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六、崔金斗花田救女,袁为先酒楼杀人
张慧聪2026-05-20 16:024,048

  封刀大会后,杀气余波习卷武林,又出了数起惨案,后来,沈彬将各案详查,梳理因由,细载于江湖近闻之上,这其中的头一件,便是双龙镖局总镖头袁为先引咎自裁一案。

  行文至此,还须将此案内情交待一二。

  谢财主自号疏桐先生,将所居之处建成成山庄,起名“初静”,乃用苏轼“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之句。谢家家业颇丰,生意往来不断,数年前,老庄主托双龙镖局走一趟大镖,黄金五万两,此等巨额,自是总镖头袁为先亲自接洽,山庄派一亲信庄客前来引路,袁为先正待启程,庄客却说非是黄金五万两,而是白银五千两,之前乃是误传。原来自大赌局之后,双龙镖局中谢庄主用过的相熟镖头都已隐退,双龙招牌依旧,内里却不同以往,信任还须重建,故临期改为小额,也是试用之意。镖局人心知肚明,当然也不好细问,只是袁为先本待上门拜会大主顾,见不过是几千两白银,便推说有事,让崔金斗去。

  崔金斗临期受命,也不推辞,随庄客赶去山庄,山庄正门本来冲南,从那边走须绕远路,庄客引着崔金斗,抄近走山庄西边黄菜村,此村不属初静山庄,却也是谢家的地,村中几大片油菜花田,穿过去便能进山庄。当时正值花开,放眼望去遍地金黄。二人正走,听到不远处有女人救命之声,赶去一看,一棵柳树下,几个丫鬟老妈正围着一个小姐,小姐靠柳树坐着,正在哭,边上的下人脸上颜色更变,恐中带悲,庄客啊呀一声,原来哭的正是谢家小姐,闺名金娥。

  一问才知,金娥小姐由几个丫鬟老妈陪着出来赏花游玩儿,小姐贪凉,脱鞋光脚走在走在草中,竟被蛇咬,小姐只觉狠狠刺疼,当时已走不动,被下人驾到这树下,如今只是哭。崔金斗赶上前,要看伤势,有老妈拦阻,说男女授受不亲,小姐的脚怎能让陌生男子相看,好在引路庄客知轻重,力主让崔镖头看伤,老妈这才将小姐裙摆掀开,露出伤口来。

  崔镖头看时,那伤恰在踝上一寸,两个血点周围紫黑,已经肿起,有血流出。崔金斗问这伤口可是火辣辣疼?那蛇可是黑背上有红褐横纹?小姐泪中点头,说正是火辣辣疼,那蛇咬了她便疾游进草,她瞥见一眼,背上斑纹正如崔金斗所说。崔金斗说几位不必惊慌,此蛇乃是黄背赤炼,此地常见,确有几分毒性,及时救治可保无虞,然而不可怠慢,须立即用嘴将那毒血吸出,再敷上草药。

  有老妈子自告奋勇,上嘴吸毒血,吸了三回,没吸出多少,崔镖头看了焦急,老妈仍是瞪眼阻拦,庄客知事紧急,赶紧作主让崔镖头来,崔镖头顾不得男女礼束,只一口,便将大股黑血吸出来吐在地上,再一口已是红血,这才从百宝囊中摸出小药瓶来,原来此蛇常见,江湖人常备有蛇药在身上,当时在伤口上敷了,又用布条扎住,那药粉十分清凉,如水灭火,小姐这才止住了哭。镖头说这只是应急,还须后续施治,还须去县里抓药请郎中,这边庄客当即拜托镖头去办,派了个小厮跟随,这边下人们将小姐扶上马,一路送回庄上。不久,崔镖头带了郎中抓了药来,谢老庄主带两个儿子降阶相迎,言称自己本好文雅,不想倒总与江湖人有缘。千恩万谢,自不必谈,但出此恶事,难说不是上天示警,走镖之事,便暂缓行,又肯请崔镖头切莫张扬,随即赠以重金,崔镖头推说不要,这边执意要赠,崔镖头转怒而走,这才作罢。

  崔金斗回镖局,知事关小姐名节,只说生意暂缓,未提因由,袁为先暗暗嗤笑,以为崔金斗行事仪表有失严武,不得信任,便欲亲自上门。原来袁、崔二人练武初出同门,崔禀赋不如袁,被师傅送给本门大师兄带教,而师傅亲自教袁,二人一同出师,袁为先向来以为崔金斗不如自己,甚至玩笑间,还让他叫自己师叔。

  然而世事轮转,三个月后,那位引路庄客突然来在镖局,携庄主亲笔托契,要走镖五万两黄金,袁大镖头心下得意,堆笑相迎,哪知却吃了个软钉子——来人点名崔二镖头,此镖非崔二镖头亲自护送不可,否则,便罢了。袁镖头自然大为意外,却又不好说什么,暗中调查,才知油菜花田吸蛇毒一节,不由大为嫉恼,放出风来,说崔镖头以他与金娥小姐“口肤之亲”之事为挟,要谢家把大镖独给他走,一边打探到老谢庄主好梧桐,便托人买来一座一人高的寿星老南极仙翁桐木雕送去,作为镖局对主顾信任的感谢,想将这五万两黄金的镖揽过来自己送,他却没去想,蛇咬之后的三个月,崔镖头没找过谢家一次,他自己更是未与他人提起半字,就连赵焱也没有,老庄主听到袁为先放的风声,找来赵焱询问,又多方调查,确信这崔姓镖头着实可靠,终于决心托镖。而风声由袁镖头放出之事也渐败露。老庄主对袁为先大为光火,眼见镖头在小姐脚上口吸毒血之事已盖不住,索性托出老成可靠的媒人,一番两头探说,说动了两个年轻人,就索性将亲事定下,向外只说早在吸蛇毒前已有婚约。后来崔镖头果不负所托,将大镖安全送达,小两口择日成婚,皆大欢喜。而这袁为先便与崔金斗结了单头旧怨——袁为先恨得牙根发痒,而崔金斗却浑然不觉,这才有后来私吞股金之事,乃至在八方英雄酒楼之上镖杀同门。

  这些往事,赵焱知道内情,但袁为先私吞入股股金之事,赵焱虽有查觉,但碍于身份,不得详查,只以旁敲之话和陈垚提过,陈垚人称吊睛虎,心思最是细密,将诸事一串,内情已猜出八分,但此事重大,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希望此事能万全解决,今日也想一力将此事暂且周旋过去,日后再想法办,可惜事不遂人愿。

  王森心思简单,直到袁为先手中亮镖之前,都不相信袁大哥能做出杀崔二哥之事,众人也不信崔金斗已死。五虎中除去李淼,都和崔金斗颇有交情,若袁为先方才一直咬死不承认,大家尚存一线念想,可袁为先面对关潼的揭发引咎自裁,也便坐实了崔金斗确实已死,众人大悲。

  李淼曾是个小伙计,由袁为先一手栽培,对袁既忠诚,又最有感情,袁吞钱杀人之事他虽不知,也已大概猜到实情,想为袁为先包庇,终究不成,眼见袁为先自戕当面,他悲痛欲绝。张鑫年纪比袁为先还大,在镖局中资历也最老,众股东曾几次让他做总镖头,他都拒绝了,只因总镖头免不了多和官府、绅董们交道,他对此不喜,袁为先、崔金斗都是由他亲自推上镖头之位。如今二人内讧而死,他痛心之至。

  黄武等人也大为震惊,双虎镖局众人过来一阵安抚,李淼将袁为先双眼合上,背起尸首,狠狠瞪了一眼屋中众人,尤其是道士和关潼,大步出了驿馆。张鑫向众人挨个道歉,最后托黄武等人代表镖局留在此地善后,自己带其他三虎加紧追李淼去了。

  黄武向其余人道了惊,让黄校和其他几个镖师收拾地上血迹,叹道:“这又是何苦呢?”

  江峡道:“这袁为先,明明自己杀了人,还要来此恶人先告状。这也是他自找的。”

  沈彬沉思道:“依五虎之言,他们也去了封刀大会,只是袁镖头先走一程,看来袁镖头杀过崔镖头后,在来路上截到了随后跟来的五虎,大约他用什么话搪塞了这五人,让众人随他一同折返镖局,直到晚上崔镖头一直不回来,这才假意带五虎到处去找,以至于来此处要人,实则是他给五虎演的一场大戏。实不想五虎中早有人心中生疑,更想不到还有个关二少爷在场,竟将当场之事尽数学来,如同发生在我等眼前一般。”

  黄校带着杜飞熊几个一边弯腰擦血,一边叹道:“关二少爷,你这本事,可真是太厉害了!”

  沈彬附和:“是啊,这‘风云重现’之能,或称得上是天下绝学。”

  沈彬随口一句“风云重现”,日后便成了关潼外号,多年以后,江湖上提起“风云重现关小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林浦最为纳闷:“怪了,平日让你背书,一页也背不下来,这几人叨叨絮絮长篇大论,你竟记得这么清楚,还能学出来?”

  江峡道:“那书中说的都不是人话,自然难记,人说话,自然要好记得多了。”

  黄武向关潼抱拳问道:“关二少爷,你方才虽将杀人之事尽数学来,可杀人之后,又发生了甚事?崔镖头的尸首,你可知在何处?”

  沈彬明白,张鑫等人追李淼走得急,定是拜托了黄武把其余事等打听清楚,便道:“若问崔镖头尸首何处,此处另有人知。”

  黄武大惊,疑惑道:“谁?”

  沉默许久的何六突然道:“当然是这位道爷了,那位头发奇异之人,小可想来就是崔镖头。”

  黄武赶紧转向无谷道,行礼道:“道爷慈悲,若知我那可怜兄弟的下落,还望赐教。”

  无谷道瞪了一眼何六道:“就你多嘴。”

  何六回个皮笑。

  无谷道人道:“事已至此,贫道也不怕粘包了。贫道在那酒楼上细细查过,八具死尸,有七具乃是被我那侄儿宝刀所斩,除此外那人,颈上有个窟窿,没别的伤口,但此人是个光头。”

  黄武惊道:“光头?崔镖头不是光头,我虽未与他共事,也见过几面,张镖头也有言,崔镖头头发与常人无异。”

  沈彬托腮若有所思。

  无谷道人指何六道:“我也没说那人就是崔镖头,都是这小子说的。”

  沈彬托腮沉思道:“大概是为了找那封信。”

  “信?”众人疑惑。

  何六道:“原来如此。”

  江峡道:“喂,打什么哑迷呢,你们俩。”

  沈彬道:“我也是猜。倘若那光头确是崔镖头,那么……那么崔镖头定然是个光头。”

  江峡刚好喝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林浦一皱眉:“修文……你这不是废话么?”

  何六道:“非是废话。若崔镖头是个光头,那知此事之人定然不多,至少这屋里的诸位达官爷就不知道,那五虎中,我看只有二人知道。”

  沈彬点头道:“不错,便是那开山虎赵焱,和吊睛虎陈垚。”

  何六道:“道爷问他们‘那人头发长得如何’之时,只有这二人问道爷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人。”

  黄武托腮点头:“原来如此。赵焱兄弟和崔二镖头的夫人是亲戚,而那吊睛虎陈垚……”

  江峡接道:“那人知道的东西比旁人都多,只是闷在心里,他知道不奇怪。”

  黄校大疑:“哎?阿钱兄弟,你认识陈垚兄?”

  江峡摇头道:“那几人话里话外都带着呢,看也看得出。”

  沈彬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人知道。”

  何六道:“不错,就是那袁大镖头。”

  沈彬点头:“若知细情,还须再问一遍小沟少爷。但若不错,袁镖头镖伤崔镖头之后,应当去搜了他的身,但却没找到那封老庄主留下的信。而这位崔镖头平日一直戴假头发,那天不知为何,将这信藏在了假发之下。”

  江峡道:“好端端的,将那信放在假发下做什么?揣在怀里不行么?”

  “这……”沈彬托腮想道。

  “你等自己瞎琢磨什么?”无谷道人微微喝道,走到关潼面前蹲下来,关潼看着这满面尘灰、衣着带血的老道,怕得稍微退了一步,江峡扶着他的肩轻轻拍拍,小声道:“没事,他是好人。”老道轻轻拖起关潼双手,嘴唇微抖道:“小英雄,如今那镖头的事说完了,可否告诉贫道,我那可怜徒侄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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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仇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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