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的时候。
萧桀同夜绯说说笑笑的回来。
萧白鹭有事要忙,早就离开了。
小院里。
兰泽坐在石桌前,等了他们很久。
不亲眼看看弟弟身上的伤势,他不放心。
萧桀站在小院门口,看到兰泽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很久没见过这位哥哥了。
快五年了吧。
可是五年的时光,只是让当初的少年更加沉稳,容貌还是未变。
轻易就能认出。
萧桀停下脚步,兰泽又何尝不是内心五味杂陈。
当年还没到他肩膀高的小家伙,如今已经长大了,眉眼间的稚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的锋锐之气。
萧桀一撩衣摆,跪在了兰泽面前。
“兄长。”
若非他贪玩乱跑,义父义母也不会……
兰泽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起来,打趣道,“这是做什么,几年不见,你也会懂规矩了?”
他知道弟弟在想什么。
若论自责内疚,他不比萧桀少。
难得回家探望父母,竟恰巧碰上突破内功。
又遇上面具人。
要不是明渊先生和兰夫人阻拦鬼面人时消耗太多,怎么会双双惨死鬼面人之手。
可一味沉浸在自责内疚中,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别胡思乱想了,先手刃敌人才是最要紧的。”
兰泽说完,又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势。
确定没有大碍,才放心下来。
然后扭头看向他身边的夜绯道,“这位姑娘,你不与我介绍介绍?”
萧桀这才对他说,“这是……第一镖局大小姐,夜绯。绯儿,这是我义兄,明铮。不过,大哥更喜欢叫自己兰泽。”
“兰泽大哥。”夜绯跟兰泽打招呼。
“夜小姐。”兰泽笑着递过来一个檀木盒子,“小小见面礼,收下吧。”
夜绯没想到他竟然还带了见面礼。
惊讶的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对成色上等的玉镯。
人家都说了是见面礼,她也不好推辞。
“谢谢兰泽大哥。”
兰泽当然不可能随身揣着这对玉镯。
是听萧白鹭说,萧桀带了个女娃娃回来,想着去三城转转,看能不能见到什么合适的见面礼。
结果萧白鹭竟然替他准备好了。
那家伙看着冷冰冰的,可是却心细的很。
对亲近的人尤其照顾。
兰泽琢磨着,这几次加起来的人情,总得好好还给他。
夜绯对这羊脂白玉镯子很是喜欢。
雕花镂空的,里头套着一环,摇摇晃晃间能听见白玉轻微的碰撞声。
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又缠着金线围出了个凤凰的图案。
看这制式,估摸着是前朝皇室的东西。
这么贵重的见面礼,可真算得上是出手阔绰了。
夜绯忍不住感慨。
他们都好有钱,就她一个穷鬼。
真是好让人嫉妒啊。
“兰泽大哥,你既然去了平河谷,那我这趟镖,是不是算结了?”夜绯是看着萧桀说的。
说好的金条,一根都不能少!
看她那贪财的样子,萧桀忍不住失笑的说,“好,我那小金库都给你做报酬。”
天降横财。
夜绯一本正经的说,“那我也不占你便宜,额外附赠美人一枚,继续保护你。”
萧桀猝不及防,耳根爆红。
这还当着他大哥的面呢,他家小姑娘怎么一点儿都不害羞的。
“你,你要保护多久。”萧桀问。
夜绯想了想说,“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那纯黑的眼眸中,透露出萧桀看不懂的神色。
莫名的让他心头悸动,下意识的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生怕她在眼前消失不见。
夜绯岔开话题说,“对了,兰泽大哥去了平河谷,那怎么不见松木先生?”
不是说。
要请松木先生帮忙?
“松木先生原本在等一株药材开花,比我晚了两日出发。他还要调查一下我说的事情,可能也还要过几天才会过来。”
兰泽又说。
“不过,松木先生不喜魔教,所以应该不会来魔教,而是直接找上武林盟。”
萧桀眼神微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
武悦正好休息好了从屋子里出来。
“大小姐!”
她惊喜的扑过来,抱住夜绯就哭了出来。
“武悦,你怎么会在这儿?镖局呢,大家都还好吗?”夜绯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问。
说道镖局,武悦更是难过极了。
抽抽噎噎的将事情说了一边。
夜绯与好友相逢的喜悦瞬间被冲得支离破碎,整个人丢了魂似的,跌坐在石凳上。
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与当初看到夜绝尸身的时候一样,要哭不哭的,脸色难看至极。
武悦找到夜绯,仿佛见到了主心骨,更是泪水跟开了闸似的,呜呜咽咽的一直不停。
兰泽自是知道她的心情。
看着亲人与面具人交手,自己只能逃离的那种无力感。
他不久前也才经历过。
兰泽扶着武悦颤抖的肩膀,将随身的丝帕递给了她。
难怪这个姑娘会一身狼狈的在魔教之前。
本以为她只是送信。
却没想到是这么跑出来的。
兰泽不由得升起几分怜惜来。
“武悦姑娘,现在有我们在,你不是一个人了。”兰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这仇,我们很快就能报了。”
另一边。
夜绯坐在石凳上,单手支着脑袋,低头不语。
萧桀担忧的蹲在她身前,握着她另一只手晃了晃说,“绯儿,我知道你难过,哭出来,别憋着。”
闷在心里,可比哭出来还伤身。
她这样,萧桀担心极了。
怎么哄,怎么劝。
夜绯都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那边武悦哭着哭着,终于安静了下来,打着嗝的说,“她,她就是这样,总镖,总镖头死的时候,也这样。你嗝,你让她自己静静,过一会就好了。”
看到夜绝的尸体时,夜绯也是这样。
双目通红,就是不哭。
萧桀心疼极了,抱住夜绯说,“乖,我在这里,想哭就哭。天塌了,小爷也给你顶着,用不着你自己死撑。”
夜绯还是摇头。
木着一张脸,表情比死人还难看。
牙关紧紧的咬着,整个人僵硬的绷着,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整个人都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随时可能断裂。
萧桀又急又心疼,站起身捧着她的脸,咬牙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凶狠的,不容抵抗的,攻城略地。
直将夜绯唇舌撬开,吮吸走了她嘴里的血腥味。
夜绯迷茫的抬头。
像是懵懂无知的幼童。
茫然的看着他。
萧桀松开他大吼,“夜绯,老子他妈的叫你哭!”
夜绯被他吼得一怔,然后迟钝的“哇”得哭了出来。
扑向萧桀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萧桀,我没有亲人了。”
萧桀抱住她,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反复不停的说,“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夜绯哭了很久,像是要将这么多年没积蓄的泪水,统统释放出来。
萧桀前襟都被她哭得湿透。
她哭得太凶,武悦直接愣住了。
这阵仗,她从未见过。
在她的记忆里,夜绯是从来不哭的。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整个镖局里,只有夜绯。
在大人去走镖的时候,一次都没哭过。
即使很小的时候,也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我想爹娘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这样的话。”
后来再长大些。
夜绯更是不会流露出什么负面的情绪来。
每天都是嬉笑玩闹。
比他们所有人都过得开心。
即使是总镖头离世,夜绯也表现的过于平静了。
“她,原来也会哭成这样。”武悦怔怔的喃喃道。
兰泽捏着桌上的空杯,神色怅然的说,“谁不会哭呢。”
悲伤是人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谁不会哭呢。
只是越长大,越是伤心,大家都越是将情绪埋在心里。
经年累月的集聚起来,爆发的时候才会更加激烈。
夜姑娘这是,过得太压抑了啊。
兰泽感叹。
也不知道她跟萧桀走到一起,是福是祸。
萧桀比夜绯,可好不到哪去。
一样的心思敏感,又喜欢往心里藏。
夜绯渐渐的哭没了力气,红肿着眼,嗓子沙哑得冒烟。
萧桀在桌上茶盘里拿出一个空杯,从茶壶里给她倒了杯茶水,喂到她唇边,“慢点。”
夜绯缓了缓神,终于冷静下来。
情绪仍旧是低落的很,却比刚才那种诡异压抑的状态好多了。
“那几封信,在哪里?”夜绯哑着嗓子问。
兰泽说,“等会儿萧白鹭回来,让他拿给你们看。”
他说着,欲言又止的看向萧桀。
“大哥,还有什么事,不方便说吗?”萧桀问。
兰泽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信,是有关你父亲的。”
镖局和魔教有牵连,看到夜绯手上的血月就知道。
只是除此之外,镖局总镖头竟然还曾给魔教送信,还是和魔教教主有关?
萧桀本能的感觉,他们之间的牵扯很深。
夜绯眼珠微微上抬,想到了叶旌云跟她说的话。
魔教教主早年的时候,是正道的风云人物,想来也是结交广泛。
所以连明渊先生这样的人,也会替他照顾孩子,朝廷的公主也会为他,愿意留在魔教。
甚至他们天下第一的镖局,也会为他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