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在和凌寿福还在下面抱着腻腻歪歪。
傅子瑜突然在空气中闻道熟悉的香味,开口问道:“是香炉幻境?”
一炉香,便是一个春秋。
音无摇了摇头,解释道:“不见香炉,便不是香炉幻境。”
傅子瑜思索片刻,“不是闻香?”
在此之前,傅子瑜一直靠着这香味来识别香炉幻境。
“这是凝香,与香炉刚好相反,”音无补充着,“无论待在此处多久,出去不过是眨眼之间。”
傅子瑜点点头,“原来如此。”
一顿,又道:“那若是他不出去呢?”
音无笑道:“原本就是要他不出去的,是要他,困在幻境与真实之间。”
傅子瑜问:“你呢?要与他一直在这?”
“等他痴了癫了,我便走了。”
傅子瑜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我出幻境再进来,就能见到他疯癫的模样了?”
音无看着他一脸很有兴趣的模样,“你果真是个魔族。”
白行舟看着傅子瑜的侧脸,没有看出他有任何不快的神情。
傅子瑜甚至还挺开心的,“我本就是个魔族。”
音无无所谓地转过头,道:“只要你一出去,便再也进不来了,这只是这一刻的世界。而且外界的阴阳聚魂阵受了凝香影响,会瞬间碎裂,所以你们一出去就要专心对付死阵里那群胡乱飞舞的东西,不会再有余的空闲。”
傅子瑜了然点头,“如此说来,我们出去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不能,我说了,他存在在我这一刻的世界。”
傅子瑜眉头微蹙,有些困惑,“可这不符合常理……”
原本幻境把时间压缩在一处,那么只需离开幻境,就会是接下来的时间延续,那么安在也会跟着他们出去才是。
音无面无表情道:“你觉得我会让他在此界平安过到下一刻吗?”
说话间,下方的景色突然变了。
说是景色,但其实所有变动都在凌寿福身上。
她的身姿变得透明,眼中蓄起泪水。
安在看得一愣。
是什么……
“喜喜……”
凌寿福眼中的泪留了下来,哭诉着,“为什么……要无声无息地离开……为什么……要这么抛下我……”
傅子瑜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他看见安在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指尖开始颤抖,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他听到属于音无的声音说道:“不要动。”
安在自然没有听,他颤抖着靠近凌寿福,手伸向了她的脸颊,边说着:“我在,我不会抛下你……我不会,永远不会……”
可随着他的移动,凌寿福却变得更加透明。
音无又道:“别动,再动,她就死了。”
安在停在了原地。
凌寿福的身体慢慢凝实,而后又绽放了微笑。
音无的声音十分缓慢,“对,就是这样。不想她死去,便一直这样,一动,也不要动。”
白行舟看着下方,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当初音无与他斗法,也是用了相似的招数。
像是知道白行舟的想法,音无又开口说道:“我曾告诉过你,我从未走出。”
白行舟和傅子瑜同时看向他。
只见音无一挥手,身旁出现了一名湛蓝色衣裙的女子,貌美绝伦。
傅子瑜认得她,是兰舞公主。
兰舞公主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尊主怎么在这?”
一如当初。
太像了。
傅子瑜没做回应,“可她不是,我知道,你也知道。”
音无惨淡地笑了笑,眼神指了一下下方的安在,“其实,他也知晓。”
傅子瑜随着他的目光,看着僵在那里的安在。
又听音无道:“可除了眼前的幻境,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所以就算知道是幻境,也不忍破坏。”
安在是,音无也是。
他们最爱的那个人已经再也不在了,所以只要能看那人一眼,他们就已经十分知足。
不需要任何东西,只需要一个微笑,就算让他们真的化石,也无怨无悔。
人总是会被自己的知觉欺骗。
但有时候,人是应该感谢欺骗自己的知觉的。
只因退一步,便是痛不欲生。
音无看向了傅子瑜,又转向白行舟,道:“你是因为他在,所以才能走出我的幻境。”
白行舟沉默片刻,认同了音无的说法。
傅子瑜一头雾水,“你们怎么说我听不懂的话?”
白行舟突然一笑,“这话我倒深有同感。”
傅子瑜与音无也是,一直在打哑谜。
音无瞥了两人一眼,道:“我听不懂的话,你们该是不会说与我听的。”
傅子瑜突然耳根一热,难得无言以对。
时间又过了许久。
天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幻境之中却已经历三次日落。
傅子瑜坐在屋顶上看着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的安在,朝身旁的两人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他当真就这么不动了?”
音无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想,我可以让他动一动看看。”
傅子瑜依旧是那个回应,“那倒不必。”
音无却没有如之前那般结束对话,“可我却不想看这无聊的戏码了。”
白行舟和傅子瑜同时看向音无,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笑意。
音无手指一捏。
下面安在的身体终于动了。
竟是凌寿福魂灵碎裂的景象。
安在手指迅速掐诀,想要收拢她的魂魄。
可这幻境之主却是音无,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自是如彼时那般,飘散在空中。
安在的嘴几张几合,眼睛睁得大大的,发不出声音。
一如当初。
傅子瑜看着他丝毫未变的反应,觉得有些无趣。
音无看向他,刚要说话,下面的安在却扑了上来。
他一口白牙几乎要咬出了血,“为什么?”
音无仰着头,任他抓着,“你呢?你又为什么?”
安在手上用力,再用力,几乎把音无的肩膀捏碎。
傅子瑜就在一旁看着,安在却一副看不见的模样。
音无面无表情。
安在歇斯底里。
“我何曾做什么!那都是他们愿意的!散尽家财,只为见我一面!我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音无像纸片一样任由他摇来晃去。
安在眼中又成了一片黑色空洞,手从音无的肩膀移到了前襟,“你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唯有你们这群人族,没有资格!我宁愿,是傅仙来索我性命。”
傅子瑜在安在身后招手,笑道:“那我们可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安在却没有回头。
傅子瑜有些莫名,朝白行舟猜测道:“他这是见不到我们?”
白行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除了幻境中的音无,恐怕他已经见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了。”
傅子瑜挑挑眉。
白行舟示意他看安在。
傅子瑜歪着身子一看,才看见安在的耳中和那眼眶如出一辙的空洞。
傅子瑜有些疑惑,“可他没有直接伤我,应该受不到如此反噬才对。”
魔族中人伤及王室定会受到反噬,但安在当初的反噬早已经在他的双眼处落实,这次虽说控制了死亡之地,却依旧没有直接动他。
所以,他耳边的侵蚀,应该不是因为傅子瑜。
但是除了傅子瑜,又有什么能令他如此?
白行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傅子瑜想了想,“或许是幻境的缘故。”
音无突然开口:“这可与我没有干系。”
声音一派轻松,完全没有被人揪住喉颈的模样,方向也与那方不同。
傅子瑜往边上一看,另一个音无出现在身侧。
没什么可惊讶的,如白行舟所说,这里是音无的幻境。
傅子瑜道:“与你无关,又与谁有关?”
音无面无表情,“自然是他自己。”
顿了顿,又道:“你们看不见吗?下方四处飘散的东西。”
傅子瑜自然看到了,“不是凌小姐的魂灵?”
音无一副散漫的模样,直视前方道:“我怎么可能会留着那些东西?”
白行舟问:“幻境诸事,本就是虚幻而已。”
傅子瑜转过头仔细观察起那些碎魂,发现真如音无所言。
这些碎魂并不属于一处,就算拼拼凑凑,也无法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不是残缺,而是富足。
比如有的残灵剩下了一只脚,这样的残灵却不止有两个,以此类推。
这确实不是一个人,却也不是音无偷懒少做了,而是他们原本就是如此。
傅子瑜面色沉重了下来,“是融魂?”
融魂可是魔族禁术,这位缘君,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我怎会知?”音无可不知道魔族特有的东西,他耷拉着眼皮,视线却看向前方,“我只是稍微制造点变化,接下来都要靠他的恐惧弥补,而材料,自然也要让他自己出。”
所以无论是凌寿福魂碎,还是飘散在空中,追根究底,是安在自己弄出来的。
自己最害怕什么,唯有自己一清二楚。
音无,果然是百年一遇的幻术天才。
而安在呢,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栽在他手中了。
不过……
傅子瑜看着眼前零碎的魂灵。
除了融魂,想来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造就这么惨烈的局面。
傅子瑜看着那边还在揪着“音无”的安在问道:“可以让我问他一些事情吗?”
音无沉思了许久,才道:“他不会告诉你实情。”
傅子瑜在空中抓住一只眼睛,笑道:“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