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还是武哥厉害，这么大个山，就这么没了。”看着不远处的山岭轰然倒塌，鱼酒赞叹。
武渺手搭着古囚的肩膀，面色苍白却带了几分得意，“谁让他们惹了一个阵法师后，还毫无防备地带着他闲逛呢？”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折腾武渺，黄米把武渺诓来西谷岭之后，还命那群镖师领着他连续走了好几个山头，却不知这给武渺布阵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四舍五入，便是自掘了坟墓，把武渺看得直乐呵。
唉，阵法师的乐趣，旁人总是体会不到的。
鱼酒转回视线，走上前帮古囚一起扶着他，“看把你得意的，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的，我确实是第一次见。”
武渺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古囚，朝鱼酒说道：“你没有看过我给你的信？”
鱼酒刚张嘴想说，武渺却弯腰趴到了古囚身上，用气声打断道：“算了算了，老头子不行了，先歇会再说。”
说着就兀自眯了眼，整个人的重量压到了古囚肩膀。
古囚也是一身的伤，却没有吱声。
鱼酒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把武渺从他身上捞过来。
古囚往右挪了一步，躲开了。
鱼酒手一顿，将古囚打量了一遍，“你是，在怪我？”
古囚摇摇头，“多谢你来救我们。”
若不是鱼酒，他与武渺此次定是凶多吉少。
鱼酒扯了个笑脸，“嘴上说着谢谢，其实还是怪我来得这般晚，是不是？”
古囚没有反应。
“抱歉，是我来晚了。”
古囚垂着眼，问道：“可以告诉我吗？他这种，”古囚看向只剩下一堆碎石的山岭，“像是要同归于尽的战斗方式。”
倒塌得这样迅速，人却在西谷岭上。
若不是鱼酒来得及时，武渺根本不可能出得来。
“……”鱼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没了方才在武渺面前的兴奋，“下次再与你说吧，现在还是先回鱼府。”
古囚看了鱼酒两眼，沉默片刻，把背上的武渺背稳，“那便走吧。”
鱼酒点点头，把一旁的马牵过来，让古囚将武渺放在马背上。
古囚摇头，“我背着就好。”
“你这摇来晃去的样子，等一下再把武哥给摔了。”
古囚疑惑，“我有摇晃吗？”
“难道还以为你很稳吗？出了事自己一个人就上了山，去一趟鱼府能花你多少功夫？”
古囚没在意他的话，偏过头看了一眼武渺的神色，见他皱着眉，终于还是将他放上了马。
鱼酒总算松了口气，却又听古囚开口说道：“你不是会算命吗？”
“嗯？”怎么突然说起了算命？
古囚道：“我以为我不告诉你你也会知晓，如今想来，你若能知道，那天便不会喝他的酒。”
鱼酒脸一黑，“千机阁算的是天下大势，你还真当我是算命的？”
古囚看着武渺闭上的双眼，声音没有起伏地说道：“你还不如一个算命的。”
“……”鱼酒把马牵着，“武渺给我留的信，是想让我护着你。”
“就凭你吗？”
“不凭我难道凭你？”
古囚咳了两声血，随意擦了擦又问道：“信上还写了什么？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就决定将自己葬在西谷岭。”
鱼酒沉默。
“是他不打算告诉我吗？”
鱼酒没有表态，“左右现在人没事，你还是等他醒了自己说吧。”
古囚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只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往武渺处看一眼。
武渺其实清醒着，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两人的动静，选了个自认绝佳的时机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打算看看两人的脸色，却被古囚抓个正着。
武渺老脸一红，看向了鱼酒张口就道：“鱼兄弟啊，我这都晕倒了你不趁机跟他说。”
鱼酒吓了一跳，“武哥，你这是？”
武渺脸贴在马背上，“是是是，我装的行不行？”
“这……”
“一从西谷岭出来，就觉得浑身都是气力，像极了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古囚又皱起了眉。
鱼酒道：“你可就别胡言乱语了，这两年不都没事？继续这么过呗，去鱼府同我一起。若是往后不喜鱼府吵闹，我再寻个偏一点的院子送与你就是了。”
这两年？
古囚眸色略深，“你们到底是想告诉我，还是不想告诉我？”
武渺和鱼酒皆面色一僵。
古囚又道：“如果想告诉我，直言便是，若是不想告诉我，便将我瞒得死死的，别再在那里打哑谜，还要让我来猜，咳咳……”古囚恨恨地抹去嘴边的血迹，“我不想猜！”
武渺见他这模样，一个翻身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还顺手把他扔了上去，语气十分不乐意道：“你以为我不想将你瞒得死死的？可奈何你就那么追过来了，我有什么主意？谁让你偏偏不听我的话呢？”
古囚生着气，刚要开口，却咳得停不下来。
鱼酒帮他顺着背，朝武渺道：“他就不是这意思，你怎么还这么激他？”
“本来就是。”武渺也气了，孩子似的看向别处。
古囚推开鱼酒的手，闷闷道：“不说便不说，你若是敢不交代一声就死了，我便把你师承的东西都烧下去给你作伴。”
武渺转过头，捋了捋袖子，骂道：“你这混小子，你敢！”
“你都敢，我又有何不敢？可我敢又怎样，我连你的坟都找不到，上哪烧去？”
武渺一顿，看着古囚红着双眼，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鱼酒看看这方，又看看那方，长叹一口气，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朝古囚说道：“是武哥前两年闭关修炼时出了差错，暗伤越来越重，没几年好活了。这次是西谷岭自己送上门来了，武哥早看他们不顺眼，却没什么计策，这次赶上了，便想着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要为这天下除一大害。”
“不是……”武渺试图打断他。
鱼酒理都不理，“您可别啰嗦了，看你把人小孩逼成什么样子了？”
古囚还怔怔地，没有一言一语。
鱼酒便继续说道：“武哥那阵我曾听过，是禁阵，威力无比，付出的代价也大。以身作引，将自己与法阵中的生机绑在一处，生死与共。这阵本是情人阵，是一位前辈为与他的凡人娘子共享生命而创的，却没想到被武哥这般滥用。”
古囚颤着唇，问道：“所以，只要那山里的生机一破，他……”
鱼酒点了点头。
古囚转向了武渺，等着他开口。
武渺被好兄弟掀了老底，干脆破罐破摔，“不错，我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这样，死得痛快点。”
这次去西谷岭，与西谷岭一众同归于尽也好，把他们锁在阵中自生自灭也罢，武渺都已经决定不再见古囚。
离别已经注定，何必拖拖拉拉磨磨唧唧。
古囚挣扎着要下马，被鱼酒一把按住。
古囚便退而求其次抓了鱼酒的手，“鱼叔。”
鱼酒愣了愣，拉了一下马绳停了下来，回握了一下。
“鱼叔，”古囚又唤了一声，“岭中尚有生机，请你务必相护。”
鱼酒还没说话，武渺便喝道：“胡闹！阵法已锁，只进不出，你是要让你鱼叔进去送死不成？”
“我不想让你为那群人去死，你不能。”
武渺纠正道：“我是为天下苍生，谁会为了那一群去死？”
古囚瞪着眼，质问道：“那你的天下苍生里，有没有我？为什么要这样……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
“你……”武渺犹豫片刻，却突然笑了，“你这七情六欲归来的顺序怎么这般磨人，第一个憎，第二个怒，第三个，竟是悲吗？”
古囚没有回话。
武渺走近，手抚上了他的头，道：“真想看看拥有七情六欲的你是如何模样啊……”
鱼酒安安静静的，没有打扰二人。
“连阳，若说这天下苍生中我最在意的是谁，那除了你，便不会有第二个答案了。你这样兴冲冲上了西谷岭，难道就是为了救一个你觉得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人？”
武渺平日里老不正经一人，此刻却浑身散着温柔的光。
古囚才发现时至傍晚。
有了这夕阳，谁身上不多出几分暖色？
就算是浑身破烂的老乞丐，也不例外，吗……
古囚闭上了双眼。
武渺幽幽叹气，将手收了回来，颇有怨念地看向了鱼酒。
鱼酒一手抓着马缰双手举起，“你不就是自己说不出口？我这可都帮你说了。”
“我是叫你说这个？”
“那不然说什么？”
“随便编一个都比实话实说好。”
鱼酒啧啧两声，“看你方才人模狗样的，原来又骗了人小孩。”
回答他的是武渺爽朗的笑声，“这人过一世，不就是真假参半？”
……
江和胜听得入神，古囚却突然停了下来。
江和胜忙转头问道：“后来呢？”
古囚摇摇头，“我伤得太重，昏迷了大半年，再醒来时，便再也找不到他了。问过阁主，阁主只说他走了。再后来几经周折，我到了无界定居，一有动荡便出界平乱，却再没遇见过他。”
江和胜一手拍到古囚肩上，坚定道：“一定会再遇到的！我娘亲说的，你思念的人终有一天会回到你的身边。”
古囚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笑道：“我却更想，让我将思念的人一直在我眼前。”
江和胜歪了歪头，“那样自然更好。”
“嗯，更好。”
“所以，”江和胜从空间里拿出了玉佩，举到古囚眼前说道：“这个果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吧？”
古囚盯着玉，没有否认。
江和胜哼了一声，“很重要我也不还你，送给我了，便是我的了。”
古囚展颜而笑，“好。”
上半夜，月色比往常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