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高耸,蒙蒙夜色中,整个九霄城都温顺地蜷伏在它的脚下。
清风阵阵,明月相伴。
两人肩膀沉默地坐了半晌,寒狰终是藏不住心事,轻声开了口:“对不起。”
苏玖儿一脸疑惑看向他:“啊?为什么?”
寒狰轻声道:“胡爷的事,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过歉。若不是我徇私要带克云察走,胡爷也不会来拦着我,更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苏玖儿默然片刻,才苦涩一笑:“我也没资格说原不原谅你,你对不起的人是老胡……”
寒狰以为苏玖儿还在怨他,自责地低下了头。
苏玖儿却看向天空,轻声道:“老胡最大的心愿,就是九霄城太太平平,所以你要代替他,维护好九霄城的秩序!”
说到这里,突然一把揪住寒狰的耳朵,恶狠狠道:“听到没?”
寒狰还是第一次被人揪住耳朵,却没有半分生气,反倒傻愣愣地笑了:“知道了,除了道歉,我还要谢谢你……”
苏玖儿一扬小下巴,傲娇道:“这话我爱听,继续吧。”
寒狰叹口气,认真道:“加入督查卫后,和你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我才终于体会到,为何我父王常常提醒我不要小看乾国,甚至要向乾国取经。”
苏玖儿也正色看向他:“听说雪猉王一直认为,乾猉之间应当和睦相处,成为形亲之国。”
寒狰微微一笑:“我家老头子常说,乾人在寿数、体魄、力量上,并无优势,却能发展成今日之规模,依靠的是领先整个九州的律法和制度。”
苏玖儿闻言,神色间浮现一丝得意:“‘不别贵贱,一断于法;国有常法,虽危不乱’,律法是国之稳定的根本。现在明白了吧,以后跟在我身边,多学多看,啊——”
“嘁,蹬鼻子上脸。”寒狰嗤笑一声,又正色道,“过段时间,我可能要离开九霄城一阵子。”
苏玖儿瞬间一脸愕然:“你去哪儿?回漠北吗?”
“嗯。”寒狰点点头。
苏玖儿心中浮起一丝不安:“回去干什么?还回来吗?”
口中努力问得平静,心里却忍不住打鼓:猉人命那么长,他说一阵子,搞不好就是好几年,到时候我还活不活着都不一定……
寒狰轻声回答:“去参加玄冬大典。”
苏玖儿愣了一下:“噢,我听说过,每任老猉王一百五十岁时,会举行‘玄冬大典’,册封继任者为新的猉王。”
寒狰却微微摇头:“没有那么简单,继任者还需接受各部勇士的挑战,有命活着,才能成为猉王。”
苏玖儿心中一惊:“啊!这么危险?你……你有把握吗?”
“当然。”寒狰笑着看向她,微微挑眉,又是熟悉的傲娇。
苏玖儿松了口气,内心却忍不住失落:差点忘了,他是要当王的人……
寒狰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轻声道:“放心吧,即便顺利继位,我也会回来的,毕竟……穆延的事我还没有查清楚呢。”
苏玖儿心中失落难解,只微微一笑:“怎么可能,成了猉王,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寒狰看着她,突然殷殷地凑了过来:“听你的语气,舍不得我?”
面对他的调侃,苏玖儿第一次没有反唇相讥,轻声道:“如果我说舍不得你,你就会不回去吗?”
寒狰瞬间愣在了原地。
苏玖儿看他表情,突然反应了过来,为了掩饰心中的失落,赶紧哈哈一笑:“开玩笑的啦!你走了,没人给我找事儿了,我还能清闲许多。”
说着,豪爽地拍拍寒狰的肩:“放心吧,穆延的事,我会为你查清楚的,你放心走好啦!”
寒狰一阵愤懑:苏玖儿,你就那么想我走吗……
他带着点赌气,突然道:“你不是老想知道穆延的事吗,怎么不追问了?”
苏玖儿白他一眼:“你又没把我当自己人,问了你也不说,还要凶我。”
寒狰却认真道:“那我现在告诉你。”
苏玖儿:“?”
……
等听寒狰讲完,苏玖儿都快被猉族杂乱的王侯关系绕晕了。
她呆了半晌,才一脸震惊道:“我的天……原来,以前玄猉才是猉国的老大,穆延才是皇太子!然后你爹篡了玄猉的位,老玄猉王自杀,穆延还失踪了!”
寒狰:“……”
苏玖儿看他表情,顿时一脸迷惑:“我的理解有问题?”
寒狰顿了一下,才勉强道:“倒也没有,但归根到底是老玄猉王的统治太过严酷,对外征战不休,以至民心浮动,四方不安。”
苏玖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所以赤猉、苍猉都支持你爹夺位。那穆延岂不是恨死你爹了?猉国当初海捕穆延,难道是为了……”说到这里,突然一顿,才小心翼翼接道,“斩草除根?”
寒狰却摇摇头:“不!是因为他离开的时候,盗走了‘火种’。”
苏玖儿一呆:“‘火种’?那是什么?”
寒狰声音微涩,沉声开口:“是我们猉族相传千年的圣物。众人皆知,漠北寒冷无比,却不知每隔百年,漠北都将经历一次漫长的极夜。届时整个漠北终年不见阳光,风雪数月不停。只有依靠火种的力量,我们猉族才得以在酷寒之中生存下来……”
“原来是这样……”苏玖儿一脸愕然,片刻,忽然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难怪你说,穆延的事关乎猉族秘密,如果告诉了我,叱兰会把我小命收掉……你告诉我这些,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说完,自己想了一下,立刻恍然大悟:“难怪你要带我来这儿!”
寒狰被她一连串自问自答整的一脸无语:“我先告诉你这个秘密,再把你杀了灭口?我图什么?”
苏玖儿想了下,试探地看向他:“让我死个明白?”
寒狰立刻“啪”地拍了下她的脑袋,一脸嫌弃道:“你这脑袋瓜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嗷!”苏玖儿捂住脑袋,一脸控诉地看向这个凶猉人!
寒狰白她一眼,气冲冲道:“你以前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是在拿你当查案工具,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对你……”
说到这里,猛然突兀地住了口。
苏玖儿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什么?”
寒狰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对你毫无保留,完完全全信任你。”
看着他真挚的目光,苏玖儿忽然一阵感动:“我发誓,我一定保守这个秘密,不辜负你的信任!”
寒狰却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信你。”
苏玖儿心中一甜,喜滋滋地伸手,作势要与他击个掌。
寒狰目光从她掌心看到她写满期待的脸上,仍旧一脸迷惑:“干嘛?”
苏玖儿兴致勃勃:“击掌啊!我宣布,我们和好了,重新成为搭档!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穆延和火种的!”
寒狰挑眉:“我们本来不就是吗?怎么,你单方面跟我分手了?”
苏玖儿赶紧摇摇头,及时修正措辞:“不不不,我们现在是一对全新的搭档,毫无保留的你,和一直就没什么保留的我!”
寒狰噗地笑了出来,他从善如流地伸出手——却没有击掌,只轻轻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中,笑意盈盈地转头看向月亮。
苏玖儿一呆,脸忍不住微微有点热:“你、你干嘛,我只想跟你击掌而已,没允许你拉我的手。”
寒狰轻笑一声,轻描淡写道:“谁要拉你的手,我看你虚得很,给你点‘健康长寿’而已,不要算了。”
说着,作势要把手收回,苏玖儿赶紧一脸贪婪地一把抓紧了:“要要要,多多益善!嘿嘿嘿……”
寒狰侧头,看着她喜滋滋的样子,目光微微动容。
苏玖儿,我不能放下责任,但我也不会放弃你的,给我一点时间吧……
清雅的卧室中,突然传来一声喟叹。
“这么大,这么软……”
寒狰瘫倒在自己舒适柔软的大床上,一脸满足,“终于不用睡地铺了,可以睡个好觉了。”
终于被证清白,卸掉了“逃犯”身份,还不用再被压榨着干粗活,寒狰此刻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自由多么可贵!
他带着满足的笑意,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酝酿了快一个时辰,他又猛地睁开了眼,依旧眼神清明,精神抖擞。
“怎么会睡不着呢……”
事实证明,睡不着就是容易胡思乱想——上药时温柔的眼神,塔顶顶上含情脉脉的目光……苏玖儿各式各样的小表情,一帧帧地闪过脑海。
寒狰咧咧嘴,不自觉笑出了声,转身抱着被子,又滚了一个来回。
克哈终于忍不可忍地跑了进来:“殿下,你都翻了一个时辰了!睡觉吧……”
寒狰一脸无辜:“我哪有,你干嘛不睡觉?”
克哈眼神委屈:“我睡得正迷糊,就听见你在那翻来覆去,还咯吱咯吱笑……”
话音未落,一个枕头突然凶巴巴地砸了过来。
寒狰嗔怒:“闭嘴。”
克哈叹口气,又关切道:“殿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失眠了?”
寒狰立刻凶巴巴瞪他一眼:“我说你闭嘴!”
克哈扁扁嘴,只好乖乖为他放下枕头,一脸无奈地走了出去。
寒狰仔细拍好枕头,又舒服地躺进了被窝里!
这次,他克制住了自己翻滚的冲动,安静地躺着认真反思。
我怎么会失眠呢?
难道是睡地铺睡习惯了?
哼,这种自轻自贱的举动可不是我所为,睡觉!
某个“钻进”寒狰脑子里扰人睡眠的女人,此刻乖乖把被子盖到下巴,正躺着——痴痴而乐。
脸侧似乎还残留着寒狰指尖一触而过的酥麻,她手指动了一下,想伸手摸一摸,转瞬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立刻害羞地抱着被子翻了一个圈儿。
翻动的动作过大,半侧身子瞬间悬空,苏玖儿吓一跳,赶紧抓住床沿,爬回床中间躺好。
她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瓜,嘀嘀咕咕地闭上了眼睛。
“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寒狰可是有王位要继承的男人,我和他,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还是想想怎么帮他找到穆延和火种吧!睡觉。”
……
这可能是个注定的不眠夜,除了寒狰和苏玖儿,还有眼巴巴地躺了一个时辰的文骏。
文骏忍耐片刻,还是没忍下想找一个倾诉对象的冲动,于是试着轻声唤了一声刘福。
外间一片安静,文骏失落地叹口气:“哦,睡着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刘福便急急冲了进来:“王爷?”
文骏顿时一脸内疚:“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刘福努力睁大眼:“没有啊,我还没睡呢!”
说完,随着文骏的目光,低头望向自己着急中扣错的扣子,顿时露出一脸尴尬的憨笑。
文骏内疚更甚:“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有点睡不着觉,想跟人聊聊天。”
刘福闻言,走过来坐在了床边的脚凳上,笑得一脸宠溺:“老奴就是干这个的!王爷是想聊戏,聊人生,还是想聊感情呐?”
文骏顿时委屈地扁扁嘴,轻声道:“想聊玖儿……”
刘福了然地点点头:“哦,感情。是不是寒殿下恢复自由,又整天和玖儿姑娘……一起查案子,王爷有些担心?”
文骏端正地坐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被子,乖巧地点点头,失落道:“现在寒兄不仅夜晚出现在玖儿的梦里,白日也能名正言顺和她在一起,他们的关系原本就比我和玖儿好,现在我更是望尘莫及了……”
刘福一阵心疼,赶紧安慰他:“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老奴听说,猉国的玄冬大典马上到了。”
文骏疑惑地看向他:“玄冬大典?”
刘福点点头:“玄冬大典后,寒殿下就是新一任猉王了,恐怕那之后,整个猉族都不会允许寒殿下流连九霄城,更不会允许他与一个乾族女子纠缠不清。”
文骏听完,神情却更加担忧了:“也就是说,寒兄迟早是要离开的……那玖儿会不会很难过啊。”
刘福微微一笑,轻声道:“玖儿姑娘是个聪明人,她终归是会放下的。”
文骏踟蹰半晌,又想到什么,更加一脸焦虑:“寒兄走了,谁给玖儿‘健康长寿’啊!”
“这……”刘福瞬间语塞,这一点还真没法安慰。
文骏忧心忡忡道:“那个时候,玖儿不仅心里难受,身子也难受,这该怎么办啊!”
刘福无奈一笑,“王爷,你怎么不想想,那个时候你的机会……”说着顿了下,想想又换了个更有吸引力的措辞,“胜算,就更大了呀!”
文骏蹙眉纠结片刻,神色更苦:“……我突然觉得,跟玖儿相比,我的感受似乎没那么重要。”
想了想,又握紧拳头信心满满道:“如果寒兄终有一天要抛下玖儿,那个时候,我一定要想办法让玖儿开心起来!刘福,明天咱们就去找皇兄,问问他太医院最近有没有研制出什么调理身体的新方子!”
刘福看他忽然振奋的样子,一时五味杂陈,也不知是喜是悲:“那王爷早些睡吧,时候不早了。”
文骏乖乖点点头:“好,这就睡!谢谢你陪我聊天。”
“都是老奴该做的。”
刘福慈爱一笑,起身为他盖好被子,行礼后便出了门。
然而,合上门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王爷如此单纯真挚的心,但愿最终不要被辜负啊……”
晨光熹微,到处一片生机勃勃。
文骏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伸手抓住“玖儿”的手,喜滋滋道:“玖儿……糖饺子好吃吗,嘻嘻……”
“王爷,玖儿姑娘来了……”
刘福的声音突然传来,糖饺子和苏玖儿一起不翼而飞,文骏猛地睁眼,看着自己握着的刘福的手,才反应过来刚才刘福说了什么话。
文骏顿时一脸惊喜:“什么?玖儿来了?”
刘福慈爱地点点头:“在书房等着您呢。”
文骏瞬间跳了起来:“快,我要梳洗!”
骏王府书房,文骏听完苏玖儿的求助内容,仍旧一脸不解:“为何突然想去执律司?是有公务吗?”
苏玖儿开开心心地又塞下一口点心,才含糊不清道:“若是公务我便自己去了,也不必劳烦骏儿。”
文骏立刻摇摇头:“不劳烦,不劳烦,但是是什么事情啊?”
苏玖儿勉强吞下点心,接过文骏递来的茶水,先喝了一口,才腾出嘴巴说话:“我爹去世之前,不是去过漠北一趟吗?而且很可能是去查跟穆延有关的事。可我爹在家和督查卫留下的东西,我都翻过一遍,没发现什么,我想着既然他是公差去的漠北,那执律司应该有文书吧?”
文骏顿时了然:“不错,公差出九霄城的官员,执律司的文书里都会留下记录。”
苏玖儿嘻嘻一笑,一脸期待:“可我没有批文,不能名正言顺去查……所以,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查一查执律司的旧文书吗?”
文骏想了想,立刻一脸兴奋地点点头:“办法我没有,但,我就是办法!”
执律司库房内,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趴在一只鸟笼前,兴致勃勃地逗着里面的黄色鹦鹉:“叽叽叽~”
鹦鹉跳了下,惟妙惟肖地跟着“叽叽叽”了一声。
中年官员顿时乐成了一朵花。
笑声未歇,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笼在了一人一鸟的上方。
温雅和煦的声音传来:“孙大人。”
孙大人懵懵地抬头,瞅了半天,才有点不确定地道:“骏王爷?”
文骏笑眯眯地点点头,声音如沐春风:“哎~~”
孙大人吓了一跳,赶紧手脚并用地跪下磕了个头,还不忘把鸟笼子藏在了身后:“骏王爷大驾,卑职有失远迎,惶恐,惶恐!”
文骏矜持地点了个头,示意他起身,便直奔主题:“孙大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督查卫,苏巡使。”
苏讯使苏玖儿从他身后跳了出来,笑容甜美地打招呼:“孙大人好!”
孙大人挤出个卑微的笑容:“苏巡使,你好,你好!不知二位贵人前来,有何指示?”
文骏和煦一笑,“指示”张口即来:“苏巡使正在查一桩奇案,需要翻阅这儿的一些旧年卷宗,孙大人不会阻拦吧?”
说着,抬手示意苏玖儿快去。
苏玖儿机灵地朝孙大人一作揖,便要跑去书架处翻阅案宗。
孙大人一怔,赶紧一把把苏玖儿揪了回来:“既然是查案,那想必一定是有批文的吧?”
苏玖儿的笑容尬在了脸上:“这……还没来得及批呢。”
孙大人眯眯眼笑成了个弥勒佛:“没有批文啊……那可就不妥,不妥了!”
文骏见状,赶紧走过去一把搂住孙大人的肩膀,生硬地套近乎:“孙大人,你我这关系,还用批文吗?”
“可王爷和我……”孙大人对着文骏的笑脸,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拢共也就见了两回啊?”
说完,看着文骏微微皱起了眉头,赶紧干巴巴一笑,又找补道:“但我们是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
苏玖儿见状,便放心大胆地往书架走去,刚迈出去一步,却又被孙大人背后生眼一般揪了回来。
孙大人擦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却坚定道:“但交情归交情,批文还是得有的!”
文骏收回和煦的笑容,走过去使劲掰开了孙大人揪住苏玖儿的手,示意她大胆放心去查。
苏玖儿神色一喜,赶紧溜进了书架区。
“哎?”孙大人一脸着急地想去拦人,却被文骏强硬地搂住了肩膀。
文骏微微一笑,这次和煦没了,仅剩赤裸裸的威胁:“找线索这种事儿,自然是越快越好,等到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孙大人曾经挑梁过许多大案,想必定是能理解的。”
孙大人一脸纠结,刚要插话,却又被文骏打断。
“再说了,孙大人目光要放长远啊,苏巡使在督查卫,那可是,”说着,竖起大拇指示意,“这个!年纪轻轻就当了二把手!听说过乾猉组合没?”
孙大人顿时恍然大悟:“这个苏巡使,就是同猉族少主搭档的那个?”
文骏被孙大人叠词的口癖感染,笑着点点头:“正是,正是!”
孙大人顿时一脸崇拜:“九霄城谁人不知,一个猉人少主和一个乾人女巡卫,在短短数月间破案无数,失敬,失敬啊!”
正翻着资料的苏玖儿,闻言嘿嘿一笑,也学着孙大人的口吻,
“谦虚”道:“过奖,过奖。”
趁着文骏和孙大人寒暄,苏玖儿快速地从陈旧的卷宗中找到了定坤二十三年的卷宗。
苏玖儿心中一喜:找到了!定坤二十三年,我爹去漠北的那年!
然而,翻看几页,却并未发现自己想要的记载。她皱皱眉,又去翻开定坤二十四年的卷宗,却仍未找到关于苏涣的只字记载。苏玖儿的眉头,不禁深深锁了起来:“孙大人,请问,乾国的官员公差出九霄城的记录,是否都在册?可会有遗漏?”
孙大人顿时一脸笃定:“苏巡使放心,我们执律司的司训是‘严格、严谨、求实、求是’,绝不可能出纰漏。”
苏玖儿微微一怔:奇怪了,爹爹离世之前最后一次去漠北,执律司并没有记录,莫非不是公差,而是私假?
她微微转头,目光落到了一个带锁的卷宗柜上。
片刻,又若无其事回头,看孙大人没注意自己,便偷偷向文骏示意继续吸引孙大人的注意。
文骏跟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那个带锁的卷宗柜,立刻会意。 他施施然俯身,从桌后拎出了孙大人藏起的鸟笼。
孙大人瞬间大惊失色。
文骏神色夸张道:“孙大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从东瀛远渡而来,全九霄城仅有九只还死了七只的黄桃牡丹鹦鹉吗?!”
孙大人顿时慌张地看向窗外,脸上的肉都皱巴了起来:“嘘……王爷你小声点,九霄城多少人觊觎我家的小黄桃啊,要不然我至于带着它来应卯吗。”
……
卷宗柜前,苏玖儿掏出一支小铁丝,捣鼓两下,便轻松捅开了铁锁。
柜子里的文件摆放的整整齐齐,只是每一个卷宗册上都写着斗大两个字——绝密。
苏玖儿小心翻了片刻,忽然被一张泛黄的海捕公文吸引了目光。她赶紧掏出怀中苏涣的笔记本,打开仔细比对了一下,内心顿时震惊不已:爹爹画的穆延,和这海捕文书上的几乎一样!
苏玖儿强压下思绪如潮,又看向公文旁边的一张密信。
密信上的文字,既不是猉文也不是乾文,而是一套密语。而在信的角落,印着一个形似雪花图腾。
咦?这个图腾是什么?
……
孙大人正跟文骏聊的开心,不经意回头,竟看见苏玖儿打开了绝密文件柜,脸色一变,立刻冲了过去:“苏巡使,这些是我执律司的绝密卷宗啊!你怎么可以擅自打开!”
苏玖儿一时语塞,只能找借口道:“我、我看这柜子上的锁是开着的呀,以为能看呢……”
孙大人却一脸严厉道:“不可能!我们执律司的司训是‘严格、严谨、求实、求是’!怎么可能忘了给绝密卷宗的柜子上锁!”
苏玖儿干笑一声,“孙大人~看都看了……”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一起好奇地凑了过去,“但我看不懂诶,这是一张猉国的海捕文书吗?还有这密信上的文字,好像也不是猉文,能不能帮忙破解一下?”
孙大人顿时气急败坏道:“无礼,无礼!你私自看了我们的绝密卷宗!,竟还恬不知耻让我帮你破解绝密暗语!”
文骏一看要坏事,着急地想把话题再带回鹦鹉身上:“孙大人,你知道黄桃牡丹鹦鹉,九霄城除你之外,另一只在谁手上?”
孙大人却重重地哼了一声:“王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可没心思跟你聊这个!”
文骏继续神秘一笑,语带诱惑道:“在我皇兄府上哦~他那只呢,刚好是个小姑娘,你家这只呢,又是个小公子,你就不想让它们喜结连理,儿孙满堂吗?”
孙大人气愤的表情随着文骏的忽悠,顿时破了一个口子,兀自抓着残存的一丝理智挣扎道:“可是……”
苏玖儿赶紧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娇声道:“孙大人~这封密信都是十年前的了,再重要的信息现在也逾期了,你就说说看嘛。”
孙大人的坚持眼看着又松懈了一分。
文骏赶紧伸出两只大拇指,甜甜地一碰,然后诱惑地朝孙大人挑挑眉。
孙大人咽了口口水,坚持终于瓦解:“哎,好吧,好吧。”
他伸手接过海捕公文,解释道:“十年前恰逢猉国内乱,执律司暗中截获了许多猉国来往九霄城的密信,这是其中一份。我破解之后,发现上面的内容异常震撼!密信称,画中这个被猉国通缉的三道疤的猉人,将携带猉国‘圣物’到九霄城与‘我们’交易。”
苏玖儿神情一震:“‘我们’?指的是谁?”
孙大人却摇摇头:“不知道,但恐怕与密信上这个类似雪花的图腾有关。据我的经验而言,这不是一般的花纹,而是某个组织的暗记。”
苏玖儿微微蹙起了眉:“那这个海捕文书上的猉人,你可认识?”
孙大人再次摇了摇头,“未曾见过,但密信的意思就是——他携带了猉国‘圣物’,”说着,指点了一下雪花图腾,继续道“要与这个神秘组织交易。怎么想这都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于是我派人加强了九霄城各个关卡,还跟督查卫通了气,让他们看到海捕文书上的人务必扣下审问,谁想到,此人压根就没在九霄城出现过!”
苏玖儿微微瞪大了眼睛:“与督查卫通了气?可是与苏涣苏总使?”
孙大人大吃一惊:“你也认识他?”
苏玖儿神色一喜:“苏涣是我爹爹,原来我们是世交啊,孙世伯!”
然而,下一刻,苏玖儿便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了。
孙大人仍自一脸气鼓鼓:“督查卫里,我与谁通气都不会与苏涣通气!那个老小子,不但每次破案都侥幸快我一步,查情报本身是我们执律司的差事,他竟然也能快我一筹!若不是因为他,我又怎会被上头认定能力不足,来管这小小的库房呢!”
苏玖儿顿时嘴巴有点干,最后挣扎道:“伯、伯父不留我喝个茶吗,我还没问完呢……”
孙大人气哼哼地一挥手:“回你们督查卫喝茶去!”
瞪着文骏从旁边小跑而出,孙大人便将大门“呯”地关上了。
苏玖儿和文骏讪讪站在门口,一时五味杂陈。
苏玖儿表情怔怔:“从前只觉得我爹如此优秀,一定人见人爱……”
文骏叹口气:“哎,没想到优秀也是一种罪过……”
督查卫门口,寒狰双手环胸,已经等得一脸不耐烦。
“这都什么时辰了,苏玖儿怎么还不来应卯。”
声音刚落,却见苏玖儿和文骏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寒狰神色一冷,一脸生气地转过了头,打算不搭理苏玖儿。
谁知,苏玖儿扶着文骏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边说笑边从寒狰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完全没看见尊贵的寒殿下!
寒狰顿时咬牙切齿:“苏、玖、儿。”
说话的两人回神,这才发现寒狰冷着脸站在一边。
苏玖儿赶紧立正站好,努力想收住笑容,却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寒狰你怎么在这儿!”
文骏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脸笑意:“寒兄!”
寒狰神色瞬间更冷了:“我很好笑吗!”
苏玖儿缓口气,终于能说出话来:“不是,骏儿给我说了个笑话,笑死我了……我说给你听啊,“这世间,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譬如,你以为我要举个例子”,哈哈哈哈哈哈……”
刚说完,自己已经笑得站不稳,赶紧扶住了寒狰的胳膊。
没想到,寒狰却无动于衷,苏玖儿一脸恨铁不成钢:“没听懂吗,我再说一遍,这世间……”
寒狰一言不发,径直将苏玖儿拽到自己身后,然后冷冷地看向文骏。
文骏感受到这突然而至的敌意,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寒狰瞪着他:“骏王爷?怎么有空到我们督查卫来了?”
“我们”两个字咬的格外重,暗示意味异常明显。
然而,他遇上的是文骏小可爱!
文骏恍然大悟,乖乖回答问题:“啊?我刚才跟玖儿去查案子了。”
寒狰顿时凉飕飕地看向苏玖儿:“我才是你的搭档,为什么你查案子不找我?”
文骏闻言,美滋滋地憨憨一笑:“因为这件事只有我能帮上忙啊。”
寒狰:“……”
寒狰咬咬后槽牙,遏制住自己即将发飙的情绪:“前段时间我有事耽搁了,没能陪在我们苏玖儿身边,作为我们督查卫的一员,我深感愧疚,现在我迫不及待要和我们苏玖儿巡街去了。”
说完,一把拉起苏玖儿,气势汹汹地往督查卫里面走走:“先去点卯!”
留下文骏愣在原地:寒兄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大门后,两个大脑袋并在一起,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岳大仁啧啧一声:“好家伙,这是要正面开战了……”
王天运将手里西瓜分了一瓣给岳大仁,边吃边点评道:“不得了了,寒殿下以往都是一个人生闷气,如今学会了正面出击!”
岳大仁一脸意犹未尽:“奈何骏王爷最会的就是死乞白赖,以柔克刚!”
话音刚落,文骏果然提着衣摆,屁颠屁颠跟了上去:“我这会儿左右无事,跟你们一块去!”
王天运啃了口瓜,继续点评:“说得好像哪天有正事似的……”
寒狰拉着苏玖儿要进议事堂时,迎面却撞上了严宽。
寒狰敷衍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错开一步就要绕过严宽继续走,不想,严宽居然开口叫住了他:“寒殿下,这会儿忙吗?”
寒狰应道:“陪苏玖儿去点个卯,我们就去巡街了。”
“寒殿下且慢,”严宽欲言又止片刻,却道,“你……跟我来一下,有话要对你说。”
寒狰皱眉:“有什么话在这儿不能说?”
严宽看了看齐刷刷看过来的一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寒殿下蒙受了如此冤屈,还不计前嫌和苏玖儿一起破获了芍药案,当真是大家风范!但是……”
寒狰一瞬警觉,冷冰冰打断他的话:“我听别人说过,在你们乾国,‘但是’之前的话都不用听。”
严宽噎了一下,才硬着头皮继续道:“但是你身为督查卫之人,先前想要徇私放走杀人要犯,当街引起轩然大波,此事也不能轻纵。功过相抵,殿下不必再受牢狱之灾,只是不适合再担任督查卫游巡一职。”
苏玖儿顿时一惊:“严总使,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
严宽摇摇头:“这是我与执律司司长的决议。”
寒狰闻言,却一脸不屑:“嘁,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辞了我吗,我还不稀罕了。”
说完,便摘下腰牌扔到地上,转身扬长而去。
苏玖儿和文骏齐齐一愣,赶紧追了上去。
苏玖儿:“寒狰!”
文骏:“寒兄……”
人潮熙攘的长街上,寒狰冷着脸,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
苏玖儿和文骏在后面追得忐忑不安。
苏玖儿期期艾艾:“寒狰,你不要难过……”
寒狰脚步不停,目不斜视:“我看上去像很难过吗?我巴不得以后不要再听你们督查卫草包的指挥。”
“你们”两个字,说得格外咬牙切齿!
文骏和苏玖儿小心心齐齐一抖,悄咪咪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下意见。
苏玖儿:“还真挺难过的!”
文骏:“好好安慰一下他!”
两人默契地点点头,文骏追上寒狰,“安慰”说得相当语重心长:“其实,寒兄你要这么想,之前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差点要落几十年大狱,现在只是免了职,也算是得了善果。”
寒狰却瞬间脸色更冷:“你的意思是我还赚了?”
文骏立刻嘴巴有点干:“我的意思是,凡事要往好处想!你不在督查卫,依然是潇洒多金的少主,可督查卫没了你,可就没了顶梁柱啊!”
这波彩虹屁不错,苏玖儿郑重地给文骏比了个大拇指,赞!
苏玖儿接着劝慰:“就是,我都替我们督查卫惋惜!”
“我们”两个字上,嘴皮子用了点力气,一脸期待地看向寒狰。
寒狰闻言,斜她一眼,轻嗤一声:“我看你挺开心,没了我这个搭档,以后就潇洒自在了。”
苏玖儿委屈:“我哪有!”
寒狰轻哼一声:“你就有!”
苏玖儿辩解:“我没有!”
话音未落,文骏的脑袋突然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笑得一脸谄媚:“寒兄寒兄~别气,走,我请客,咱们上得月楼好好搓一顿,庆祝你恢复自由身!”
寒狰听到“自由身”三个字,表情一僵,更加不爽:“要去就去猉味轩,我请客。”
文骏一呆,有点为难:“可是玖儿不爱吃生食啊……”
寒狰冷笑:“你太不了解她了,她可是一顿饭能吃三份牛肝切侩的女子。”
文骏顿时好奇地看向苏玖儿,苏玖儿迎着他的目光,面对这个“恶意抹黑”,却只能尬笑两声。
“三份牛肝切侩”是很厉害了,文骏认命,又挣扎道:“可她更爱得月楼的玉兔小笼包啊,一顿饭能吃六屉呢!”
这个倒是他亲眼所见!
寒狰无言以对,冷飕飕的视线嗖地射向苏玖儿:“你说,你想吃得月楼还是猉味轩?”
“猉味轩”三个字咬的有点明显,寒大爷要的答案昭然若揭!
文骏闻言,也立刻一脸期待地看向苏玖儿。
迎着四道目光,苏玖儿噎了一下,只好干巴巴道:“那就……那就……猉味轩吧?”
讨好的目光比较受用,寒大爷终于一扫怒容,一脸得意地往前走去。
哄好了一个最难哄的,旁边还有一个略显失落的小可爱,苏玖儿赶紧拍拍文骏的肩膀,安慰道:“刚失业,让着点。”
猉味轩内,酒足饭饱之后,苏玖儿突然灵机一动,噔噔噔跑了出去。
等她再进来的时候,一张纸被递到了寒狰手中。
寒狰拿着看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发出了灵魂疑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文骏好奇地凑过脑袋,看了片刻,也露出了奇怪的神色:“聘书?督查卫巡使苏玖儿聘请寒狰为‘巡使助手’,一同匡扶正义,维护九霄太平。月俸二十两,即日起聘。”
文骏不可思议地看向苏玖儿:“月俸二十两?!”
苏玖儿干巴巴讪笑一声:“意思一下,意思一下,我哪有这个钱啊,寒狰自己出就行了。”
需要自己出钱聘请自己为苏玖儿打工的寒狰,不发一言,仍死死盯着聘书,好看的眉头不满地挑着。
苏玖儿越来越心虚,又垂死挣扎了一下:“不然我也……意思一下?一个月出个三文五文的?”
寒狰却轻哼一声:“巡使助手?听上去一点都不高端。”
原来,寒大爷眼睛里根本没进去二十两,重名无视利,殿下的关注点就是不一样!
苏玖儿一呆,略微想想,便提笔在“巡使助手”前插入了“高端”二字:“这样呢?”
文骏一脸疑惑:“高端巡使助手?”
寒狰却满意地点了个头,按下自己的手印,递了过来。
苏玖儿神色一喜,立刻迫不及待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两个大拇指手印斜着靠在一起,落在文骏眼中,竟像婚书上的小爱心一般。
文骏顿觉晴天霹雳:玖儿居然给寒兄……下、聘、了!
寒狰看向苏玖儿:“吃饱喝足,我陪你去巡街吧?”
苏玖儿赶紧喜气洋洋地站起身:“走着!”
文骏刚要跟着站起来,寒狰立刻目光冰冷的看向他:“王爷方才说要去大皇子府上一趟,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着,一把拉着苏玖儿便径直出了包厢。
苏玖儿赶紧回头,勉强伸出一只手晃了晃:“骏儿,我们先走了,今天上午的事儿多谢帮——”
“忙”字还没说完,身体便被一股霸道的力气拽走了。
文骏:“???”
巡街的时候,苏玖儿才得机把早上的发现告诉了寒狰。
寒狰难以置信地停住了脚步:“执律司居然截获了这样的密信?!”
苏玖儿点点头:“小时候那会儿,只感觉我爹在边想边画……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他是在凭着记忆,复刻临摹海捕文书上穆延的画像。”
寒狰了然接道:“如此说来,这封密信不是寄给你爹的,否则不需要复刻临摹……”
苏玖儿想了下,又补充道:“孙大人说他曾将密信内容透露给督查卫,寻求合作,我爹应是从那时开始留意穆延的行踪的。密信称,穆延将携带火种到九霄城与‘我们’交易……”
说着伸出手,露出了掌心上她偷偷模仿的雪花暗记:“这个‘我们’,指的应该是雪花暗记所代表的组织。”
寒狰微怔片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相信,穆延盗取火种,是为了与乾人合作。”
苏玖儿偷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试探:“或许,他是为了报复你爹爹?”
寒狰语气仍然笃定:“不可能。穆延事事以猉族利益为先,更视乾国为敌。他绝不会为了个人恩怨,出卖猉族。”
苏玖儿只好咽下心中猜疑,轻叹口气:“或许只有找到穆延,才能知晓火种的去向,以及这个组织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眼见他一脸忧色,又赶紧鼓舞士气道:“放心,现在我们已经取得关键性的进展,接下来只要我们团结友爱,强强联手,一定能揭开谜底!”
她说得斗志昂扬,没有发现写娉书时,不小心溅到鼻间的墨点,此刻被她蹭的范围越来越大。
寒狰被她逗得笑出声。
苏玖儿看寒狰终于有了笑脸,刚松一口气,却见他突然伸手,捧住了自己的脸蛋,小心脏顿时砰砰砰跳了起来:“干嘛?”
“笨蛋,墨水弄脸上了。”寒狰带着一丝笑意,托着她的下巴,伸手温柔地为她擦了擦鼻间。
两人之间一时呼吸可闻,苏玖儿觉得脸颊有些发烫,目光下意识离开了寒狰的脸。
“好了。”就在苏玖儿觉得自己要被那温柔的指尖点燃的时候,寒狰终于放下了她的脸蛋,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意,自顾自向前走去。
“擦干净了吗?”苏玖儿回神,悄悄舒口气,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寒狰头也不回,只问:“你有铜镜吗?”
苏玖儿愣愣地摇头:“没有。”
寒狰微微一笑,回答得异常真诚:“擦干净了。”
苏玖儿嘿嘿一笑,放心地继续自己的巡街大业。
当然,她直到今天下班回家了,才知道自己鼻子上原来只有一小块的墨水斑点,已经被某人用手指抹开,甚至抹出了几道胡须——白净小脸成功变成小花猫。
下班一回家,寒狰便指挥着克哈将那页“助手聘书”装裱好,挂在了墙上。
寒狰背着手,欣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克哈拿着小锤子从凳子上下来,一脸开心地看着聘书:“这一定是哪位文人的墨宝吧?殿下如此珍视。”
寒狰笑眯眯解释:“是苏玖儿写给我的聘书。”
克哈一惊:“什么?聘书?”
寒狰微笑:“聘我为她的高端巡使助手。”
克哈一脸不可思议:“殿下,你知不知道助手是什么意思,就是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听从指挥,就像你和我这样。”
寒狰挑挑眉,仍是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知道啊。”
克哈看她半天,最后无语地叹了口气,一脸沉重道:“看来殿下已经被感情冲昏了头,为了玖儿姑娘,不惜自轻自贱……”
寒狰笑容顿了一下,突然地重重地拍了一下克哈的脑袋,凶巴巴道:“我是这样的殿下吗?”
克哈委屈:“你真的是……”
寒狰白他一眼,道:“我答应苏玖儿,其实不是为了她。一个月才二十两银子,还得自己给自己,你真当我傻?”
克哈顿时好奇:“那你是为了谁啊?”
寒狰回头,继续注视着聘书上“匡扶正义,维护九霄太平”几个大字,轻声道:“胡爷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九霄城能太太平平。我以这种方式,帮苏玖儿,帮督查卫,也就是在帮九霄城。只是不知道,我还能待多久……”
克哈看着他的神情,不由心中一暖:殿下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太子府中,文婴正在院中读书时,文骏突然走了进来。
文婴抬头看见他,笑着道:“来得正好。我正要提醒你,明日宫中的家宴,你必须得去。”
文骏走过来,径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神情恹恹地:“没心情……”
文婴瞪他一眼:“这场家宴,是母后为了撮合你与和音特意办的,当然这是贤皇舅的意思,你不去,戏唱给谁看?”
“可我根本不喜欢和音啊!”文骏嘴巴一嘟,伸手拽住文婴的袖子,一脸悲戚,“皇兄,你知道嘛,玖儿居然给寒兄下聘了!”
“下聘?”文婴也不由一脸惊讶。
文骏苦着脸,目光哀求:“不是那种下聘,是聘请寒兄做她的的助手,可这样一来,玖儿与寒兄接触的时间就更多了……皇兄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文婴迎着他可怜巴巴的目光,无情地摇了摇头:“你呀,是中了邪了,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心里装着她,她心里有你吗?”
文骏愤愤:“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皇兄,当年你和皇嫂是怎么确定心意的?”
文婴想了想,微微一笑:“我们二人从未互相道明心意。”
文骏不禁一脸好奇:“啊?”
文婴神情中带了一丝追忆,轻声道:“当年我与她虽然常常见面,却从未将心意宣之于口,直到阴差阳错下,她误以为我要同别的女子缔结婚姻,对我的态度大变,不理不睬,我才发现她当时是吃醋了,原来她心里也是有我的。”
文骏听完,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当男女主角关系停滞时,需要有外部冲突的刺激?”
文婴一时没太听懂他的理解,表情有点懵:“啊?我是这个意思吗?”
文骏却自顾神色一喜,振奋道:“我知道了!”
文婴无奈地笑了出来:“你又知道了?”
文骏重重点点头,感激地看向皇兄:“每次来皇兄这儿,总能茅塞顿开!贤皇舅如此想撮合我与和音,那便让他搓,还要让玖儿看见他搓!说不定玖儿会像皇兄和皇嫂当年那般,察觉自己心里有我。”
文婴语塞片刻,无奈道:“……那如果她心里就是没有你,怎么刺激都没有用呢?”
“不会吧?”文骏一呆,声气一下微弱了下去,“怎么着都是有一点的吧?”
文婴顿时有些不忍心:“我是说万一……”
画没说完,文骏却又自顾打断他,乐观道:“那我就请她帮忙,摆脱我与和音的亲事,这样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能频繁见玖儿的由头。”
文婴心累地长叹口气:“你这些小心思啊,要是用在政务上,能为我和父王解多少烦忧啊。”
……
日间,寒狰回到宅邸时,正看到克哈喜气洋洋地在打包东西。
寒狰凑过来看了看,一脸疑惑:“你这是要离家出走?”
克哈一脸喜滋滋:“克哈哪舍得离开殿下呀!这不玄冬大典要来了么,我在打包咱们回漠北的行李。”
寒狰顿时一脸无语:“……还有一个多月呢。”
克哈嘿嘿一笑,一脸期待:“慢慢收,一天收拾一点,估计咱这趟就不回来了!”
寒狰听到“不回来”三个字,一脸不爽,伸手就把小包袱里的东西都倒回了柜子里。
克哈看看“破坏者”,一脸莫名其妙:“诶?”
寒狰瞪他一眼:“穆延还没找到,你就想不回来了?”
克哈顿了片刻,摇摇头,小声吐槽:“是为了穆延,还是为了苏玖儿噢。”
没想到寒狰却突然开了口:“……都有。”
克哈被他如此坦白的回复吓到,眨巴着眼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你要是赢了玄冬大典,就是真正的猉王啦。王位和苏玖儿,好像似乎也许可能,没法都要噢。”
寒狰沉吟片刻,忽然凑近:“你说,我若邀请苏玖儿一起回漠北,她会答应吗?”
克哈顿时一脸震惊:“殿下不会是打算,玄冬大典当场宣布,要跟苏玖儿在一起吧?”
“变聪明了呀。”寒狰敲了下克哈的脑袋,微微一笑,坚定道,“不论老头子和四部如何反对,我都会用自己的实力,让他们闭嘴。”
克哈一时欲言又止。
寒狰立刻瞪向他:“你不相信我能做到?”
克哈摆摆手,急急道:“不不不,但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你打赢了,还说服了所有人,但苏玖儿不点头,有什么用啊。”
寒狰闻言,一下愣在了原地:“苏玖儿不点头?为什么?”
克哈无奈:“你喜欢她,可她喜欢你吗?”
“……她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寒狰下意识辩解一句,转而想到某个跟屁虫,又一脸轻蔑,“呵,文骏吗?”
克哈认真道:“很有可能啊。毕竟……你整天对苏玖儿凶巴巴,骏王爷可是柔情似水、体贴入微呐。除非苏玖儿有受虐倾向,要不不可能选你。”
克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转头忽然对上寒狰凶狠的目光,才瞬间醒神,弱弱地咽了下口水。
寒狰冷冷地瞪着他半晌,就在克哈以为自己今天在劫难逃时,却突然撂下一句,就离开了。
“那我就……对、她、好!”
克哈:“?”
牛栏街黑市,形形色色怪异的行人中,秦湘宜裹着头巾走得小心翼翼,一路观察,终于发现了一双红色的鞋。
秦湘宜一抬头,目光对上一个脏兮兮的老叟。
老叟看着他,微微一笑:“大婶儿,你好。”
“大婶儿?!”秦湘宜下意识喊出口,又意识到地方不对,只好忍了下来,急急道,“街坊口中,黑市里穿红鞋的卖药人,是你吗?”
老叟闻言,一脸倨傲地点了点头:“只卖一种药——包治百病的神药。”
秦湘宜一脸好奇:“看看?”
老叟低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秦湘宜刚要拿过来看看,老叟却又一下下拿远了。
秦湘宜一时无语:“……这药里都有什么?”
老叟眯眯眼,神神叨叨道:“不可说。但你放心,不管什么样的病人,一瓶药下去,立刻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秦湘宜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怎么卖?”
老叟:“二十两一瓶。”
秦湘宜权衡了一下:“虽然不便宜,但也不算贵……”
说完,赶紧掏出银子递了过去,老叟却按下了她要付钱的手,笑眯眯纠正道:“黄金。”
秦湘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买不起啊!”
犹豫一下,又看着药瓶,试探道:“有没有,小一点的?试用装?”
老叟神秘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非常小的瓶子:“有,二十两,银子。”
秦湘宜舒口气,付完银子,接过了药。
“一次一颗,一日一次,切勿多用。”
秦湘宜默默在心里记牢,便揣好小药瓶,快步离开了黑市。
等她的背影消失,老叟的微笑却突然一收,转身对着旁边突然现身的黑袍人一抱拳,恭敬道:“按您的意思,药给她了。”
黑袍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了人群中。
黑色的斗篷帽下,隐约可见,一个三道疤面具泛着冷光……
和安堂厨房,秦湘宜煎好一碗药,又从怀里拿出那瓶黑市买的“灵药”,倒出一颗微小的蓝色小珠子,蓝色小珠一下滑进了汤药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一闪而过的熟悉颜色和形状让秦湘宜不由“咦”了一声。
她捏着小药瓶,轻轻嗅了嗅,微微皱眉,脑海里浮现了文骏送药时说的话——
“我这有个秘方,或许对玖儿的身体有用,但是,你得偷偷地给她掺着用,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秘方,是从寒少主那来的。”
秦湘宜不由嘀咕出声:“这黑市买的灵药,色泽、气味怎么那么像寒殿下的秘方呢,难道是从猉族弄来的方子?”
想起那几天苏玖儿快速见好的状态,秦湘宜更加放心了几分,起身将药端给了苏玖儿。
虽然说寒少主能帮苏玖儿治病,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走了呢……求人不如求己,但愿这药真的有用吧……
夜色深沉,苏玖儿蜷在被窝里,眉头紧锁,陷在一场噩梦里难以挣脱……
“海妖来了!是海妖的歌声……”
“海妖来了!快躲起来,闭上眼,都闭紧了眼!”
果然,喊声刚歇,惊涛骇浪中,突然响起一阵高昂诡异的歌声。
大船颠簸不停,苏玖儿夹在惊慌失措的船员中,就近紧紧抓住了一根桅杆。
她愕然地扫过四周,目光触到抓着桅杆的粗糙的手,内心震惊不已:这是谁的手?我的吗?
正思索间,一个水手突然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角落躲了起来:“愣在这儿干嘛,快躲起来!闭眼啊,难道你想被海妖杀了?!”
说完,水手立刻闭上了眼睛。
苏玖儿诧异地看向四周,见不远处慌乱的乘客、船员都紧紧地闭着眼睛,于是也犹豫着闭上了眼。
身边的水手还在叮嘱:“原来海妖的传闻都是真的!千万别睁眼啊,据说只有闭上眼睛的才能活下去,睁眼的都死了!”
话音夹杂在翻滚的浪涛声中,让人毛骨悚然。
歌声停歇片刻,更加尖锐的歌声却又响了起来,苏玖儿忍不住睁开了眼。
可是,目之所及,她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海妖。
只有,不远处的桅杆上,随着飓风猎猎作响的星夜旗帜,还有旗帜下,站得渊渟岳峙的黑袍人。
宽大的袍子随着风浪翻卷,巨大的斗篷帽子被掀开,露出了他脸上泛着冷光的面具,而那面具上,赫然有三道狰狞的疤痕。
面具人突然望了过来,幽蓝的瞳孔让苏玖儿恐惧的心咯噔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穆延?!
忽然,海妖的歌声极速靠近,苏玖儿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眼前一黑,跌入了不知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