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一敏有些焦头烂额，警察问过邹宛后，暂时没了动静。
不知道这份平静可以持续多久。
收拾好书包从图书馆里出来，公共交通因为大雪天气几近停摆，她踩着雪地靴踏进积雪，一步一步往车棚走去，自行车刚好停在那边。
这辆车，她已经骑了快两年，有时候她甚至把它当成伙伴。小时候她就不理解为什么《西游记》在提到师徒时，总是将白龙马排除在外，称“师徒四人”，明明白龙马也是西行中的重要一员，难道因为它的形态是马，而非人，就把它排除在外吗？
姜一敏不在乎这些形式的东西，在交到邹宛这个朋友之前，捷安特自行车就是她的伙伴。
一开始，它的确是以“送”的名义来到姜一敏身边的。
她记得很清楚，两年前的冬天，那天是周五，海城职高下午4点放学，她搭公交转了两趟，花了将近50分钟才到家。
学校财大气粗，选址在市中心，而她家住在城乡结合部，没有直达车，路程虽不算远，但小城市公交间隔时间长，耗在路上的时间也就翻倍了。
5点她下了公交，路过小凤茶馆，听到里面传出麻将碰撞的声音，上次帮过她的男人叼着烟走到她面前：“你是阿凤的女儿？”
她警惕地看了男人一眼，没说话。
男人手搭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你妈让我代买的，送给你。”
“多少钱，你确定？”看到自行车，姜一敏难免心动，毕竟有了自行车，她上学放学路上可以节约下不少时间来写卷子。
再仔细看，她太喜欢那辆自行车了，轻便，颜色漂亮，她在购物软件里刷到过那款车，存在购物车落灰已久，隔三差五她便上去看看，价格有没有降。高一时原本她已经攒了三百块，如果不是赔了，现在虽然买不起捷安特，也能买别的替代品。
“我确定。”男人笑呵呵地说，露出一口黄牙。老实说，姜一敏见过很多这种类型的男人，也看见过姜美凤跟他们勾勾搭搭牵扯不清，有些男人会主动来讨好她，但她从未领过情。
不知为何，那天鬼使神差，收下了那辆自行车。
也许是因为才跟姜美凤因为毕业去向的事情吵过架，她潜意识想报复姜美凤，让她也气一回。
姜美凤看到那辆捷安特自行车后，并未多问，她不问，她也不说，这是母女之间的默契。
很快放寒假，过年回老家，在饭桌上，谈起毕业后去向，母女二人再次起冲突，姜美凤劈头盖脸地骂她不要脸，收那种男人的东西。
姜一敏知道自己被骗了，还是傻傻地问出那句：“不是你让他给我买的吗？”
姜美凤只当她蠢，骂骂咧咧地走开，事后再没提过自行车的事。
姜一敏没有扔掉那辆自行车，把它当作扎进自己肉里的一根刺，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后来她通过勤工俭学，挣够了买下自行车的钱，并且在学校碰到那个男人时，问他要了银行卡的账号，用姜美凤的银行卡把钱给他转了过去。
这样一来，自行车就完完全全、名正言顺地成了她的伙伴。
一开始她的确没有认出男人来，毕竟上次之后已经有快两年没见过面了，也没见过姜美凤与他见面。她还以为这个男人跟其他男人一样，会彻底消失在他们母女的生命中。
直到她因为好奇和好心去拉那个醉倒在雪地里的酒鬼，在没看清楚男人脸的同时发了力，后坐力让他的手指脱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干脆地掉在她身旁。
她尖叫的原因是认出了男人的脸，大过于扯断了男人的手指。
她一度祈祷自己只是认错人。
结果警察再次让她辨认了一次，并且告知了她男人的名字。
是他。她给他转过账，知道他的真名。平时他不叫这个。
怎么回事？
联想起近来姜美凤的种种异常，她不由得担心起来。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正确的。
上了海城职高之后，姜一敏考过很多次第一，一次也没拿给姜美凤签过名，都是自己模仿签。
12月打头的第一天，“你好，12月”“12月请对我好一点”在姜一敏的朋友圈刷屏，她瞟了一眼没当回事。
何为让她去办公室取卷子，上次模拟考的成绩下来了。春季高考在1月初报名，3月下旬考试，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四个月。
这次模拟考依旧是语数外三科文化课，加上职业技能考试，难度不算小。一进办公室，看见何为顶着标志性的一撮白发，对着成绩单发愁。
见姜一敏来了，何为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考得不错，卷子拿下去发了吧。”
“多少分？”
姜一敏凑上前，看到自己排位第一，分数是显眼的548。何为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深锁，便安慰道：“年级第一也就比你多3分。”
去年南华大学服装与服饰设计专业的录取分数是524，姜一敏烂熟于心。距离理想一步之遥，让她有所松懈，在何为强烈要求家长在毕业去向意向表上签字时，她去找了姜美凤。
其实她早注意到了这段时间姜美凤的异常，夜不归宿的时间越来越多，相较于之前上厕所都不关门的大大咧咧，现在不仅做事神神秘秘，行踪神出鬼没，还经常关着门在房间里打电话，姜一敏只是路过都如同惊弓之鸟，吼着喊别打扰她。
姜一敏对姜美凤的所作所为一向不关心，在她有立足社会的能力之前，她没有立场去谴责姜美凤谋生的手段，毕竟她也是靠这些才活下去的。
就是这么巧，她去找姜美凤在毕业去向意向表上签字时，看到了那个账本。
小林 11.27 1688 茉莉 全
她随便翻了几页，全是这样的记录。
最后一页写着：
龙哥 11.30 1288 茉莉 全（未付？）
姜美凤用她鸡爪一样的字在旁边批注：“消失？”
正准备细看，姜一敏听见开门声，立刻跑回自己房间。她听见姜美凤一边放钥匙，一边打电话，“我最近也联系不上她，要不我给你换个姑娘？包你满意的。”
“喂喂喂？”
电话中断，姜美凤骂了句娘。没过多久，开门声再次响起，姜美凤又出去了。
怎么回事？
姜一敏想再看账本，已经被姜美凤拿走。
她赶去小凤茶馆，想问个究竟，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姜美凤不在，她被一个女人拦住。
女人四十出头，穿着简朴，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髻，肩膀上背着一个儿童书包，不远处停了一辆奇瑞qq。
“姜美凤是不是这里的老板？”
姜一敏一听，担心是来找姜美凤麻烦的，索性摇头，“我不知道。”
“这里是小凤茶馆吗？”
“你找她什么事？”
“我老公，不对，前夫，你们都叫他龙哥，月初该给我生活费了，但联系不上人。我印象里他来过这里。”
姜一敏说完“不清楚，我就是路过”，马不停蹄往回跑，给姜美凤打电话没打通，跑回家刚一开门，就听见姜美凤在里面打电话：“唉我跟你讲今天下午吓死我了。龙哥的老婆找上门来了……”
见姜一敏进门，立刻噤声回屋。
她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