……他们并没有告诉我,我也是你们来了以后,才知道二师兄的画出了这样的乱子。”

苏玖儿皱眉看向他:“可是等到徐有道一死,你和林知行就都知道了是有人在替孟淮芸报仇。他不说尚且有理由,但你为何不救他?”

冯慕远轻轻摇头:“不是的,我去找过三师兄,但他说……”

“慌什么,此事除开你我,本没有人知道。会要这样报仇,一定是因为他也没有证据。你只要管好你的嘴巴,我会查出这个人,最后谁会死在谁手里,还是未定之天!”

林知行说这话时目露凶光的样子,仿佛扔尚在眼前,冯慕远说着,身体都止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文骏点点头:“真相与之前寒兄推论的,相差无二。”

冯慕远低下头,声音中有了隐隐的哭腔:“是,最后,就是你们知道的了。林师兄一死,我虽然知道我是师傅的下一个目标,可我相信,师傅的本意是‘惩罚’,不会真的杀我。因为我没有杀小师妹,我也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我那么懦弱……”

寒狰轻声接口:“所以你日夜跪在这幅《画中仙》面前,是想求他放过你。”

冯慕远泪流满面,抬手捂住了脸。

苏玖儿有些不忍,掏出帕子递了过去,轻声安慰。

“放心吧,有了你这番话,我们可以发海捕文书找他。你安全了。”

次日,魏公麟的缉捕画像便贴满了九霄城,一代名师再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居然是以这种形式,众人一时惊叹不已。

得月酒楼的包间中,满桌菜肴摆在面前,苏玖儿却一动不动,罕见地撑着下巴发呆。

在她身边,寒狰也是一脸若有所思。

文骏好奇地看看两人:“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吗?你们怎么还心事重重的?”

苏玖儿长叹一声,耐心解释给他听:“骏儿,我告诉你哦,没有尸骨,一切便都是冯慕远的一面之词,其实这个‘真相’我们不能全信。只是现在他咬死真相,所以我们只能顺杆下,先找到魏公麟,再看有没有转机。”

寒狰挑眉看向她:“你不相信他的话?”

苏玖儿皱皱眉:“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文骏恍然点头,感叹道:“我倒是觉得唏嘘。”

寒狰看向他,微微好奇:“有何唏嘘?”

文骏轻叹一声:“魏公麟也是一代名家,落笔如神的大师,竟然为了爱徒做到这个地步!他到底是惜才,爱画,还是恨他们毁了自己的作品呢?”

苏玖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突然兴奋地拍了拍手。

“我知道该问谁了!骏儿,把这些菜收拾上,走,别浪费了。”

文骏一脸疑惑:“我们要去哪啊?”

片刻,得月酒楼那桌奢华的菜肴便出现在了无名画社的桌子上,还加上了几壶酒。

李掌柜看向突然造访的三人,一脸的受宠若惊:“王爷,这是何意,小的可受不起。”

苏玖儿豪迈地挥挥手:“不打紧,是我的主意,掌柜爷最了解那些画师,我们此次能破案,您功不可没,所以这才来表达感激嘛。”

一旁,文骏与寒狰相视一眼,齐齐低声吐槽

文骏:“你觉不觉得,苏玖儿平时傻傻的,但关键时候,总是一套一套的。”

寒狰:“你看吧,她立刻就要表演油嘴滑舌、哄得人心花怒放。”

文骏疑惑看他:“你怎么知道?”

寒狰不答,冷静地喝口水,假装看热闹,辛苦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我也吃过这套……

李掌柜听完苏玖儿的话,一脸了然:“所以三位大人今天来,不是单纯的请我吃饭吧?”

苏玖儿嘻嘻一笑,一脸乖巧道:“掌柜爷如此聪明,我想做什么,都被你猜到了呢。”

李掌柜被恭维得心花怒放,故作矜持地摇摇手:“非也,苏巡卫瞧得起在下,在下也很高兴,有什么你就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苏玖儿眨眨眼,笑容立刻又甜了几分:“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这次来,我就是想问,掌柜爷可知道,魏公麟最疼哪个徒弟?”

李掌柜闻言,了然地挑挑眉:“怎么,海捕文书都出来了,你们还怀疑动机?”

苏玖儿立刻一脸崇拜:“咦,掌柜爷您虽然日日只在画斋之中,对外面的消息真是敏锐呢。”

李掌柜哈哈一笑,摸摸胡子老神在在道:“此事我倒是能理解。魏公麟一向公允,不过孟淮芸拜师后,他确实最疼孟淮芸,也许是因为她是女弟子,又天赋惊人的缘故。”

“是吗?那难道没错了……”苏玖儿皱皱眉,想了想还是不甘心,“掌柜爷,我还有个八卦的想法,别人肯定不知,只能向你求证。”

李掌柜笑眯了眼:“你说说看,有多八卦?”

苏玖儿一脸神秘:“我是在想,这魏公麟对孟淮芸,是小弟子般的疼爱,还是……男女之情的疼爱?”

旁边正在边喝水边听她胡诌的寒狰和文骏,闻言,口中的水齐齐喷了出来。

寒狰一脸嫌弃:“为什么问这个!”

苏玖儿缩了缩小肩膀:“我只是在想,那个赎走孟淮芸画的人,到底是谁。倘若凶手是师父,一心报仇,为何要为弟子赎走所有的画?放在这无名画社,名流百世不好么?”

李掌柜点点头,也赞同道:“不错,正是。”

找到同盟者,苏玖儿立刻两眼放光的看向他:“那……他们到底是哪种?”

李掌柜想了想,神神秘秘地召苏玖儿靠近。

苏玖儿一脸迷惑:“怎么,还不能明说?”

李掌柜眨眨眼:“你与我投缘,我只告诉你……因为,这是个小谜题,我考考你。”

苏玖儿赶紧一脸兴奋地凑近了耳朵。

李掌柜瞄了寒狰和文骏一眼,在苏玖儿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苏玖儿忽然捂着脸,古怪地看了一眼李掌柜。

李掌柜挑挑眉,回了她一个神秘的眼神……

返程的马车上,文骏终于压抑不住好奇,一脸期待地看向苏玖儿。

“李掌柜到底说了什么?”

“哦,他就是说……”苏玖儿眼神躲闪了一下,“就是说魏公麟对孟淮芸,只是师傅疼爱徒那种,他还亲自为孟淮芸提过字,送过画来无名画社。”

文骏脸上更加迷惑:“这为何要偷偷说?”

一边,寒狰看着苏玖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掌柜的原话明明是,“不是你与你搭档那种,也不是你与王爷这种”。

这小丫头,还挺能瞎掰,算了,懒得揭穿你!

苏玖儿还不知道千里耳寒大爷已经听到了一切,还在对着文骏努力地编瞎话:“哎,李掌柜真是查案上瘾,非要故弄玄虚,你戏本子里这么多这样的人,你还不懂嘛。”

文骏了然,微微一笑:“那苏玖儿,你为何好奇这件事?”

终于糊弄成功,苏玖儿微松了一口气,回到正题:“是你那句话提醒了我——师父疼爱徒弟,是博大之爱,若是复仇,大可不必去赎画,遗下马脚。林知行怀疑的,是个收掉孟淮芸字画的人,这很像是……某种念而不得,呵护备至的占有欲。”

文骏恍然大悟:“所以你想确认,魏公麟对孟淮芸是否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苏玖儿点点头:“不错,若是有了这个动机,魏公麟才应当是真的凶手。可是李掌柜的意思是,魏公麟一向更吝惜自己的羽毛,他对孟淮芸的疼爱,完全是想将南风斋发扬光大之意……”

车里三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半晌,寒狰也轻轻皱眉道:“我们也许漏了什么信息。”

马车又停在了南风斋大门前。

文骏兴奋地搓了搓手:“玖儿,这次的方向是?”

苏玖儿看着刻着“南风斋”的匾额,语气中信心满满:“那几幅孟淮芸的画,只有林知行找到了凶手,所以死了。所以,那几幅画在哪里,凶手就是谁。”

寒狰嫌弃地看看将“大干一场”刻在脸上的两人,冷静地给他们泼凉水。

“傻子,画可能完全被转走了。”

苏玖儿却丝毫不受干扰,干劲满满地握握小拳头:“那就再找找,南风斋还有谁,对孟淮芸有这样的感情!”

寒狰:“……”

“孟姑娘?我说过了呀,她不爱理人,也没什么朋友。”

“师叔只爱作画,很少与人交流。”

“我倒是见过她总在仓房,静静地画画。”

……

侍女、厨娘、画院弟子,全问遍了,还是没什么有效信息,苏玖儿咬着指甲思索半天,又率领着文骏和寒狰转战到了仓房。

昏暗的仓房,墙前一柜都是画卷,数量之多,让人乍舌。

寒狰目光扫过去,忍不住一脸感叹:“这些都是弃作?这些人学画,可真拼啊。”

文骏却一声唏嘘:“南风斋创办十余载,应该是所有学子的画都在此。”

“那就是说,一定会有线索。来,我们拆!”

苏玖儿上前一步,神采奕奕地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一封封卷轴被打开,或合上,或标注好放在一边。

直到深夜时,身后的画架终于空了。

苏玖儿打着哈欠,伸手指点过面前满地展开的画:“真是一幅孟淮芸的画都没有……连个习作都没有。其他人的,什么王计容徐有道林知行,七八岁的画都在,怎么孟淮芸会什么都没有?”

寒狰一脸沉思:“说不定,也是被凶手收走了。”

文骏一脸恍然:“那这么说,凶手果然对孟淮芸感情不一般。”

“这个我早知道了,但没有更多线索了呀。”苏玖儿一声长叹,苦着脸起身,懒腰伸到一半时,目光却被某处吸引了。

画架被他们折腾一空,终于露出了仓房后面的墙面来。而墙上,赫然是一些蒙上了年月尘埃的画作。

“你们快来看看这个!”

画架被三人挪开,彻底露出了墙上的一幅祥云仕女图。

苏玖儿凑近看半天,仍是一脸迷惑,只能向文骏求助:“王爷,你可否看出,这是谁画的?”

文骏凝视着画作的细节,微微皱眉,脸上有些疑惑。

“这仕女,是冯画师笔触,但是这祥云,似乎是……孟淮芸?”

话毕,三人均是一惊。

寒狰凝眉:“所以真的是他?”

苏玖儿惊怔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到地上去翻那些画卷。

“不对,你们帮帮我,把冯慕远的画都打开。”

寒狰一脸疑惑地看向她:“怎么?”

苏玖儿边翻画作边快速解释道:“我只是想起,冯画师如此勤奋,从不间断练习,可其中有两年,断然没有记录,应该是他游学的时间。这不对啊。”

文骏皱眉看向她:“哪里不对?”

寒狰随手展开一幅画,看着落款皱起了眉。

“我们竟然漏了这么明显的线索——孟淮芸遇害,与《画中仙》出现,皆是定坤三十年除夕,可是那时候,他其实正在远东游学!”

继续阅读: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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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寒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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