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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平2023-06-28 10:403,805

“抓住了!”

“抓住了!”

“抓住了!”

茶乡人奔走相告,兴奋不已,尤其是墨庄,更是欢呼雀跃。

刘崇志是一个落籍墨庄的外乡人,而并不是什么大地主,更不是土豪劣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拳师,如果硬要说他与旁人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多几亩地而已。刘崇志自幼习武,长大后外出寻师,以武会友,博采百家,融会贯通,自成一体,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金钟罩”。他的轻功了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有人在他喝酒时,连摆了十五张八仙桌,他轻轻一纵就人随身形飘了过去。他成家后在墨庄落户,从不干欺男霸女之事,相反,相邻的村庄见墨庄有了这么一个人物,便不敢小歔。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倒成了墨庄的保护伞。

十年前,墨庄与邻村争水发生械斗,伤了好些人,村里人便把在外地押镖的刘崇志找了回来。邻村得知刘崇志要回来,便请了两个拳师带着二十多个精壮小伙子,潜伏在雩江书院的拱桥边,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刘崇志手无寸铁,只有一根束身的腰带,但望着一群舞刀弄棒的年轻人,脸不改色心不跳。他轻身一纵在桥中间站立,双手抱拳行礼说:“各位乡亲,咱们是山相连,水相依,打断骨头连着筋……为点小事,磕就磕了,碰就碰了,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看不值当……大家请回吧!”

谁知对方仗着人多,根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操着刀枪一声呐喊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刘崇志旋风般地一转,避开对方的攻击,然后腾空而起连翻了两个筋斗,落下地时,那根腰带已在手中抖得呼呼作响。

这腰带又叫打带,平时束在腰里时与一般的腰带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遇到紧急情况,一头打个结就是最称心的武器了。

“嗖嗖嗖——”那腰带在刘崇志手里如蟒蛇一般,风声猎猎,到处乱窜。

那伙人原以为自己人多,个个身怀利器,可以沾点便宜。谁知他们根本就近不得刘崇志的身子,而刘崇志呢是进退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只见他左打右挡,前揍后扫,几个回合就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两个拳师都被他踢到桥下,二十多个壮汉有一半多纷纷落水,剩下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事后,这个村的主事主动提出议和,说沟渠里的水先由墨庄放,原先打伤的人都一一给付了医疗费。

从此以后,大伙对刘崇志更敬重,每年正月几乎所有的晚辈都要到他家里去向他拜年,大部分人家都要请他吃饭。一遇到红白喜事总要请他坐上席。

刘崇志山一般地立在大家面前,扬起手中的一叠地契,平淡地说:“你们不是就要这个吗?我给你们就是啦,何必这样大兴干戈!”

大伙都懵了,一个个全都大眼瞪小眼,说不出一句话来。

“哼!”刘崇志将地契往地上狠狠地一摔,大步跨进院子,头也不回。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想不到刘崇志来个脚底抺油,溜了……于是大伙的心又悬了起来……

刘崇志是个拳师,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走镖,一年里在家呆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个月,可这回不一样,谁保证他这次不是负气出走呢?他这一走无疑是个隐患,大家后悔不该分了他的田,更不该斗争他。另有一些人则后悔没有把握机会,没有在他自己捆起来接受批斗时灭了他,免得现在担惊受怕……那些分了刘崇志田产房屋的泥腿子,常常在梦中被这位武林高手掐了脖子,逼着他们把分得的田产房屋退了回去,悄有微词,不是卸了胳膊,就是断了腿……

河水带点微黄,很显然,刚涨过水,才退下去,沙滩很平,很白。

太阳出来了,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涨潮了,然而,漫上来的不是微黄的江水,而是蜂拥的人流。人们从集镇的街市上,乡间的田埂上,高山的丛林里,一下子全部涌到这沙洲上。

“知道是怎样把他捉住的吗?”

“怎样捉住的?”

“他那功夫,谁敢动他!要动他必须先废了他的武功!”

“对!”

“可谁能废得他的武功呢?”

“是呀……”

“也合该刘崇志倒霉,这种时候就根本不该回来,更不该到镇上去喝酒……”

“你是说有人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把刘崇志麻倒了,才把他抓住的?”

沙洲上的人越聚越多,白垠垠的沙一下子全被密密麻麻的人群覆盖了,沙滩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脚窝印。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的汗臭味,混着油菜花的香味和刚刚涨水退潮后的腥气,在人们的口鼻间逡巡,让人窒息。可就是没有人愿意离开,终于从集市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人们立即潮水般地涌了过去,紧接着又潮水般地退了回来。如此这般,三五个回合后,大家方才定下神来,各归其位。不一会,所有的人仿佛听到了统一的号令似的,非常自觉地往后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甬道来。

他跪在沙洲上,面对满江混浊的河水,两行眼泪冒了出来。

不!确切的说,他没有跪,他只是坐在沙滩上,屁股压在被敲碎了膝盖骨的小腿上,他早已被剥夺了站立和下跪的权力。

刘崇志到死也没有弄明白,他到底得罪谁了,为什么非要置自己于死地呢?自己这一辈子没想过害人,更没有害过人,想不到竟然落到这样一个下场,难道就没有天理吗?那些发了疯的穷光蛋,他们不就是要自己的房子要自己的地吗?可是刘崇志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把房产地契送给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还要自己的命呢?

闹不明白,刘崇志就不想死,不想死,他就得反抗。

那天,他酒醉被抓,那伙人疯子一样,用铜棍将他的双脚打断,再把他的膝盖骨砸碎。

刘崇志从梦中痛醒,双手撑着麻床沿,飞身而起,眨眼间,将两个已经走出房屋一丈多远的赤卫队员活活掐死。为了怕他再伤人,那伙人不得不将他的双臂砸断,再用粗棕绳捆粽子一样紧紧捆住……

行刑前,一位好心的老年人问他:“你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没……”刘崇志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吸一袋烟再上路……”

老人便将便将自己的旱烟袋装了满满一锅递给刘崇志,并亲自为他点燃。

刘崇志贪婪地吸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却不见一丝烟雾从嘴边鼻孔里渗出来。他伛偻着身子,用那只残废了的右臂靠着烟袋,颤微微地吸着。他的身子开始有些发抖,后来越来越坚定。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潮起潮落的江面,神情显得专注而迷离。他一直大口大口地吸着,而没有停下来喘口气,似乎觉得只要一停下来他的生命就会离他而去。他迷迷糊糊地又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当时他正在吃饭,一个炸雷,吓得他把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慈祥的母亲收拾好碎碗,重新拿了碗筷装了一碗饭塞到他手里,安慰他说:“雷公老子不打吃饭人。”是呀,雷公老子不打吃饭人。烟就是成年男人的饭食,这伙人就不会杀自己了吧……刘崇志下意识里这样想。他继续吸着烟,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就像童年时那餐晚饭那样,吃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海里总是回荡着母亲的那句话:“雷公老子不打吃饭人。”那时候他如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为了避免被雷打死,而和雷公老子玩那种可以延续生命的游戏……现在的情形也一样,一种求生的本能,使得他把嘴里烟嘴,看作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生命的一根稻草……

沙洲上静悄悄的,人们屏声息气,一个个眼眼睁处大大的,全都盯着那越来越亮的铜烟嘴,仿佛觉得眼下这个可怜人吸到肺腔里的不是滚烫浓烟,而是生命的精髓,是存活下去的希望……

终于,烟嘴上的火光灭了,那生的希望也随着烟嘴里灰烬滚落下来,在风中飘散了。

刘崇志朝掉在地上的烟嘴呶了呶嘴,意思是说可以开始了。

刽子手丢掉肩上的披挂,“嗖”地亮出斩下过无数头颅的鬼头刀,端一碗谷烧,一口气灌了下去,下咽的时候留了一大口,“噗”地吐在刀刃上。

沙洲上的空气凝固了,大家全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惊天动地的一刻,而那些胆小的孩子,则一个个转过身子两手紧紧攥住大人们的裤管,好几个妇女则闭了眼浑身发抖将脑袋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脯上。

然而,寒光闪过之后,那种头颅落地血溅蓝天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从来没有补二刀的刽子手,这会连砍了三刀,可刘崇志的颈脖除留下三道红印,居然是毫发无损。吓得刽子手丢了鬼头刀,拼命地逃走了。

整个沙洲上的人全都傻了眼,就连悄悄流过的茶水河也傻了眼。

那位好心的老人,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慢慢地走到刘崇志身边,蹲了下去,轻轻地说:“我知道是墨庄人对不起你,可这都是命……你想想看,你现在手脚都断了,已经成了废人,留在世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如早点转世去做个好人,这样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刘崇志听了老人的话,虽然没有回话,但眼睛里的仇恨之火慢慢地熄了。

正在这时,那些分了刘崇志田地房产打了他斗了他害了他的墨庄人,一个个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脑袋叩得山响,全都哀求说:“刘师傅,求求你,让我们过几天安心日子吧……你走后,我们给你建庙宇,塑金身,四季香火供奉!”

“刘师傅,你就放心地走吧,你是好人,我们会记住你一辈子的!”

“刘师傅,你就安心地走吧……”

忽然间,沙洲上跪倒了一大片,刘崇志微微眨了一下眼,眼睛涩涩的生痛。他终于出了一小口气,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被这个世界所抛弃,他的死也还算有点价值。

老人见刘崇志有了松动,便朝大伙挥了挥手,要大家起来。可没有一个人肯起来,老人说:“也好,我们就这样送刘师傅上路吧……”

刘崇志很是感动。人一旦没了生的意愿,便求速死。可刽子手逃了,赤卫队里再没有人敢站出来,送刘崇志这最后一阵。

没办法,老人只好自己弯着,捡起刽子手丢下的鬼头刀,可还没等他把刀举起来,刘崇志一运功自己扑了上去,一股热血喷涌而出,在洁白如玉的沙滩上洇了一地的梅花。与此同时,从那被刀刃割破的喉咙里冒出一缕青烟,萦萦绕绕,如一柱擎天檀香,一直冲上九天碧霄,然后再蛇样地扭几个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空气中扩散。这烟雾,就是刘崇志行刑前吸进肚内的那袋烟;吸烟的时候用的是内功,吸入的量多,如今他的血虽然流尽了,但内功没有一下子消失,所以,他的身躯也没有一下子倒下,直到萦绕在烟雾散尽后,才慢慢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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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赣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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