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盐道积弊深
陆壳儿2023-04-18 16:263,383

  一只冰凉的手穿透风雨,轻轻地握住了她!

  “对不起。”他说。

  她抬眼,迎上一双比她更痛苦的眼眸,她诧异,但她不得不相信,他的痛苦同他的伤一样,鲜红又真实。

  “对不起,我考虑了所有,自以为能让你避开风险……”

  “我不会让你独自涉险!”李元惜捧着他的头,紧紧盯住他的眼:“我不会再任由别人伤害我在乎的人,你不能理解吗?”

  她感觉得到,孟良平也在颤抖,他合上双眼,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李元惜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他,可是,脆弱又岂不是他的真相?

  脆弱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真相!

  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地寻求自己的价值,力争实现自己的志向,可这一路凶险异常,孤独异常,外人看上去愈斗愈勇的不退缩,实则是一次又一次在脆弱中脱壳重生。

  “以后,不准再推开我了,知道吗?”

  孟良平摇着头,想要挣脱她:“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害怕。”

  “害怕什么?”

  “失去。”孟良平咬牙:“我害怕失去你!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

  他仿佛又看到了李士彬将军和元夫人的亡魂,也看到了自己那枯瘦干瘪的爹娘……他不想有天李元惜也在虚无中望着他。

  “我不会出事。”李元惜抓起他的手:“你发誓,以后行事,以自己的性命为第一考虑,凡是危及到自己性命的,一律要告诉我。”

  “元惜……”

  “怎么?我没资格?”

  “你有!”

  “发誓!”

  “你现在,有些小女子的胡搅蛮缠。”

  李元惜最厌恶的,便是孟良平模棱两可的推辞,这意味着,日后,自己仍得时时刻刻为他担心,时时刻刻,冒着失去他的风险,她看到的孟良平,只是暂时游荡世间的鬼魂罢了。这样的悲剧,只是想想,就让她心如刀割,更不必说真正发生。

  不,她绝不会令它真正发生!

  “我本就是女子,那些阁楼小窗里女子的心思,我一样不少都有,如何只是因为担心我在乎的人,就成了‘小’呢?胡搅蛮缠又如何?只要能活你一条性命,只要让我不再承受失去在意之人的痛苦,我可以胡搅蛮缠一辈子!”

  她激动地怒斥,逼紧了孟良平:“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孟良平发誓,从此以后,凡是危及性命,必会告知我李元惜,我李元惜能救你,上刀山下火海,杀神杀鬼也要去救,若不能救,心死不复燃!”

  见她如此坚决,孟良平深受震撼,虽然他清楚,人的性命如薄纸,命运如浮萍,如果发誓真能挽救性命,那么,西北沙场上,必有无数女人想要挽救她们的丈夫和儿子——但是,如果自己的生死真被人如此珍视,为什么自己对待危险不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为什么自己不能大胆地憧憬寿终正寝呢?

  “我一定会尽力保全自己的性命。”他郑重发誓。

  心愿达成,李元惜总算松口气。两人苦尽甘来,凝视着对方,粲然一笑,好像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的满足更令他们快乐。之前,她在丁宅院子里捡起了孟良平的发冠,这会儿重新交到孟良平手里。他五味杂陈,想起丁若可拔下它的狠厉,便不想再触碰,何况这束髻冠的玉簪子也碎了,如何还能再用?正如他与丁若可的父子情谊,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我不想用这东西。”他随意地将发冠扔到一旁,不拿正眼去看,李元惜怎么会不清楚他的心思?其实这不是冠子的问题,是孟良平自己的心病。她既然能把冠子捡回来,就想让他真正迈过这个心坎儿。

  “你这样乱着头发,我觉得挺好看。要不,咱以后都别用冠子了?”她故意说道,孟良平定然不愿意。

  “我看到它就想起丁若可,难不成我要天天活在他的阴影里吗?”他懊恼地翻身,靠床坐着:“自打我家遭难,我便不断地被人送来送去,起先父亲要我投奔小姑,而后我又被恩人救下,恩人又将我转送与丁若可,丁若可却要杀我。我不想永远被他追杀。”

  李元惜从冠中拔出碎裂的玉簪,起身拾了梳子,要帮孟良平梳头,孟良平不肯,她硬是把梳子插到他头上去。

  “瞎矫情什么?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冠子,复杂的是你自己。你如果始终不能打开丁若可作为你养父背叛你的心结,无论戴什么冠子,你都不会舒服。”她帮孟良平梳好发髻,拔出自己的一根银簪,插了进去,固定好再看,顿觉得有趣——自己从未给人梳过发髻,落在孟良平头上这个,不仅歪着,还塌着,看上去就像头上沾了个丝瓜瓤子,很是笑人。

  她起先想憋着,终于在孟良平意识到大事不好,赶忙去找铜镜来看时,大笑出声,实在好玩。

  “李元惜!”镜子里的孟良平哭笑不得地抓着自己的冠子,想要拔下它来,头发却缠在银簪上,不拔它,它又摇摇欲坠。

  李元惜走到他身后,拨浪鼓似的拨弄着冠子,更是笑出眼泪:“孟大人,我觉得你这样可爱至极。”

  “可爱?”孟良平记忆中,从未有人形容他可爱,刹那的惊异,看到镜子里的李元惜笑得那般开怀,他那些关于冠子的不快好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俏皮的快乐。

  他从不擅长玩笑,别人印象中他亦清冷,可是,这样的自己,现在一举一动,都能换来李元惜的捧腹大笑。

  只是笑着笑着,两人眼眶都红了,李元惜深吸口气,收住笑意:“我想我爹了。”

  她看着孟良平,竟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与李士彬有几分相像,后来她琢磨通了,他们并不是五官相似,而是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潜藏着那么多卑微与深情。

  她拍了拍孟良平的肩膀:“借我靠一靠。”

  孟良平没有拒绝。

  这样的肩膀,她枕得很踏实,尽管他的身子很虚弱,心跳却强劲有力,她感受着他的生命,回想着自己曾在父亲怀里依偎又撒娇的时刻。不由得,她埋首他胸膛,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疼吗?”

  “不疼。”

  “撒谎。我的肩胛骨都要碎了。”

  “我伤口的缝线也要挤进肉里去了。”

  两人又破涕为笑。

  “我们一定会把丁若可抓捕归案。”他说。

  对!一定会的!李元惜很确信:“这次,换我们追杀他!”

  雷照这时拎着半桶热水来敲门,敲开门后,看到李元惜和孟良平都红着眼睛,很是奇怪,要多嘴问话,丫头连忙打断他,放下干净的手帕和一身可供换洗的粗布衣服,就拉着雷照退出来了。

  这样一来,倒显得李元惜和孟良平躲在屋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虽然他俩行为别扭,但李元惜还是很高兴他二人并未久留。

  她帮孟良平简单洗漱,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丁若可身上来了。即使今日抓住了真假盐官,两人都觉得心中隐隐不安,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被遗漏掉,没有办妥,只能细细推敲,抽丝剥茧,以寻得被疏忽掉的破绽。

  孟良平对青盐案的侦查功不可没,正是因为他,迷茫中的大理寺和度支司才能准确地押宝到丁若可身上,抓住女盐官,也正是因为他,真正的西夏盐官也没带着军情离开京城。可是,外人眼中的大功,在孟良平看来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长公主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经此一役,朝堂上必会掀起风雨,我和丁若可的关系便不可能继续隐瞒下去,我想不被牵连,几乎不可能,而你更是将街道司置于炭火之上,昨晚的账,鬼樊楼迟早会清算。我们付出这么多,却没能将罪魁祸首丁若可绳之以法,如何称得上是大功呢?”

  他懊恼地脱掉脏破的衫子,换了干净松软的衣物,“只有抓获丁若可,青盐案才能告一段落。”

  可是,按李元惜所说,丁若可已被革职查办,密室她去过,钱箱子都空了,可知丁若可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种情况下,鬼樊楼还要他做什么?

  孟良平觉得要彻底查明青盐案,这是个绕不开的好问题,他目前只有想到一个目的,这目的显然易见,却颇让李元惜困惑。孟良平深知自己无法面面俱到地保护李元惜,要想让她养成思虑周全的习惯,就务必从现在起就培养,故而想激发李元惜自己的思考。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他问道,李元惜苦思冥想:“丁若可现在就是个臭毒瘤,谁留着祸害谁,估计鬼樊楼正盘算着用丁若可敲诈官府一笔银子。”

  “如果丁若可的作用只是如此,那他这一辈子就混得太失败了。”孟良平摇头,“船破也有三百颗钉子,丁若可风光时候,在汾州可谓一手遮天,挖地三尺,白昼人哭,半夜鬼嚎,逼得多少人家活不下去?此,为他的田地、商铺买卖。后,汾州久旱不雨,民反,重创丁若可产业,又遇汾州知州趁机向他要官,汾州,可谓是打折了丁若可的一条腿。”

  “另一条腿,就是盐道。”李元惜说道,见孟良平赞许她,心花怒放,好像答案们都纷至沓来。

  “我拿到这一车盐,究竟该往哪个地方卖?那个地方,谁来接应?谁来保护?谁才是能让官府做到睁只眼闭只眼的人?这一车私盐能让多少人发财?其实私盐贩卖,最关键的是人。就像郭昶所说,地方上官商兵匪相互勾结,青盐走私远比我们想象中势力庞大且牢靠,正因为此,古往今来,私盐贩子总有能力起事造反,譬如前朝程咬金。”

  程咬金这个人物,在延州铁壁军中可谓人人知晓,此人乃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功名十分显赫,“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故事更是被将士们传得神乎其神,因他与驰名西北的面捏将军狄青一样,拿马槊做兵器,李元惜便分外喜欢他,后来郭昶说他盐贩出身,当真叫李元惜吃了一惊。

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八章:细细推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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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青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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