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云临一行人从星州出发,入大成,过天衍,经北周,回荒泽。
荒泽已经下了许多场雪,沿途湖面河面全都冻得严严实实,冰层厚得看不清下面的光景。沿途的树上挂了冰霜,天好像是突然冷下去的,树梢上挂着鲜红的果子,外头裹着一层冰,漂亮得很。
云临拉着沈谦坐雪橇,浑身长白毛的大狗汪汪叫着,拉着雪橇车在冰面上刺溜飞奔着。
明昭冬日冷不成这样,丁九丁一她们更是第一次见,手脸冻得发红,张口闭口白烟不息,就这还要去看舞狮大赛,围观冬捕。
云临也乐得带沈谦去看去玩,祭湖典,全鱼宴,舞狮大赛,烟火会,他要把他的仙君带到这人世繁华之中。
只是苦了跑来接他的使臣,瑟瑟发抖地看自家殿下跟个昏君似地使劲浑身解数为求人一笑,宫里几次派人来问,都被殿下一句轻飘飘“不急”堵了回去。
来接他的大臣快给他跪了,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后咬牙去找沈谦,希望他能给云临吹点枕头风,让殿下赶紧启程。
云文载派来接云临的大臣名叫方正,当初就是他率领使臣将云临送到明昭的,他跟沈谦见过两面。方正还记得六年前他去明昭时,皇帝陛下将他叫走给了他一个锦囊,说让他将锦囊交给沈谦,以此做沈谦照顾云临的报酬。
方正初听这话时觉得荒谬无比,沈谦当年才刚及冠,他履历清白的三句话就能概括:十五岁之前在天霄楼,十五岁后在战场,二十一岁在朝堂。
这个人给荒泽士兵带去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横空出世,精通兵法,心机深沉,战无不胜。
云皇居然会跟他有交情,多么细思恐极的一件事。方正顶着一脑门的问好将锦囊交给了沈谦,他没打开看,毕竟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锦囊的作用令方正叹为观止,他们家殿下在明昭混得风生水起,从明昭归来的商队砸吧着嘴,倾羡说明昭国巫对殿下百般偏宠,知道殿下身子骨不好,六国名医随便请,各种珍惜药材宝贝跟不要钱一样送,还让他住进了明昭圣地天霄楼。天霄楼啊,那可是天霄楼,商队颠三倒四地说着,半晌打了个酒嗝,促狭又暧昧地笑,“要不是明昭不兴分桃之癖,我还当那明昭国巫看上咱们殿下了呢。”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见淫。
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看到少年帮妇人挑水就觉妇人贪图少年颜色,看到有个男子送姑娘回家就觉得二人是颠鸾倒凤的关系,一个两个说得信誓旦旦,好似亲眼所见一般。
打听消息回来的暗卫描述地惟妙惟肖,陛下笑容亦亲切和蔼,然后云文载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云文载说:“临儿那孩子眼界高。”
“天霄楼国巫向来不通情爱。”云文载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慢半拍地想起来他能跟沈谦扯上交际的原因——上一任天霄楼国巫与人私奔,陛下的脸色惨绿惨绿的,只能安慰自己明昭不兴分桃断袖,沈谦只是普通地照顾人而已。
——而已个鬼。
五年的时间里,云文载给云临送去了十荒令,送去了渡胥和南柯,送去了顾长意与谢容。
每一个人的信件里都在夸赞明昭国巫高风亮节,天霄楼的侍从对云临毕恭毕敬,照顾得无微不至。就连云临也会在寄回的信中写明昭国巫怀瑾握瑜,明经擢秀。
因云临的信写得太过于正经,又只是偶尔一提沈谦的名字,云文载并没有想歪。
然后呢?然后他还是收到了云临无所顾忌的一封来信,信上说他找到了六国最好看的人做妻子,云文载上一眼还在想明昭新出了哪位不出世的美人,下一眼就扫到了沈谦的名字。
方正这些年混到了云文载亲信的位置,是心腹中的心腹,当年是他送云临去明昭,这些年干脆负责起了云临在明昭的一切事宜。简单来说,从明昭寄过来的信件,不管是三白渡胥顾长意云临星奴贺云谁寄的,都要过他的手。
刚才递上那封,好像是殿下的亲笔。
方正觑着云文载逐渐颤抖起的手指和略显崩溃的表情,有点不安。
自从渡胥先生遣人送来一种可以医治偏头痛的药物后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殿下在信里写什么了?还是殿下遇险了,信不是他本人写的?
方正胡思乱想了一通。
云文载让内侍把信递给方正。
方正接过信,逐字逐句看了过去,是殿下的亲笔没错。上面写他已过及冠,取了字为“泽渔”,病也治好了,现在健健康康的。之前说过要回国,现在遇到点事还在明昭,等到年末应该就回去了了。对了他回去后也要出宫立府,不用麻烦工部,我自己已经差人去修葺了。还有忘了说,我给您找了个六国第一美人当儿媳妇,世间绝色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云临的信一共写了两张纸,其中一页半都在夸他的“妻子”是多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清丽脱俗宛如云端仙人出尘绝世。
这是找了个神仙还是找了个狐狸精?方正心情复杂地略过长达一页半的溢美之词,找到这位“女子”的姓名。
姓沈名谦,明昭霄城人士。
沈谦?!
方正感觉自己裂开了。
他缓缓看向台上的陛下,云文载撑着额头,俨然有犯病的趋势。内侍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地取出药瓶。
云文载摆了摆手,疲惫问:“方爱卿,你觉得临儿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方正很想说三殿下这是故意逗您开心呢,但那话太违心,他脸色青白,像个锯嘴葫芦。
云临离开荒泽时才十四岁,如今都二十了,六年过去心性脾气不知变了多少。云文载阴沉着脸,许久后道:“他既然要带人回来,你就去接吧,寡人倒是要看看,这明昭国巫是个怎样的人物,叫临儿能如此倾心于他。”
方正从回忆中抽出神,远远瞧见两个穿着妃色袄裙的女子说笑着往驿站走。
“两位姑娘留步,”方正苦笑道:“不知两位姑娘可否告知下官,国巫大人先在何处?”
这两人正是丁一和丁九,丁一许久没有用自己的真面目出门了,来荒泽后玩得最疯的人就是她。丁一用手指绕着一缕长发,歪了下头说道:“天霄楼已灭,哪来的国巫,大人慎言啊。”
方正换了措辞,“那可否两位姑娘告知在下,沈郎君现在何出?”
“主子自然是跟殿下在一起。”丁一笑眯眯道:“大人找我们主子何事?若非机密,告诉我们也是一样的。”
方正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他道:“姑娘可知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要等冬祭结束吧,雪橇大比还没结束呢,现在走多可惜。”
丁九带着细软的兔毛手套,脸也被毛茸茸的围脖包裹着,衬得下巴尖尖,气色极好。她拉了拉丁一的袖子,提醒说:“殿下命我们回来拿烧酒。”
“差点忘了,劳烦方大人让一让,殿下还等着呢。”丁一拉着丁九进了驿站,留方正一人站在驿站门口,被冻得如丧考妣。
方正头发快让自己薅秃了,但俗话说得好,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一日三次地去求见云临,终于在殿下差人把他赶出去前喊出了那句“大殿下来信,您的府邸修好了。”
云临早在明昭的时候就盘算起“金屋藏娇”的事,事情被他委托给了大皇子云琅,云琅人都出家了还要帮威胁他的小兔崽子修房子,实属凄惨——可谁让他最清闲呢?
尽管如此,云琅还是为修葺府邸的事忙昏了头,云临的宅邸是他们以为皇叔祖留下的,因远离旁的世家高门府邸被云临看中,强行要了去。地方不小又荒废数年,云临是没直接麻烦工部,但云琅发现如果想满足云临的要求,得把全大都的工人都召集起来忙上三四个月。
于是在云临刚进荒泽不久,云琅就给他传了信,大致内容如下:工期没结束,如果你不介意半成品,可以回来住。
云临一心想给沈谦最好的,思索片刻,决定一边带沈谦玩乐一边等府邸完工。
方正喊完那句话后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
他悄悄抬起眼去看云临的表情,殿下那双眼睛当真是与云氏先祖一般无二,难怪受此恩宠,而他身旁之人……方正对上了那双毫无情绪的漆黑眼瞳,生生打了个寒颤。
明昭国巫这个神色表情,莫不是被他们家殿下强行绑过来的吧?
——方正此人,拥有极为强大敢于发散的思维,和清奇别具一格的脑回路。
云临转头看向沈谦,“你想去大都吗?”
沈谦扫了眼被侍卫拦住的方正,说道:“快过年了。”
言外之意,该回去了。
云临握住沈谦的手,情深款款道:“我听你的。”
沈谦不晓得他又抽哪门子疯,演得中了情蛊似的,但不得不说这种被人当祸国妖姬看的眼神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低下头,温顺道:“谢殿下恩宠。”
方正的脸又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