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烈又俗套的故事,却让陆虹连口中的食物都忘了。艰难地囫囵吞下去,她连忙问道:“之后呢,找到凶手了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杨贤才缓缓开口。“找到了,可是这个凶手,还不如干脆不找到。”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权势滔天的人?”苏远沉声问道。
杨贤点了点头,“赵展与他的夫人一向交好,那日见到了赵夫人的尸首,已然近乎疯魔。知道凶手是那个人之后,他苦求鸣冤无果,反而因此备受打击。之前还与他交好的同僚,也纷纷疏远排挤起来他。再然后,赵展就从找大人,变成了赵员外。”
最艰难的一段记忆终于过去,杨贤的语速也变得快了起来。“再后来,我就突然顶替了赵展,成为了这甘州的州府。李成则一直停留在了自己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赵展说自己没有办法再在京城里待下去,就和我一起来了这里。”
“到了这里以后,你就放任他一个人管着城外的百姓?”苏远目露谴责,即便是有种种原因,也不能是残害百姓的理由。
似乎自己也觉得理亏,杨贤缓缓低下头。
“因为这件事,我们都觉的有些愧对赵展,尤其是李成。到了甘州之后,我苦于没有经验,常常应接不暇,赵展就提出来帮我管理郊外百姓。我是清楚他能力和抱负的人,当时觉得把这部分交给他,也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杨贤也不承想,自己的一些私心,让那么多百姓陷入了久久的困苦之中。“我真的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之前那个正直和善良的赵展,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我也打算要亲自管理起郊外了,却还是没有来得及。”
“你这么一讲,我之前没想明白的一些事就懂了。”拍去手中的残渣,林叶站了起来,“按照他的逻辑和想法,他就是被这样的人给伤害的,所以他也要变成这样的人,这才能不再被伤害。”
想起在员外府中,赵展的种种活动,林叶在心中愈发清晰。“所以他在郊外建立起了自己的小王国,用这种欺压别人的方式,来弥补自己当时什么都做不了的遗憾。而至于我们……”
转头对上了苏远的眼睛,林叶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们以为,他下死手只是因为怕我们掌握他的罪行。现在看来,估计还多了一种迁怒和移情在我们身上。”
“那这个一切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理清了一些逻辑,苏远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直直对上苏远的眼睛,杨贤掺杂着复杂的情绪吐出那个名字。“霖王殿下,贺盛。”
“你说什么!”苏远按捺着自己的心绪,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贺盛?心中重复着这个名字,林叶在脑海中搜寻再三未果,确认了自己确实不知道他,才茫然地开口。“这是,谁啊?”
“皇上的叔叔,先皇的弟弟。”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贺盛,苏远眉头深深蹙起。他算是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讳莫如深。皇上之所以能够以年幼之姿坐稳朝堂,可以说是离不开这位皇叔的支持。即便现在贺盛没有什么朝值在身了,也是不容开罪的存在。
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杨贤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看着表情凝重起来的苏远,他坚定地说道:“这样的人物,下官自然也不敢瞎说。况且霖王那骄横的性子,也压根没打算隐瞒。从李夫人的目击,到赵展仕途被贬。除了没有在明面上承认,暗里大家都心知肚明。”
受到这样的凌辱,凶手还趾高气昂地活得光鲜,也就难怪赵展会心理变态了。林叶环起胳膊,抬眼看过去。“杨大人今日说出这些,虽然是我们逼得,但你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吧?”
“王妃说的没错”杨贤毫不掩饰地应下,然后对着他们行了极为恭敬的叩首,将额头放在手上,杨贤高声说道,“求晟王殿下,能够为当日的冤案,讨一个说法,将凶手绳之以法。”
看着跪下来都快缩成球状的杨贤,林叶伸手捣了捣苏远,“这么难搞的一件事,阿远一定没法子插手管的,别答应啊!”
按住林叶乱动的手,苏远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最不吃的就是激将法。”
悻悻收回自己的手指,林叶尴尬笑笑。“我就是觉得,这个霖王实在是太过分了,就该抓住胖揍一顿!”
“王妃这么热心肠啊,这好办!”苏远突然对着她粲然一笑,“怎么说我和他也沾亲带故的,让王妃去见一面容易得很。到时候见到人,王妃可千万别怂。”
保持着跪姿听那两人逗嘴,可是这下杨贤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他的体型,一直这样跪着是真的累人,是死是活倒是快点给个准话啊!
像是听到了杨贤心底的呐喊,苏远转向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腕。“此事非同小可,本王在朝堂之上可谓也是没有丝毫说话的地位。就算本王答应了你去做,也不一定能做成。”
忍着自己的不适,杨贤再次一拜。“下官都清楚,只是现在我偏安一隅,王爷估计就是我往后能接触到的,地位最高的人了。若是您也做不到,那怕是也没有办法再处置贺盛了。”
看向跪着的杨贤,苏远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别人在某一天托付上全部的希望。自从父亲离去之后,他有多久没有承担过这样重的信任了?一时万般感受涌上心头,看着杨贤,苏远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此时,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他紧攥的拳头。苏远抬头看去,就对上了一双温暖的眼睛。
“王爷想做就做,反正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啊!到时候就算真的搞砸了,也是我们一起担着,又有何惧?”
定定看着她的眼睛,苏远眼中的寒冰一寸寸化开,突然扬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杨大人起来吧,就算应了,这件事本王也不一定做的成,你也不必行此大礼。”
“只要王爷愿意去做,就已然是下官的好命了!”感恩戴德地站起身,杨贤此刻才终于能发自内心地笑开。
长舒一口气,林叶笑眯眯地走到苏远身边。“那便算是说好了,如今赵展身上的谜团也解开了,我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不,赵展身上的谜团,还没有完全解开。”苏远却给兴高采烈的林叶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转向同样闻声变了脸色的杨贤,“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只是之前人多嘴杂,我没有办法问。今日追出来,正好想在大牢中问他。”
沉吟几声,杨贤点头同意。“那就请王爷跟我走吧,就在府衙的大牢中关着。”
微微颔首,苏远示意杨贤先前行带路去,却一把拉住了林叶。“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当然都是真的了,王爷放心吧。”爽快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林叶快步追上杨贤的步子。开什么玩笑,她正愁着苏远回京城之后又甩手不干去追美人可咋办呢。现在一件大事送上门来,还不得催着他去做。
苏远看着一空的手,愣了片刻,收手的瞬间嘴角浅淡地弯了弯,也快步追了上去。
绕过层层沉重的牢门,最后停在了一个稍显宽敞明亮的牢房口。叹气看了一眼里面那一直背对着众人的蜷缩身影,杨贤对苏远拱手道:“赵展便在这里了,王爷既然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您要问的问题,那下官也去门外等你了。”
客气一笑,苏远侧身目送他离开,又对着林叶吩咐一句。“等会进去,你待在我身后不要乱动。”
林叶也在好奇他到底想问的是什么,见他这么说,只当是他嫌弃自己捣乱,忙不迭地点了头。
提起自己上好绸缎的袍角,苏远踏入了这稍显脏乱的环境。“赵展,本王已经全知道了你的事情。若是你想要沉冤昭雪的话,有件事你就必须要告诉我。”
背对着他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对于苏远所说的一切都已然漠不关心。
“本王记得清楚,那日在员外府中,你说你本来都信了林叶的,可是有一个人给了你我们的画像。那个人到底是谁?”心知现在赵展也不愿意与他多言,苏远也不管其他,自顾自地继续问。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问题,对啊,这几日忙得都忽略了。能给画像给赵展,摆明了这个幕后之人是想对付他们的。林叶的表情逐渐凝重,苏远现在可谓是一事无成,为何会有人想要针对他呢?
可是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那赵展都纹丝不动,只管保持着自己的身形。
“还是不愿意说吗?你清醒一点吧,现在你死罪难逃,能帮你夫人翻案的只有本王。若是你连对付本王的暗箭都不愿意指出来,那本王也不愿意自寻麻烦。”
还是一切如旧,疑心大起的苏远和林叶对视一眼,快步绕到赵展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