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下了碧鸡山，吕汶提议道：“眼下正是吃菌子的时节。云南天远地偏，比不得中原和江南富庶，吃食种类更是不及中土繁多。仅有的那点好处，也就入了夏，有中原见不到的新鲜菌菇，拿铜锅煮汤，再一起煮上别的野菜和肉食。我新近采了些菌子，您若不嫌弃，可以到寒舍歇下脚，我招待您一家三口用晚膳。”
叶涣彰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云南菌菇鲜美，我早有耳闻，今日总算有机会尝尝鲜。”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吕汶家中。一进门，一名身着藏蓝色衣裙的女子，端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个小瓷缸杯进了会客厅。茶已沏好，茶杯空空如也，女子满上茶，又将盛满酸角汁的小瓷缸杯，推至叶峥面前，操着尚且生疏的汉话道：“请二位喝茶，小少爷喝酸角汁。”
叶峥头一回听闻酸角汁，盯着黄澄澄的汁液，好奇问道：“酸角汁是什么？”
女子答道：“酸角是我们这里的野果子，家里的吃完了。但我画的甲马有，画室在隔壁，小少爷想看吗？”
叶峥未答话，见女子一身异族打扮，听口音亦不似汉人，虽无比好奇甲马和酸角为何物，终归不确认，他径直跟着女子离席，是否坏了他们的习俗规矩。遂转向君岚，问道：“母亲，我能跟这位姑娘去么？”
君岚会意，应允道：“我也想看看呢，姑娘，烦请你引路？”
藏蓝衫女子粲然一笑，道：“两位随我来。”
三人行至会客厅门口，女子似是倏忽间想起什么，扭头对吕汶说道：“你记得看着铜炉，一炷香烧完了，就端出来下鸡肉。”
吕汶爽利答道：“知道了。”
待三人离席，吕汶见叶涣彰若有所思，以为他在思忖，方才那句“一炷香烧完了”具体指什么，忙补充道：“这菌菇多少带着几分毒性，没煮烂，人吃了便会头昏脑胀。所以得先煮熟了，再下其他食材。”
叶涣彰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原来如此。只是，我这会儿想的，倒不只这个。”
吕汶好奇道：“哦？叶先生若方便，可否告诉在下，您在想什么”
叶涣彰云淡风轻道：“今日在碧鸡山，不是偶遇，而是你一早便想好的，对吧？”
吕汶心底一惊，“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提前备好了酸角汁，晓得孩子不便饮茶。幼童精力充沛，这会儿喝茶，夜里怕是睡不着觉。我们去碧鸡山前，你已经打探到我携女眷和孩子出行，我说的没错吧。”
吕汶自嘲道：“先生真是火眼金睛，吕汶甘拜下风，佩服佩服。不过，我也没吃亏。”
这回轮到叶涣彰诧异：“此话怎讲？”
吕汶品了口茶，答道：“既然先生问到这儿，我也不卖关子了，索性一并告诉您。其实白天在碧鸡山，拦着您的人，看似都是讨要薪水吃不饭的矿工，但实际上，里头也掺了沙子。确切说，是替阉党盯梢的。当着那么多人面，我不好直说，之所以矿工日子难熬，不只是明面账上三成矿税，阉官指使手下，搜刮了不少，大头又不入公库，而是进了皇上的私库，已经两三年了。”
叶涣彰凛然道：“此话可当真？原以为只是辽东一带，矿税猛于虎，闹得民不聊生。想不到，他们也把手伸到云南了。可你，又为何觉着，我能替你排忧解难？”
“不瞒先生，我听说过您在扬州治理运河的事迹，今日之前，虽未正式谋面，但打心里觉着，您是位有识之士，不是满脑子之乎者也的腐儒。除此之外，我先前有位故交，同您一样，也爱好游历山川，见多识广。他不全然似您，明知世道黑暗，仍选择入世，竭尽全力做点什么，而是在广州的光孝寺遁入空门。只是，他也做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彻底出世。我给他写信，提了一嘴云南近两三年的情形，本是郁结于心，不吐不快，没指望他能帮上忙。不曾想，他却回信说，有位叶先生，带着女眷和孩子，侠骨柔肠，近期会来云南府，可以找他试试。至于试不试得成，得看先生您了。”
叶涣彰道：“那我得丑话说前头，我愿意一试。但最终成不成，得看天时地利人和。此外，你得耐着性子，一时半会儿是办不成的。至于多久能办成，我也说不准。最坏的情况，是咱们都堵上了身家性命，事情也未必能成。不中听的话说完了，你还愿意试吗？”
吕汶坚毅道：“愿意。试了才有机会，哪怕代价是我这条命。不试，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活着，同天天等死，也没啥区别了。”
叶涣彰笑了笑，忽然切了话头：“一炷香烧完了，咱们可否用膳了？”
吕汶微微一笑，点点头。他先端上一个铜炉，木炭冒着红星子，温着炉上的铜锅。随后，切了块的走地鸡和生牛肉片也被端上了桌。顷刻间，会客厅已氤氲着菌菇汤的香味。他正端着菜，叶峥兴冲冲进了屋，后头跟着君岚和藏蓝衫女子，显然画室里的甲马，令他起了新的兴致：“父亲，雪云姑娘画了不少吕汶师傅做的木雕，还配了文字说明，每一件该怎么做，我也想试着学学木匠手艺。甲马里还有云南特有的植被瓜果和矿石，她……她愿意送我，我能收下么？”
叶涣彰看了一眼吕汶，旋即目光飘向藏蓝衫女子，最终转向养子，道：“当然可以。你遇到不懂的，记得及时写信，向吕汶师傅请教。吕先生，您意下如何，愿意教我儿子木匠手艺吗？”
吕汶放下菜盘子，一早便留意到，叶峥左手的小拇指发育不全，却不以为意。世间总有避开那根坏指头，来雕刻木器的法子。他心领神会道：“您放心吧，这孩子心细，又乐意学木工，我乐意教他。这徒弟，我收下了，愿竭尽所能，寓教于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