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不比马车,床榻两个人躺绰绰有余,云临神色很不对劲地躺在床上,思索他要如何演。
毕竟他现在没毒发,身上只有一丁点不舒服,还让沈谦用内力缓解了许多,全身暖洋洋地也不见冷。
可要让他开口说自己没事,他又说不出来,毕竟明天就要分开了。
殿下想了半天,他因药物影响注意力不集中,晕晕乎乎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只听见身旁人解玉扣的声音。衣料落下,按理来说这种动静应是很小的,云临听在耳中,却觉其极为明了突出,他不敢睁眼,在心里念起了清静经。
身旁的人躺下了,十分自然地摸进他的被子去抓他的手,温热的指尖无意擦过腰侧,一片酸软。
云临觉得他要是站着,现在已经脚软坐地上了。他有点难过,好不容易跟心上人同床共枕了,却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好时机哪还有下次?偏偏他喝得药能令人困倦手脚无力起不得欲。
榻上棉被三床,两床盖在惧冷的云临身上,一床盖在沈谦身上。
二三层被子的缝隙里,是相握的手。
身旁人早已睡去,呼吸平稳,额上甚至出了薄汗。
小骗子一个,哪里手冷了。沈谦如此想着。
客栈建在城外的官道旁,夜里最是寂静不过,月伴虫鸣,流光如许。
沈谦睡不着觉,他舍不得睡,也舍不得松手。
国巫大人对自己扯了半年的谎,终于扯不下去了,他侧枕在软枕上,以目光勾勒着身侧人的面容。
一眼一眼,看失了魂。
自天霄楼偶然听得的评判对这个人上了心,后却不知不觉沉沦如此,百般娇纵。
而思及过往,又念重逢,只道情不知何所起,盼君顺心如意。昨夜月色甚佳,他的心上人说“你既不爱我,何必与我如此”,他在心中想,既然待你如此,那便是爱你。
可那又如何?
倒不是说他认为此情不伦,只是云临病好后必然要离去远归荒泽,他有天子之才,又是荒泽皇帝爱子,必得皇位。若有皇位便少不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嫔,若与他厮混,只会令后人不耻。
况且沈谦自认不是个心胸广阔的,云临若与他真与交心,转头再去娶别的女人为后,就算只有一个名分,他也会嫉妒地发疯。
不如在此处放手,以后桥归侨路归路,一别两宽。
就当作是在满庭月色下的一场大梦,酒醒了,人也消了。
因而每一次拒绝即真又假,他记得自己一共说过几次这样的话,或许前两次纯纯粹粹的假,只因他刚刚被点破心念,不敢相信。也或许可以再往前推一推,问他四年逃避究竟为何。
只是这么推算起来便无穷无尽了,沈谦稍稍握紧了些手,他怜他至此,怎敢妄言?
×××
“花让让”醒了。
少爷一觉睡到自然醒,身上盖了三层被子,先不说热不热的问题,光是重量就不轻。
他是不是让这玩意儿给压醒的?
云临怀疑地拎起被子的一角,坐了起来。
身边的位置早空了,凉冰冰地不知道走了多久,云临参考了下前两天枭骑赶路的时间,叹了声起床。
换好衣衫拿起幂篱带好,云临拉开了门。
隔壁等候良久的丁一终于听见了动静,出门对云临嫣然一笑,“少爷醒了?可要用饭?”
“丁——酒酒。”云临在丁一阴测测的目光中改了称呼,他无奈道:“备水,我要沐浴。”
大早上沐浴,丁一心里一颤,上上下下把云临打量了个仔细,奈何幂篱的黑纱太长,她什么也看不清。
云临静默片刻,问她,“你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我去找小二抬水。”丁一噔噔噔跑下了楼。
他们在客栈滞留了半日,过了午后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离去。
店小二第一次见到赶路下午才走的,稀奇地在马车后打量了许久,被掌柜拎了回去。
掌柜的冷汗出了一脊背,这不长眼的小娃娃,再看下去真看出个一二来,便保不得他的命了!
马车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车里云临翻看着戏本,百无聊赖地听外间三白和丁一叽叽喳喳地说话。
三月初,南境多雨。
雷声震震雨雾蒙蒙,三白惊叫着去找斗笠,过了会儿后她拖着湿透的樱红色长袖探头进马车内间问道:“少爷,前方有个镇子,要不要去避雨?”
“随意。”云临说。
马车停了,小镇里多种莲花,三月初旬不见莲开,叶子也没长成,却也弥漫着清浅的莲香。
壬九跑出去打探了半圈,回来带路去了镇上的一家小客栈,这里面没什么人,建筑也颇为陈旧,灯火昏黄黯淡,活像是什么卖人肉包子的黑心铺子。
“镇民说这里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了。”壬九无不抱歉道。
客栈掌柜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她觑着门口这一群穿金戴玉的富家子,拍了拍她家小孙女的手。
小孙女生的白白嫩嫩的,一双杏眼圆睁,像只小兔子,她怯怯道:“诸位大人,可是要住店?”
丁一与壬九对视一眼,点了下头,她斜过视线,傲慢说:“在这破地方避雨而已,你们这儿搭雨棚了吗?莫让雨淋了货。”
小丫头慌慌张张撑着比她还要高的伞想吃门,被丁一一句不耐烦的“先给我们开几间房,不懂事”拉了回来。
她羞红了脸,弯腰说:“抱歉,我这就去拿钥匙。”
小客栈不分上房下房,一间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寒酸的可以。唯一能挑出的优点只有干净,估摸也是住的人少的缘故。
天霄楼的人常年奔波吃惯了苦,风餐露宿都是常有的事,并不嫌弃,只担心云临住不习惯,再横向对比一下质子府的用度摆设,一个两个都有些惶恐。
他们将客房细细打扫整理了一遍,又将被褥换了,在屋内铺上地毯桌布后,确定没有一切能入眼过后才去请云临进店。
这么奢侈夸张的做派把店家吓到了,店主是一孤寡老妪,膝下只养了一个孙女,两个儿子早早死在战场,她不忍儿媳守寡,放了她离去,独自养育着孙女,守着过去丈夫留下的客栈。
客栈常年只有他们爷孙二人相依为命,二人又雇佣了一个帮佣,年纪也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平日跑堂烧柴,都是他在做。
帮佣刚冒雨买了菜回来,一进门头脑发懵。
大厅里一名衣衫艳丽的女子正在摆弄一个兽脑香炉,火折子轻轻一吹,沁人心弦的熏香顿时溢出。
三两个人在往他们漏风的窗户上挂毛毡,还有几个人在拿火盆烤被雨淋湿的衣服。
帮佣的蓑衣上还在滴水,很快脚下便汇聚了一滩雨水,少年拎着两箱菜篓,用力眨了眨眼睛。
客栈主人的小孙女悄悄拉了下少年的衣袖,将他拉入后厨。
老妪正在烧柴,她动作迟缓,拿柴火的手不甚麻利。少年急急放下菜篓从她怀中抢过柴火道:“我来便是,丁奶奶您先歇歇。”
“年纪大了,没用了。”老妪说着。
少年身上还带着水汽,他脱了蓑衣挂在墙上,手脸冻得发青,他坐到灶前问:“外头那群人都点了什么?”
小姑娘掰着手指说:“十间屋子,马棚,热汤,葱油饼,阳春面,哦对了,还有给他们的马喂草,然后新的褥被也要买一些,一定必须要是全新的。”
少年枯瘦的脸颊抽了一抽,“事真多。”
小姑娘笑眯眯道:“可他们给的银子多啊,奶奶说有了个这个钱就可以给你交束脩读书了!”
少年不悦道:“读什么书,去读书了谁给你们烧火做饭,他们不是要吃面吗?你还不快点去和面。”
小姑娘清脆地应了声,跑去和面。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日晚上才停,让雨水洗过的天色当真星色无边,闪闪夺目。
镇子上的客栈一日前来了位贵客,嫌人杂,直接大手笔地给客栈包了场子,小镇小地方,素来靠卖藕为生,哪见过这种阵仗。
丁一演戏演得上头,她从包袱里翻出个水头十足的玉镯子往腕上一戴,又拿了两支掐金丝镶红玉的簪子插到发上,晃着腰走进了云临的屋子。
殿下厌烦喝药,也厌烦人皮面具糊在脸上的奇怪触感,干脆关着门不见人,一日三餐都要有人去送。
下雨天他不舒服,嫌阴冷潮湿,如今雨虽停了但湿气未散,空气中仍弥漫着浓浓的水汽,他连骨头缝都是疼得。
尤其是在前些天沈谦悉心照料下,这种孤寂的冷痛感格外强烈。
云临蜷缩在床上,用牙咬着手背。
他一不舒服就没胃口,饭菜如何端进去就如何端出来,丁一忧愁着问:“少爷可有想进口之物?”
拉着帘子的床上传来一句模糊的“云片糕……桂花糕。”
丁一面无表情道:“少爷,现在是三月。”
床榻上没了音。
丁一端着已经凉透的饭菜出门,她将餐盘往大厅的桌上一放,动静大得能把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来。
癸十四问:“少爷又没碰?”
“这种东西少爷什么时候下得了口,”丁一颦起细眉,恨恨说:“早知道把府里的厨子也带出来一个了。”
她说这话半真半假,云临来星州是隐蔽事,哪能大张旗鼓地带个厨子。后悔也是真的,毕竟原先在质子府的时候云临病发虽不爱吃饭,却也会因大厨们绞尽脑汁做出来的精致伙食迷了胃口,稍稍吃上一点。
好难养一少爷。
帮佣与看账的小姑娘不约而同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