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莫提
娄乙2020-11-19 14:593,158

  凌沁勉强能算是沈谦“看着”长大的。

  从她出生到长大成人,凌沁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个样子,沈谦大多都见过。

  他曾在祭台上远远瞥过下面被宫装丽人抱着的牙牙学语的娃娃,也意外撞见过缠着兄长遛出宫的缺牙小孩儿,亦在乱军中拉过满脸是血的小姑娘,更跪拜带十二旒冕端坐于皇位之上的明昭女皇。

  然是第一次见她着宫装,夺目逼人的模样。

  陛下现十有九岁,寻常像她这个年纪大的姑娘早为人妇为人母了,变得温顺谦和。少有像她这般,锋利如刀。

  四年未见便已长成如今模样,不知与她同岁的云临……沈谦恍了一下神,随后起身行了半礼,他道:“你兄长姐姐们若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开心。”

  时代变了,国巫大人会打感情牌了。

  凌沁心里最软的那一块儿地方被戳中了,她微垂落下眼帘,刻意撑起的气势收了回去,“他们说过好几次要让我成为明昭最幸福的公主,可我成了明昭、不,六国内权势最高的公主。”

  公主名正言顺的登基为皇,这确实是六国内第一属。

  凌沁绕到案后坐下,内侍宫女麻利地端上饭菜,三碟热菜一碗热汤,远不及先皇时夸张的一百零八道晨宴。

  “国巫大人用过早膳否?”凌沁指了指面前的汤菜跟沈谦解释说:“今早起晚了,没来得及用膳。”

  沈谦只要了一碗热粥,他还不想自己的感情牌那么快失效。

  侍女撑起桌子,摆上煮出了米油的热粥,沈谦尝了一口,发现里面放了蜂蜜。

  凌沁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她咽下粥,说道:“一碗粥小火慢炖了快两个时辰,我叫他们不用那么麻烦,御膳房的大厨脸都吓白了,跪了一地以为我要发落他们。”

  沈谦“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底下人总想得太多,”凌沁没忍住,她似笑非笑说:“国巫可有解法?”

  感情牌失效,沈谦不紧不慢地放下勺子道:“御膳房都是些老人,习惯了早先的制式,陛下莫怪。”

  若说兄长姊妹是凌沁心中最软的地方,那她的父皇当属凌沁心中最硬的铁板,站在她面前指着她鼻子骂你爹是个人渣废物她都不会恼,甚至能赏给对面一杯水让他骂得再响亮点。

  同时凌沁也最恨有人提及她父皇,在非辱骂语境下。

  凌沁:“……”她错了,跟沈谦和平共处绝对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两人同时被对方噎了一次,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打感情牌的主意,片刻后沈谦放下勺子,让侍女将空碗撤走。

  凌沁也放下筷子,等内侍收拾好碗筷后她正襟危坐道:“前日晋北王进宫述职,请奉其义子为世子。”

  晋北王独子钟周战死,后继无人,故而凌沁与沈谦当时都极为大方地册封钟弈为晋北王,准世袭。

  谁能想到钟弈会真收个义子。

  册封王位诸侯是沈谦与凌沁共同的决定,现在晋北王后继有人,若以后晋北军挟兵自重,他们俩都逃不过责任。

  不过最难做的还是沈谦,谁让他还跟晋北王做着生意呢?站队不行,不站队也不行。

  国巫大人默默喝了口茶。

  陛下微微叹了口气。

  “不如待边南侯回城,陛下开宴犒劳三军,再提此事。”

  扔给朝臣去争论吗?凌沁想着,腹诽沈谦现在做事真是越来越圆滑难琢磨了。

  内侍掀开帘子迈着小步进来,低声禀告说:“陛下,晋北王来了。”

  凌沁皱起了眉,显然是不想见,她揉了揉额角说道:“寡人身体不适,安乐你去传御医,国巫大人一路奔波劳累,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站起了身,衣上明艳的金纱拂过桌角,直接果断地绕过屏风,无视掉了钟弈。

  年轻的内侍从石渠阁大门离去,沈谦也起身出门,没走多远就撞到了在廊外的钟弈,内侍正向他解释说陛下身体不适,让他改日再来。

  老将军似乎也知道结局,没说什么就让内侍快些去太医院,别耽误。

  钟弈年过五旬,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沈谦走过去跟他一起往宫外走,问道:“王爷今日没上朝?”

  “陛下命我休整。”钟弈挑明了他的目的道:“此次回霄城述职,是为传位于深儿。”

  明昭最一步登天之人,蒋深。

  此人是晋北王妻弟之子,后被晋北王收为义子改名钟深,上了钟家的族谱。

  沈谦没见过钟深,他问:“世子位还是王位?”

  “一并传了省事。”

  后面跟着的甲十五蓦地抬头,视线落在了钟弈的身上。

  钟老将军道:“阿樾死了,周儿也不在了,阿樾在的时候跟我说她要比我活得久,到时候当个什么老祖宗,成天让家里的小姑娘给她请安,她好给她们糖吃。阿樾死后周儿道要给我养老送终披麻戴孝,立牌位写坟契葬祖坟,跟他娘一起。”

  然妻子早逝,独子早夭。年轻时所想的儿孙成群,都成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当时蒋家子弟随我一同上战场,族中男子悉数战死,只剩深儿孤儿寡母,他母亲在战场上将他交给我,投井殉夫。”

  钟弈的外家内家功夫都不弱,却苍老到夸张,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是我对不起蒋家。”

  所以收了蒋深当义子,花了五年时间将他培育成才,这是钟弈所能想、所能做的不愧家国不愧妻儿最好的方式了。

  他们走出了宫门,尉迟夷跟段新鸿都蹲在门口,看到钟弈都老老实实叫了句“钟将军”。

  钟弈对他们点点头,随后继续对沈谦说:“等我去后,也会有人给钟儿阿樾扫坟供酒。”

  几人抓住缰绳,翻身上马,沈谦答道:“滋事甚重,待我回天霄楼细想。”

  这一番话没白说,老将军欣慰地想着。

  晋北王府在北,天霄楼在南,将不顺路发挥到了极点,因为在钟弈得到话后就与沈谦告别了。

  回天霄楼的路上尉迟夷踹了一脚段新鸿,段小将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卑微地开口说:“大人,我们能不留宿天霄楼吗?那地方忒闷了些。”

  沈谦随口道:“嫌闷?你去住花柳胡同好了,画舫上的姐儿不闷。”

  段新鸿:“……”

  尉迟夷:“……”

  这句话从国巫大人口中说出来也太奇怪了吧?段新鸿更是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他是瞪大眼睛问道:“大人您知道花街柳巷都是什么地方吗?”

  甲十五不忍直视地捂着脸,能不知道吗?云临殿下花街柳巷一处都没少去,丁九丁一癸十四跟在他身边也没少见,因而信里写的好不详尽,连他都知道历代的花魁的名字相貌长处。

  沈谦冷冷地看了眼段新鸿道:“楚馆戏院最能打探消息。”

  段新鸿羞愧地低下了头。

  尉迟夷差过话题说:“多年不回霄城,我看这民风变了不少,过去街上哪能有不带幂篱斗笠的女子,现在看这发髻梳得都怪好看的,我都想娶个霄城媳妇了。”

  两个倒霉玩意儿精准踩雷,国巫大人额角抽抽,打马离去。

  尉迟夷跟段新鸿倒底是没住上天霄楼,他们两个不想住,天霄楼也没想让他们进门,刚追到天霄楼下就让侍卫拦下了,着甲带盔的侍卫眼也不眨地伸手揽马,“天霄楼重地,两位将军请速速离去。”

  甲十五憋着笑说:“走吧将军们,出城去营地。”

  尉迟夷难以置信地拎起马鞭指着天霄楼说:“五年前我也进去过啊!”

  “你也没留宿,”甲十五牵着缰绳往绕了半圈说:“只待了两刻钟不算进去。”

  段新鸿不客气地嘲笑说:“最受国巫大人信赖的人?”

  尉迟夷一马鞭抽了过去。

  昔年尉迟夷守嘉山时也是住在南城外行军大营,此去是轻车熟路,他路上跟段新鸿说:“早两年上天霄楼找国巫有急事,整座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走过去留了一地的泥脚印子,那侍女就跪在我身后擦地,也不发声,忒吓人了。”

  段新鸿没去过天霄楼,他也不是霄城的人,活了快三十年这是第二次来霄城——上次是昭泽之战落幕,他来霄城受封赏,第二日就回了西境。在他眼中沈谦不是远在云端的国巫,而是枭骑的统领,故而听尉迟夷说这天霄楼颇感新奇。

  尉迟夷说起来就没完了,他道:“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变、奇怪,看我跟看地里的淤泥似的,要不是有急事我觉得她们能先给我沐浴焚香洗成个白的再让我进楼。”

  段新鸿目瞪口呆。

  甲十五强调说:“那是因为他真的刚从淤泥堆里爬出来,臭不可闻。”

  尉迟夷不乐意了,“我钻淤泥堆还不是因为嘉山到齐云山要修暗道,鬼知道下边有个墓。”

  段新鸿:“……”

  合着这钻的还不只是淤泥堆,钻的是尸泥堆啊。

  五年前为确保嘉山上所有的风吹草动尽在掌握之中,也为驻守嘉山的枭骑排阵练兵,沈谦命人在嘉山和齐云山上修建暗道,不想挖出了一座布满机关秘道的古墓。

  沈谦翻了翻天霄楼的藏书后发现这是初代国巫的墓,就让人重新封了回去。因而暗道只修了浅层,没敢往深处挖,怕惊扰先祖。

  事后沈谦还后悔过,若当时将墓穴清理干净,当年凌沁带兵围剿嘉山,也不至于会成如今模样。

  只道是少来不做老来伤悲,旧事莫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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