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大礼
娄乙2020-12-29 12:393,420

  大都有宵禁,冬日又天冷,不比明昭热闹。

  之前在质子府的时候,夜里总能听见些许街上的人声,而到了别院,满庭皆是簌簌雪声。

  云临撑着伞往后院走,他有意将前庭后院间隔——远到就算将前庭拆了动静也传不到后院去。只是苦了他自己,一路走在竹林中手指被冻得青白。

  星奴走在他身旁提着灯,一言不发。

  云临觉得这姑娘很神奇,无时无刻都能发呆,就好比现在。

  “记得差人将檐下的冰凌打掉。”明昭冬日不见冷,雪化了也形不成冰凌,不比荒泽,冰凌能砸死个人。

  星奴回过神,应声道:“是。”过了会儿她又重复问了遍,“砸冰凌?”

  “嗯,明昭与荒泽大不相同,水土不服是正常的事,又是在冬日……”云临缓声说着。

  星奴反应得很快,她道:“殿下当年到明昭也是如此吗?水土不服。”

  云临愣了下,旋即笑道:“对,一过去就病倒了,差点以为活不来,所以被接进了天霄楼。”

  六年前的事再一次巧妙地发生,往昔场景历历在目,只是故事里的人身份调换,沈谦要变成被照顾的那一个。

  后院里的灯亮着,云临眉眼弯弯,他如今总算体会到了何为“有人等”的欢喜,进屋看到沈谦在看书后坏心眼地将冰冷的手贴上沈谦的颈,“冷不冷?”

  沈谦捉住他为非作歹的手,蹙起眉,“冻疮药膏有吗?”

  “有的,师父的独门秘方,我从小到大手没冻过。”

  屋里的地龙烧得太热,沈谦只穿了薄衫,云临脱掉氅衣跟他撒娇,“我看那账本烦的很,你先帮我看一看,等古希舟安顿好月满西山,你叫他来给我当管家如何?”

  “先让丁一给你看,她过去负责宫中的账目。”

  云临在椅背后抱住了沈谦,这孩子爱咬人,抱人也用了死力气,沈谦不知道他拿来那么多不安,只得将其归结为天性。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云临难以自己对沈谦刻入骨髓的念想,他好似鱼渴望水一般地渴望着这个人,甚至将沈谦视作为呼吸。

  如果将现在的他拉回过去,什么使命仇恨,他都能视之如无物。

  沈谦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在发颤,他冷眼旁观世界观了二十几年,遇到这个一个不定因素,缠得他魂牵梦萦。

  这夜沈谦原以为他会因远渡别乡睡不好,没想到他睡得出奇的沉,第二日云临走了都不知道。

  下了一夜的雪将皇城堆砌成琉璃世界,云临出门时半街都是扫雪的杂役,他坐马车进宫,一路上开着窗子吹冷风,只为熟悉路况。

  宫里云文载等了他一宿,云临刚让内侍带进洗墨台便麻利地跪了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

  云文载没让他起来,也没说话。

  云临抬头起脸看向他,他相貌随柳停枫,只有一双眼睛跟云文载像了个十成十,而这双眼睛又尤为突出,叫人一看就心说父子俩长得真像。

  云文载的相貌也不赖,皇室世家时代积累,代代出美人,真要有长得丑的才稀奇。

  只是……云临看向云文载鬓边的白发,说道:“父皇,您老了。”

  云文载闭了下眼睛,无奈说:“起来吧。”

  他这个儿子委实会拿捏人心,又长了张那么像的脸,云文载忍不住回忆起妻子。

  人老了难免爱追忆过往,云文载也不列外,云临没吭声,他们父子二人过去就是这么个相处模式,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见面。

  “听方爱卿说路上遇到了不少刺客,十荒用得可还顺手?”

  云临沉默下,果真他跟云文载之间没一点父子亲情,他抬起眼睛与云文载对视说:“不顺手。”

  云文载气笑了,他捏着杯子,看样子是想将杯子扔云临头上。云文载常爱拿杯子砸人,他手边的茶盏碗筷从不敢用名贵瓷盏,太奢侈了。不过云临没被砸过,倒不是他过于宠爱这个儿子,全因云临身体不好,一个杯子砸过去怕给他砸上西天。

  “荒唐!你跟谁搅和在一起都行,偏偏是沈谦,你怎么不干脆跟明昭那个黄毛丫头勾搭上呢?”

  明昭的黄毛丫头?凌沁?

  云临的脸色黑了,“恶心谁呢。”

  瓷盏在他脚尖碎了一地,云临自知说错了话,他乖巧道:“儿臣失言。”

  云文载除了荒唐已经说不出旁的话了,他阴晴不定地盯着桌上的玉玺,指节握至发白。洗墨台沉寂了下来,云临对一旁的宫女勾勾手指,示意她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去。

  宫女是洗墨台的老人了,自知晓云文载不会真跟云临生气,她收拾掉破碎的瓷盏,端上热茶与糕点放在云临手旁。

  足足过了有一刻钟,云文载绷不住了,他冷冷道:“你还回来干什么?”

  “回来……杀几个人吧,”云临搓了搓指尖,好似在搓掉上面的血碴,他一派温和道:“五大家存在一日,儿臣夜不能寐。”

  荒泽五大世家,玉、盛、孟、颜、君,都是他的仇人啊。

  云文载面无表情说:“你回来晚了,君孟两家已经落败了。”

  五大家内部姻亲关系甚多,若想扳倒一家指不定就要与其他四家为敌,云文载能在六年半扳倒两家,已是十分不易。

  父子俩说起正事后交流平和了许多,云临说他从明昭回大都时遇到的刺客可以用一用。

  云文载皱眉问:“你有抓住他们把柄?”

  “没有,”云临理所当然道:“但可以伪造,比真的还真。”

  云文载:“……”在明昭他都学了什么玩意儿?

  云临的手段堪称无耻,阳谋阴谋交加,以实用和快速做第一准则。

  “过年嘛,送点年礼咯。”云临漫不经心道:“年前给我找不痛快,那这个年大家都别痛快了。”

  云临在皇宫待的时间有些长,一直拖到中午用过饭才出宫去,外头阳光照在白雪上,泛着刺眼的光。

  他走之后,宫女在撤下碗筷时看到云临坐过的位置上放着一块儿令牌,上面阴刻“十荒”二字。

  宫女一个激灵,将令牌拿起递给云文载,她低着头说:“殿下留下的。”

  云文载是天下最没资格说云临不应为某一人放弃东宫位置的,这事他也干过。

  “给他扔回去,说寡人暂借于他,用完了再还也不迟。”

  内侍拿着十荒令追出了门,却没见到云临的影子。

  殿下从洗墨台出去径直到了后宫,他那双眼睛跟通行令长脸上了一样,一路过去内侍宫女都弯腰行礼。

  云临越走越偏,沿途枯草横斜,红蓼与石蒜开得妖艳。宫墙逐渐出现被火灼烧过的痕迹,黑色的焦枯紧附起上。

  “站住!”

  长枪落下,挡住去路,两个覆面军士呵斥道:“宫中禁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云临挑了下眉,他玩味地重复说:“闲杂人?”

  军士看过他那双在日光中格外通透的翡色眼瞳,有些迟疑。

  “本宫离开荒泽六年,已经成闲杂人了吗?这里是本宫母妃的旧居,你们说谁不能进?”云临也不想来这里,可柳停枫死后云文载就将潇湘殿封了,他也从这里搬出,很少再来这里。

  后来他去了明昭,倒是听渡胥提到过一次,君家被云文载抄斩,他们家入宫的女儿闯入潇湘殿又放了把火——火没烧起来就被扑灭了,这两个军士应该就是从那之后配的。

  云临也不想来这里,这次来不过是拿一样东西,他一来这地方就头疼,殿下不耐烦道:“闪开!”

  他现在的心情极为糟糕,浑身戾气看着要杀人。

  军士下意识挥出长矛。

  入宫不得佩戴兵刃,云临身上只有沈谦给他用于防身的一柄木扇,玄铁木打造,质地轻盈坚硬,顶处藏了刚刀,不知道是什么金属打造的,削铁如泥。

  “住手!”

  内侍原本就尖锐的声音喊起来好比雷击天灵盖,这位在云文载身边伺候数年、去哪都要被喊一句“赵公公”的宦官脑子是懵的,他匆匆跑过来喘着气,“哎呦,殿下您怎么走这儿来了,奴才追了一圈没看见您影子,您令牌忘带了!”

  他双手奉上十荒令,说完又恶狠狠地瞪着刚刚出手的军士,“两个蠢货,三殿下都不认得了吗?!眼睛若不会看人不如剜了去!”

  云临皱着眉从他手中拿起令牌,“行了,在这儿唱红脸白脸呢?”

  内侍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云临径直走入破败的宫门,一个潇湘殿不知道被多少人放过多少把火,云文载没有令人修葺,将其维持在烧毁过的模样。

  偏殿是烧得最严重的,主殿要稍好一些,但也有只有一些。云临推开大门,让里面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内侍与军士不敢入内,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去望,恨不能立刻让脖子长上二尺。

  焦黑的家具上覆满了蛛网,云临边走边推开窗户,他手上沾满了黑灰,粘腻在指腹上,让他有些不适。

  光线从窗外照进,反射过雪的光白得刺目,云临静静站了会儿,心想这座宫殿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太阳了。

  他在桌上找到了合起的妆匣,柳停枫身份特殊,死得不光彩。当初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内侍悉数被灭口,从此潇湘殿就成了不能提的地方,也没有人敢迈入此门。

  落满灰尘的妆匣打开后是一满盒地簪钗耳饰玉镯翡翠,都不是什么稀罕货,或许这才是它们得以在寂寂深宫保全的原因。

  云临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枚香囊,褪色严重,原是大红的,现成了血干涸后的灰红。

  这个香囊或许是妆匣种最不得银钱的物件,上面连个绣样都没有,布料也不值钱,唯一能入的眼是里面指节大的玉牌。

  云氏有子嗣出生后会领到一块儿刻着名姓的玉牌,都是在无相寺里开过光的,寓意极好。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聘礼与回礼,皇子娶妻公主下嫁,都要将玉牌送给妻或夫。

  但云氏子嗣活到成年者寥寥无几,活到娶妻嫁人者更是少之又少,用于祈福的玉牌好似没起上什么作用,久而久之就让人忽略了。

  ……不过送人还算个不错的礼物。

继续阅读:玉氏双骄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黑月光强行拉我HE了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