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谦自不肯只做寻常百姓,倒不是贪权,只因世道吃人,无权五势者被上位者随意践踏,守不住重要的人和物。
朝堂他现在去不了,只能向江湖伸手,六国里星州是江湖的风云地,他要想混得开须得在这里埋下根。
忙里忙外过了五六日,三白的婚期到了。
这场婚礼足足筹备了三个半月,因云临一直没有回来,吉日算了一次又一次。
出嫁在无忧馆,拜堂在萧木买的一处别院——三白原与他商定租一处院子,反正他们成完婚后要跟云临回荒泽,不想沈谦传了信,要扩大在星州的据点,干脆买了套九进的大宅,银钱沈谦报销。
星州地界小,能算一句寸金寸土,这么一套院子下来花了不少钱,也给足了无忧馆的面子。
云临起了个大早,他要送三白出嫁,穿得太素净不好,穿得太好又容易喧宾夺主。丁一原是给他备了身赭红的圆领袍,可当他从屋中走出,那一身灼艳足叫人看呆了去。
沈谦只觉得他穿青衫、灰衣这种素净的颜色分外雅致脱俗,今日看他着红衫,方才意识到什么是灼灼其华。
“换掉。”
沈谦语调绷着,他看着有些烦躁,视线落在一旁的花架上,不去看云临。
时候还早,云临垂下眼帘,眼睛里划过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问:“不好看?”
丁一机灵地从屋中退下,并细心地合上门。
关门声惊醒了沈谦,他走到云临面前,抬起他的脸说:“很好看。”
好看到他不想让旁人看见。
……
衣衫掉落到了地上,云临瘦长的手垂落在沈谦的肩背后,掌心掐得殷红,眼帘阖下,他缓了缓后道:“再继续下去不用送亲了。”
沈谦放他进屋换衣服,等云临进屋后他弯腰捡起来这件赭红的衣衫搭在臂弯上,手指将其揪起了一个小丘。
他低着头,喘息声微有些急促。
云临换了身银灰的长衫,上面绣样繁多,既不素净也不秾艳,沈谦抬手在他眼尾一抹,嗓音沙哑,“我帮你梳发。”
云临到无忧馆时新娘子还在梳妆,屋里挤了六七口人,云临看了眼,等在门口。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妆娘在三白眉间画上花钿,她后退一步,掩唇笑道:“娘子当真是貌美。”
云鬓花颜,发簪上东珠映着门外的薄阳,直晃眼。三白仰起面孔,专注地看向南柯,金步摇上细碎的链子坠着红石,随着她的动作乱晃。
南柯接过一旁妆娘递来的红盖头,眼圈红了。
这是她养了十多年的徒弟,从小小软软的一团养到如今模样,倾注了太多心血与感情,于她而言,三白无异于她的亲生孩子。她抚摸着三白的脸,心想若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死,想必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南柯将三白揽到怀中,叮嘱她若在外受了欺负就回来,有师父师娘在。
媒婆上门催起了上轿的事,说是吉时已到。
绣有龙凤祥图的盖头遮住了新娘子的脸庞,云临背起三白,送她出阁。
盖头上的流苏晃到云临的脖颈上,三白在盖头下盯着那抹露出衣领的红痕,幽幽问:“夜夜春宵,兄长身体可吃得消?”
云临提醒她道:“你比我大两岁。”
三白不说话了,平日她总是听云临的,被他照顾惯了,常会产生一种云临比她大的错觉。
无忧馆是四进院,中间的庭院用来养花种草,地方不小,三白趴在云临的背上犹犹豫豫地问:“能不能行啊?不能行我先下去,等到快到大门口时你再背我。”
从小到大这是云临第一次背她,殿下是个病秧子,向来是被背的那个人。
反正在记忆里她没少背云临,轻地好像只剩一把瘦骨,人偶戏师的人偶都比他大比他重,形销骨立到好似没有重量,她甚至觉得背上的孩童还不如自己的书篓重。
大喜的日子,云临没跟她呛,只是说:“没事,你又不重。”
三白不信,她道:“这身衣服和头面加起来快有二十斤了,我自己都觉得压得慌。”
云临无奈说:“我好歹有武功傍身,不至于背不动一个你。”
三白“哦”了一声,不动了,前厅的声响逐渐大了起来,云临迈过门槛,在一阵喧嚣中将三白送上了轿子。
萧木购置的别院离这里不是很远,宾客多在那厢等着,无忧馆在星州声名显赫,渡胥在江湖中也是广结善缘,他的徒弟出嫁,来往客人自不会少。
只是人太多,沈谦不宜露面。
云临围观过拜堂后就走了,他这个“兄长”不伦不类,又是那样一个身份,留久了易生差错。
喝过萧木敬来的一杯女儿红,云临说了两句吉祥话后就从宴堂离去,他逆着人群走出院子,门口迎客的壬九看到他出来后笑了笑说:“主子还真没说错,少爷往左边走吧,主子在那边等您。”
银杏叶落地一地,打白果的老人拎起装得鼓鼓囊囊的皮口袋,踩着银杏叶离去。
巷口的树下,沈谦依靠着树干,摆弄着手中的笑脸圆面。
云临从他手中抽出面具扣在脸上,拉过他的手说:“带你去个地方。”
星州奇人异士众多,街上撞见十个人里有六个遮着脸,大冷天赤裸着肩背半身花绣的男子,浑身罩在黑袍下好似不能见光的佝偻者,骑着白虎的古怪少女,形形色色应有尽有。
在这些人的衬托下,两个带着笑脸面具的男人并不起眼。
“你喜欢这里吗?”沈谦问。
云临没多想,他点了下头说:“还行,这里的规矩很有趣。”
沈谦挑眉问:“这里有什么规矩?”
“没有规矩,这地方是像是地狱版的桃花源。”云临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六国通缉犯的桃花源。”
“星州四通八达,有路可寻算不上桃花源,所谓觉得自己逃到了星州便逃出生天者不过是犯罪不够重,如果,”沈谦顿了下,又道:“可有想过将星州纳入领土?”
话题跳得太快,云临有些迷惑,他顺着沈谦的问题答道:“不,星州的规矩只能用于小地方……你想干什么?”
沈谦若有所思,“离荒泽太远了。”
云临一时想不明白他们说得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
贺云驾车在城门口等着,云临弯身上车道:“带你去雨霖铃,我之前来星州就是在那里住的。”
宝山当时是直接卖给了无忧馆,后来转交给云临,由云文载派到星州的侍卫看守。
山庄建在半山腰,院门口种着银杏树,枝叶随风晃动,静谧地像是一个美梦。
云临带沈谦去了厨房,他遣退仆从,取下脸上的扣着的面具扔在一旁,然后道:“突发奇想,别嫌我做的难吃。”
沈谦后知后觉意识到云临会一点厨艺,早在虞居的时候,他就尝过云临的手艺。只是时间太久,他已记不清味道,似乎也是在一个阳光温暖的秋日里,清透干净的阳光从窗子外照进,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忽上忽下,缓慢地浮动。
银杏果在炭火中爆开一阵清香,云临用火钳将烤过的银杏果捡进碗中放到沈谦手旁说:“在想什么?”
“做云片糕吗?”沈谦捡起一枚烤的烂软的银杏果,指尖搓了两下,吹散灰烬。
云临嘴角翘起,“好,我找找有没有桂花蜜。”
他们都记得过往。
一碗酸汤面,一碟云片糕,云临的手艺普普通通,难吃谈不上,好吃也不至于,却正好符合沈谦的胃口。
他不喜甜不喜辣,饮食上没有什么偏好禁忌却一大堆,云临能做出符合他胃口的一顿饭并不容易。
一碗酸汤面下肚,沈谦将空碗端入膳房内,并倒了两碗茶出来。云临则坐在树下,伸手接过一片掉落的银杏叶,暖阳模糊了轮廓,将那一片金叶照成了凤蝶。
院外,星奴推开门,送上了半坛酒。
云临指着星奴放下的半坛酒笑道:“不远万里从霄城带来的。”
沈谦瞧着那坛酒眼熟,“我之前酿的?”
“嗯,还剩了半坛,舍不得留在霄城就让他们带了来,又觉得匆匆喝了浪费。前些日在船上的时候正值雨天,想着煨酒赏雨颇好,不亚于雪夜尝梅。”云临蓦然轻笑,“但你不让我喝,只能拖到现在,雪景雨景是没了,勉强有个秋景,大人将就吧。”
凌冽浓郁的酒香从打开的坛子中溢出,沈谦道:“是因你前些日在病中,不宜饮酒。”
“别说扫兴的话,”云临为沈谦斟满酒,屈指弹了下酒盏道:“秋高气爽,当浮一大白。”
他有千百个劝酒的理由。
云临的酒量一直没个定数,上限一坛下限一杯,沈谦无意拆穿他,随着他闹。
在地下掩埋多年的酒醇得不像话,云临这次只喝了三杯就有些上头,他这人喝酒上头不上脸,醉态不明显,沈谦没看出来。
一直到半坛酒全部喝完,云临起身说“我去找丁一,让她再拿一坛”时,沈谦才发现不对,他拉住云临的袖子问:“丁一现在在婚宴上,你去哪找?”
云临蹙着眉说:“谁结婚了?”
沈谦:“……”真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