锒铛入狱
娄乙2021-01-02 11:333,047

  三殿下带回来一个人。

  三殿下带回的人是一个男人。

  两件事一样比一样刺激,叠加在一起能惊掉所有认识云临的人的下巴。

  堪称惊悚。

  这事从哪传出来的不知道,也没人亲眼见过,东一句西一嘴的,让人当成笑话说给了玉辛。

  许多年过去,天下无双的少年成了落魄的中年人,骨子里的那点骄矜傲骨也磋磨得不见踪影,玉辛坐在椅上喝着酒,宽大的衣摆垂落在地上。

  过去他不这样,也没机会这样,他的母亲会温和地絮叨“端方”,他的妹妹会劝说“饮酒伤身”,还有个会替他捞起沾上灰尘的衣摆,拍打干净。

  那个人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玉辛酒喝得有点多,脸色发红,他略佝偻下腰,不知是冷还是胃病犯了。

  “……依照他们家的脾性,太子之位算是无缘了。”

  “可不是,听说陛下连十荒令都送出去了,然立太子一事又迟迟拖着没个表决,之前还在担忧陛下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现在想应该是为这事了。”

  “多荒唐,为了一个男人连东宫都不要了。”

  “嘿,痴情种呗。”

  席间觥筹交错,玉辛听了半拉,随意捞了个做得近的人问:“什么太子东宫的?说来我听听。”

  事关情爱,旁人说来总添促狭与隐晦,颇显暧昧,“年前不都在说三殿下带回一个绝色美人,大兴土木修了府邸金屋藏娇,连王府都不带回的,前两日听人说那位绝色美人实际是位男子。”

  玉辛眨了下眼睛,似是没听明白这跟东宫有什么关系。

  那人哼笑一声继续道:“……云家人嘛,要么滥情要么无情要么痴情,三殿下也是,过去谁都知道他是个冷心冷肺眼界高看不上人的。现在玩起了痴情种那一套,为了一个男人不娶妻不留后,东宫之位自是与他无缘,您说荒唐不荒唐?”

  玉辛捏紧手中的酒盏,一动不动。

  席间人附和说:“可不是嘛,三殿下似乎是刚及冠?才多大的年纪,现在为了小情小爱要死要活,日后有的悔。”

  “我看啊,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一直拖着立太子的事,等三殿下以后后悔了……”

  “最多十年。”

  “十年?你也太高估年轻人了,我赌最多五年,三殿下就会为了东宫位妥协。”

  “你是想着你家那小姑娘五年后刚巧十六,能当太子妃吧?”

  刺耳嘈杂的笑声连成一片,玉辛握着酒盏的手指节用力到青白,杯中的酒液剧烈颤动,撒了一半落在他的手背、袖子上。他身上的衣服单薄,酒液浸透袖口贴着皮肤,湿哒哒地勾勒出凸起的腕骨。

  旁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挪过去视线。

  玉辛的样子不大好,额前垂下的几缕头发挡在眼前,一双眼睛跟入魔一样发着红,下巴上覆着一层青碴,肩膀发颤。

  他相貌底子在,即便不修边幅也难掩俊美,连落魄都落魄得十分有味道。

  席间人看他的样子,总算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扎了玉家主的心。

  荒唐。

  痴情种。

  为了一个男人不娶妻不留后。

  小情小爱要死要活。

  迟早后悔。

  最多五年就会妥协。

  回想起他们方才数落的一通话,席内顷刻间鸦雀无声,并齐齐在内心怒骂一句“谁起的头?!”

  刘箬是玉辛不能提的禁忌,也是荒泽人不愿提的忌讳,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凶名赫赫,提了跟会折半年寿一样,惧怕羞愧怨恨……总之他死了最好。

  甚至他的死讯传到荒泽时,百姓人人拍手叫好。

  恐怕全天下唯一念着他好的人,就只有玉辛了。

  但他也没能一直念下去,他一方面恨刘箬为什么不活着回来,畏惧听到他的死信,惶惶不可终日。一方面被家族指责,被身份牵绊,忙里忙外焦头烂额。

  那是玉辛最痛苦艰难的一段时间,他狼狈不堪,牺牲了妹妹,牺牲了母亲——乃至牺牲了自己。

  “……玉家主勿要多想,随口一说,非是有意。”一人试图糊弄过去。

  是啊,玉家荣光不复,山沟沟里蹦出来的人也敢对他指手画脚。

  “对啊对啊,况且多少年前的事了,玉家主莫较真嘛。”

  “喝酒喝酒,瞧你们吓的。”

  玉辛将手中的半盏酒倒入喉中,酒入喉肠,好似吞入刀锋。

  他摇晃着起身,手中拿着的酒盏重重砸落在桌子中央,热汤、酱汁、碗碟飞溅,叮叮咣咣淹没了人声。

  满堂皆惊。

  玉辛想笑,这些人啊,在他取胜时蜂拥而上试图分一杯羹,在他身死后又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恨不能给自己立个牌坊,划清界限。

  一群小人,他想着。长久的压抑让玉辛早早忘了要如何笑,他嘴角向上,喉咙里发出低重、无意义的闷声,这实在谈不上“笑”。

  小人们惊怒交加,仗着酒劲,阴阳怪气,“玉家主这是为谁鸣不平呢?长春院的倌儿都知道做了那档子事就得被人笑话,敢做不敢说吗玉家主?”

  他身旁那位冷汗连连,是,玉家现在是落败了不假,但玉家跟皇帝你来我往这么些年,几乎全是玉辛在扛,跟这位闹?您当您是云文载啊。

  屋内氛围剑拔弩张,忽听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雅间的门“哐当”一声遭人踹了开,三年前陛下亲提的禁军统领横刀指过桌沿,皮笑肉不笑道:“结党私营,各位大人随我走一趟吧。”

  再烂醉如泥的人也醒了,让刀尖横在颈上,冷汗冒了一脸。

  玉辛站在那里,视线看向窗外,没什么好看的,荒泽一月份的时候还冷,不长花草,满庭萧瑟。

  他似乎跟这样灰败萧瑟的日子有缘。

  刘箬死讯传到大都的那日,他父亲怒急攻心死的那日,玉甘出嫁的那日。

  看来都是孽缘,玉辛终于笑了出来。

  着黑甲的禁军带着铁面,他们闯入屋内后铁甲上凝起一层水雾,指着玉辛的长刀锋刃上也凝起一层薄雾。

  玉辛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他抬手按住刀锋往前推,雪白泛着银光的刃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液潺潺流下,顺着手腕流到袖口,浸透后又淅淅沥沥淌到了地上。

  “别拿刀指着我。”玉家家主傲慢道。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体面,很快这一点体面也会粉碎成末。

  玉辛锒铛入狱,不过没待多久。

  鬼晓得他这些年过得有多烂,禁军的刀几乎切下了他半个手掌,接踵而至的就是高烧与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更别提审问画押了。禁军统领臭着脸拎过御医给他治病,天牢寒冷,这里不晓得死过多少人,青石地缝里满是猩色。

  御医冻得直哆嗦,他用僵白的手给玉辛把脉,过了会儿后觑着禁军统领干巴巴道:“亏损得厉害,时日无多。”说完又补了一句,“气血虚,脾胃受损严重,似是有空腹酗酒的习惯。”

  禁军统领瞪着他,一脸不可置信,“您老跟我开玩笑呢,玉家不至于短了家主的吃喝用度吧?玉辛身体亏损?”喊完他瞥下视线,看着躺在地上的玉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确是亏损过度的模样。

  御医一巴掌拍在药箱上,中气十足道:“我还能唬你不成?这样,我给你开副药你给他喝了,能让他精神个十几日,够你呈上供词。”

  “十几日后呢?”

  “两腿一蹬,直奔黄泉。”御医捻着长白胡子,摇头道:“就算不用药也活不得多久喽,久思伤神,命不久矣。”

  禁军统领:“……”

  “算了,我去问问殿下。”禁军统领打起精神,“你说的药房留一份,省得日后真有需要再多跑一趟。”

  御医一个激灵,“殿下?是三殿下在办这事?”

  老御医是云文载的心腹,禁军统领没多想就回道:“昂,是三殿下。”

  “那你找我干什么?三殿下身边跟着的是无忧馆的名医,我先写个退热的方子你拿去给玉家主用了,不然要烧傻了。”御医没好气道。

  禁军统领落下视线,他看着玉辛那张苍白的脸,嗤笑说:“烧傻了也挺好,省了忧思。”

  玉辛到底是没能烧傻,云临让禁军将他从牢房移到了守卫居住的屋中,环境依旧不怎么好,但起码朝阳,有张炕床可以躺。

  三白进了一次天牢给他看病,玉辛当时醒了一次,神志不清,扣住了三白的手腕声音含糊着说:“甘奴?”

  那是他妹妹的小名。

  三白愣了下,掰开玉辛的手,按理来讲高热不退的人手上应没多大力气,但等三白掰玉辛手时却用了不小的劲,而等掰开后,她的腕上也出现了明显的指印。

  像是在抓紧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三白想着,给玉辛开了药方。或许是玉辛认错人时吐出的语句太温柔,又或者是他长得好看昏迷时毫无攻击性,这种温柔与脆弱迷惑了三白的眼睛,让她在云临那里给玉辛讨了点好处。

  不是多大的恩惠,一床干净的被子,可以养胃饱腹的米粥,零零总总,给玉辛远超于旁的牢犯的体面。

  但也只是和牢犯相比。

继续阅读:一场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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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光强行拉我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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