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渡的原天霄楼部署还在,那个扎着包子头的丁十八看见丁一与丁九眼泪唰地涌出了眼眶,她扑过去抓着丁一的袖子哭得不能自已,话语也颠三倒四:“姐姐,陛下怎么会突然……如果不是事先传了信给我们,当真要吓死……这些天人人都在说国巫不在了,我”
国巫从马车内下来走到前面,丁十八看清了他的脸,剩下的话瞬间堵在了嗓子眼,眼泪也憋了回去,条件反射地站直垂首行礼。
沈谦扫了她一眼道:“都准备好了?”
丁十八恭谨温顺道:“此行借贩卖香料酒水之名前往星州,船只有七,楼内人有十五,雇佣水手舵手四十有五,后日辰时从兰陵渡启程。”
云临在一旁捏着扇子无言,天霄楼过去究竟是怎么训人的,刚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就能冷静汇报行程。
他的视线从丁十八的身上扫过,最终停于她轻微发颤的手指。
怕成这样。
殿下啼笑皆非,拉着沈谦的袖子晃了晃说:“上次来兰陵渡生着病,没能好好逛,陪我走走。”
沈谦被他拉走了。
丁十八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她离开霄城时年纪还小,对沈谦的印象略有些模糊,只记得他从战场上下来半身的血,可怖如恶鬼。
“眼珠子要掉出去了。”丁一说。
丁十八哆哆嗦嗦道:“他拉国巫的袖子。”
丁一哼哼两声说:“是啊,不仅拉袖子还敢拉腰带。”
丁十八惊恐地看着她。
丁九不露声色地把丁一扯到身后,温柔笑道:“那位是我们的楼主夫人,拉拉袖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方才说有我们是去星州卖酒?可否与我详细说说。”
楼主夫人???天霄楼建楼四百余年哪里有过楼主夫人,改名还送楼主夫人的嘛?丁十八捂着胸口,要昏过去了。
兰陵城人多,云临带着沈谦往城里走,或许是担心走散,沈谦一直抓着他的手腕。
云临在路边买了鱼糕,用竹签串着,咬了两口打趣说:“瞧你把人吓得。”
“怕一点是好事,”沈谦侧过视线,不疾不徐地拆殿下台子,“你不也是吗?丁五怕你怕的要死。”
论吓人云临可一点也不比他差。
殿下左顾右盼,好像沈谦说得人不是他一样。
“你带着的那些人也是,一个笑过去就脸色发白,”沈谦短促地笑了一声,好似嘲弄,“郎君家凶名赫赫,岂能叫人不怕。”
涂了蜜汁的鱼糕横到他的嘴边,沈谦张口咬下,听到云临狭促说:“你后悔也没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沈谦一块儿鱼糕也没给他留。
云临从袖袋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份蟹丸,他先喂了一个给沈谦,等他吃掉说“还可以”后才肯自己吃。
——兰陵渡多数小吃他都没见过,摸不准味道,需得先拉个人给殿下试试好吃不好吃,他才敢动口。
“我运气不大好,”云临咽下蟹丸后抱怨说:“小的时候好奇心重,什么东西都敢试,有一次出去玩甩开了侍卫,在路边看到什么买什么,一连踩了三次坑,摊主的手艺跟楼里做药膳的厨子有得一拼,催吐效果极佳。”
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殿下第一次吃到那么难吃的东西,糟糕的口感与糟糕的味道叠加造成十倍的伤害。
“我甚至怀疑那几个摊贩是我师父故意安排的,对比一下药都好喝了不少。”药只是味道奇怪,口感和普通的水差不多。
沈谦怔忪了下,难吃的和天霄楼厨子做的药膳有得一拼?可在天霄楼的时候,他从未听云临提过饭菜不合口味。
“当时我特别好奇他们究竟哪来的胆子开摊,一连去了半月,半月后三家摊子全关门了。”云临遗憾道:“我还想着多来几个人受骗,尝尝堪比毒药的蛋卷糖人。”
沈谦静默片刻,一言难尽道:“难吃还去了半月?”
“嗯,”云临想起自己小时候干的倒霉事,失笑说:“我逼着膳房的厨子到集市上开摊,就在那三家对面。”把御膳房的大厨拉出宫在市集上开摊,这种事也只有云临能干得出来。御膳房大厨平日里一心钻研菜谱,手艺比集市上的摊贩好了不知多少倍,又心思活络融会贯通,直接导致市集人数激增。
然有三家摊贩面色如土,门前无一来客。
他们这三家摊子仗着位置好,第一次来集市的客人免不了要逛过去,因此即便手艺差也能勉强苟活,哪想来了御厨打擂,他们这已经不是萤火与皓月争辉了,是萤火与烈阳争辉。
沈谦听完后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你那时多大?”
“十一二岁?总之十岁是有的,猫嫌狗不待见,没人能管得住我。”云临撇了下嘴角道:“都说我活不久,所以一直纵容我,这次回去不知道要挨多少报复。”
他得罪的人可太多了,殿下挠挠下巴,寻思着要不要再装一波病。
“嗯?你小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云临被沈谦拉住手臂避开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他不看路,总要有人看着才不会走岔,云临想了想说:“招猫逗狗,欺软怕硬没干几件好事,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胡作非为净惹麻烦,幸好还记得有仇要报,没敢堕落到底,每日课业不曾忘却,为了掩饰又乱学了许多东西。”
酿酒玩乐,他的确无一不通。
云临犯难想了许久道:“木工雕刻酿酒制香,刺绣针灸泡茶,乱七八糟的学了不少,君子六艺倒是学得七零八落。唯一能上台面的还是祭祀鼓乐,偷摸学的,上了一次在春祭台,被父皇认出后关了半个月祠堂。”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转过身面对沈谦,眼里满是期许的笑意,“说起来春祭,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学过祭祀舞的吧?”
明昭每隔五年要举行祭天礼,国巫在此时可以离开天霄楼到天祭台上祈福作舞,但沈谦继位后明昭的祭天礼改由司礼监承办——谁敢逼沈谦跳舞?
沈谦按着云临肩让他转回去看路,语气无奈,他试图糊弄过去说:“时间太久我忘了。”
云临斜过一眼,慢吞吞道:“是吗,可我听说天霄一脉的祭祀舞亦是武学招式,大人,您不会连剑法也一并忘了吧?”
沈谦被拆穿后也面不改色,他摩挲过云临衣上的玉扣,问道:“你真的想看?”
“不行吗?”
“祭祀舞乐非是取悦欢愉之舞,你若想看便等明年春日春祭典时我跳与你看。”
云临撩起眼帘问:“可需要我奏鼓乐?”
兰陵渡口人来人往,而他们正混迹在人群当中,沈谦放下手,克制地离云临远了半步,他道:“需要。”
云临有些开心,他随口问:“你什么时候信神佛了?”
深秋薄阳,晒在人身上也不热,沈谦摸过云临发冷的手握紧后说:“原是不信的,后来在西境的时候遇见一位化缘的老僧,我赠了他一碗米粥。他问我是不是身边有人重病,我说是,他问我要不要给你供一盏长命灯,为你祈福,而后我寻到了长松玉给你治病。”
长松玉……那便是四年前的事了。
云临哑然,过了会儿后他说:“我还以为在佛祖那里我早就被打进地狱了。”
“嗯?”
云临懊恼说:“你或许听说过,我大兄一心向佛,无相寺的老和尚说他有慧根,经常去宫里乱逛试图让我大兄出家。”
荒泽大皇子出家的事沈谦知道,听闻这位皇子少年时在寺庙带发修行,前些年正式剃度。
“我大兄生母早亡,在宫中行事低调谦和,宫人都道他有佛性,但——”云临话语一转,语气薄凉,“我不相信,家族遗传的偏头痛普遍在十七八岁就开始发作了,发病常一连五六日,期间难以入睡,焦躁暴虐。他二十的时候还日日表现得宽厚仁慈,好似被此病放过了一样,我看不出端倪,就让人去查。”
云临话说了一半,皱起眉道:“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小时候干得都是些混账事,说太多你心生反感怎么办?”
沈谦道:“我想听,不会反感。”
“……好,我继续说,事实上我大兄早在十六岁时就犯了偏头痛,他那时常年在江湖行走,闯下‘疯佛’的名号。”云临低下眼睛,握紧了沈谦的手,“他修修罗道,不讲究慈悲为怀那一套,发病时更为极端。我们家从来没有兄友弟恭一说,我查明后二话不说将事情捅到他师父那里,想看看他师父是什么反应。”
沈谦:“……”可真够缺德的。
“他被捉了回去关禁闭,他师父似乎是叫‘慧明’?无相宗唯二慧字辈的人,位高名重,居然也会包庇自己犯了杀戒的弟子。”云临搓了下空无一物的指尖,哂然一笑,“我本想将事情告诉荒泽几大佛寺,看看无相宗的态度,不想我大兄扛着一身伤来求我收手。他的生母是世家女,庶女不受宠,但我也不喜至极。”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选师门还是外祖家。”云临最爱玩得游戏,看一个人两为难,他能高兴上许久。
年少时的云临,是荒泽大都出了名的二世祖,乖张妄为,偏皮相生得极好,擅长装模做样,唬人一唬一个准。
嗯,他现在也是这破德性,心里仅剩的那点温柔全给了沈谦,还嫌不够多。
一个心眼全黑的人好不容易在自己心上找到一抹红,小心翼翼地捧到人眼前,苦恼起自己为什么不能再给他多一些。
云临不安地抿了下唇,他蜷缩起手指碰了碰走神的沈谦问:“后悔了?”
“没有,”沈谦回过神道:“只是觉得你小时候应该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又漂亮又嚣张。
云临:?
“你刚刚吃迷魂药了?”
“说错了。”
话音交叠,云临幽幽道:“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讨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