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白;至尊白,花形优美有如仙子,并且芳香馥郁。
司徒奉剑走入后厢房室内之后,这股馨香便扑鼻而来。
“花香虽然宜人,但会不会过于浓郁呢?”
她唤人将花移到窗边,走过风屏,见老夫人坐着等她,她说:
“娘,有人送来一些礼物,有不少养生饮,说要给您调养的,我已经唤慕歇为娘泡杯人蔘八宝茶,一会儿就端过来。”
司徒奉剑让人拿出刚收到的礼物,她知道母亲的记忆力与视力都严重退化,不见得看得清楚桌上琳琅满目的物件,她只是想找些新奇的东西,有些话题能陪母亲聊聊。
握着母亲微微颤抖的手令司徒奉剑一阵心酸。
因为生命力消退之故,母亲的手不稳了,连拿杯子都需要人在一旁照看着。
桌案上数个大大小小的木盒,有些已经打开了,有些还阖着。
母子俩闲聊一会儿,喝了茶,吃了小点心,司徒奉剑察觉老夫人今天精神很好,较无臆想的情况,很是开心。
老夫人嗅闻着司徒奉剑拿给她的香包,笑了笑,放在一旁,她拿起一只长长的匣盒,抽开盖子,秀出了一对古朴雅致的龙凤对钗。
“啊……”
老夫人发出赞叹的声音,就连司徒奉剑眼神都为之一亮,这礼物送入府已经数日,她也是首次目睹。
“剑儿!妳看看,这发钗多美啊!”
老夫人将盒子交给她,才一接触到盒子,一幕影像自脑海中闪过,导致她没有拿稳了,匣盒连同龙凤对钗,包括她原本拿在手上的东西都翻落地上。
“小姐?”
站在一旁服侍的醒秋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捡起掉落的物品。
龙凤钗与血迹……
和她自己有关……
司徒奉剑瞠着美目,当真吓得不轻,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些许命运!
但,这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看得见自己的命运的!
“小姐?妳怎么了?”
醒秋叫喊她的声音空洞又遥远,司徒奉剑一方面跟自己确认方才的影像不是幻觉,她是真的接收到一个灵感、一抹未来、一片命运的碎片,却又十分确定的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只有神能够看见自己的命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跟芸芸众生没有不同。
“剑儿?”
“小姐!没事吧?”
醒秋伸手摇了她一下,这才将她摇醒了。
“我……没事……”
她接过醒秋递给她的匣盒与龙凤对钗,方才映入她眼中的影像就好像谢去的梦境一样,不复存在。
闭上双眼,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情绪。
“只是一时头晕眼花,没事的。”她将龙凤对钗放到老夫人手上,说:
“娘,这金钗子古拙美丽又典雅,就给您用吧!”
老夫人笑了起来,说:
“呵呵!我一个老太婆了,用不了这么美丽的发钗。”
她挥挥手,要下人都退下。醒秋以眼神询问司徒奉剑,后者微微点头,示意她退下没有关系。
看过一些新奇玩意儿之后,又聊了一阵子,老夫人突然说:
“剑儿,为娘的有多少年没有为你梳妆过了呢?”
“娘!妳身子不好,这事自有别人做,府里的丫头们都好使得很。”
“来,让为娘的帮妳梳妆打扮吧!”
“不用了,娘,醒秋她们都帮我打点好了,您就好好休息。要不……我继续陪您聊聊不好吗?”
“娘今天精神好,妳不要瞎操心。”
说着说着,老夫人起身,蹒跚地跨出一步,司徒奉剑赶紧跟着站起来,扶着老夫人走到梳妆台去。
的确,有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让母亲梳发了!
“剑儿……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娘,您别这么说……”
看着自己的母亲以那微微颤抖的手,温柔缓和地帮她梳理长长的头发,她没有忍住眼泪。
母亲好久好久的一段时间里,神思一直都不是非常清楚,更少有什么母子间的亲情互动。这些年来,母亲的臆症时好时坏,长此以往,压在她心口上的压力常令她喘不过气来。
母亲帮她梳发,从来都不会扯痛她,有时醒秋和慕歇都还办不到这一点。
“剑儿,我们母子相依为命也二十几年了,娘拖累了妳,为娘的心里头也很难过啊……”
老夫人拉起一绺儿头发,放下了木梳,将发髻盘在司徒奉剑头上后拿起了龙钗,她说:
“剑儿!听娘的话,打开天眼好吗?这是……为娘的最后的心愿!”
听到这里,司徒奉剑微微的回头,却见一道影子划过──
“──娘!?”
“原谅娘……”
“娘!不要──”
司徒奉剑不想推开母亲,只好自己闪开、摔倒在地上,看着老夫人手上拿着渗着血的发钗,双眼尽是不可置信的受伤表情。
她虽然及时闪过发钗划过眼睛,胸口却仍被刺伤了。
老夫人紧握着发钗的手微微颤抖,显示着老去的生命即将灯尽油枯,但她仍举起手来,流着泪说:
“剑儿,算为娘的求妳了!成全娘吧!只要刺瞎妳的双目就能让妳打开天眼,打开了天眼就能告诉我,妳爹究竟在哪里……”
方才的声响惊动了外头的侍从,醒秋撩起长裙跑了进来,被眼前景象吓到了。
“老夫人?小姐?”
“剑儿,为娘的已经风烛残年,再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妳就不能……告诉为娘的实情吗?”
老夫人哭了,司徒奉剑心下一阵哀凄,也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明白这时的母亲十分清醒,没有一点点错乱,她也明白继续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醒秋跑过来欲扶起她,见她受伤了,非常慌张,叫喊道:
“来人啊──”
在醒秋的搀扶之下,司徒奉剑坐起身,难过地哭泣着。
这时慕歇和两名家丁都跑进来了,诧异于眼前的状况,家丁想去搀扶摇摇欲坠的老夫人,却看见她手上拿着沾有血迹的发钗,无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吸了一口气,司徒奉剑说:
“娘……爹爹早已经不在了,多年以前,他就已经……死了。”
“果然……妳果然是知情的,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瞒着我……为什么要瞒着娘?我活到现在,就为了见他一面……”
老夫人突然倒下,家丁离得最近,接个正着,两人齐力将老夫人小心地扶到床上。司徒奉剑哭着想爬过去看看母亲的状况,被醒秋阻止了。
慌乱之中,住在府里得大夫被请了过来,他拿着药箱走到床边,一见老夫人灰白的脸,虽然例行把了脉,很快的摇头叹气,道:
“老夫人……仙逝了……”
闻言,司徒奉剑摇晃的起身,奔出门去,醒秋担心她的伤势,紧跟在后面,见到她心爱的小姐如此悲伤,着实令她万分心疼。
“小姐……妳受伤了,流好多血……”
醒秋伸手想去搀扶却被甩开了。司徒奉剑哭着说:
“那就让血流干吧!二十几年前我便如同枯竭的川河……我是为了娘而活的,而如今……我却害死了娘……”
“不!小姐,不是的!”
“我早该是个死人了。”
“不!小姐,请别这么说!让醒秋看看妳的伤好吗?”
“我是为了娘而活的,现在……我该为谁而活?”
“小姐!让醒秋帮妳裹伤更衣好吗?”
“走开!不要碰我!”
醒秋多次想靠近她,却不断被拒绝,司徒奉剑此刻就如同游魂一样,缓慢却又无意地在回廊下游移,让人担心她随时会晕倒在地上。
看着她抹胸上的血迹持续的渗出,醒秋感觉自己的喉头一阵哽咽,不知道那伤有多严重?眼泪不知不觉跟着流了下来。
她试着用温暖而有温度的字句打动司徒奉剑,希望她不要放弃自己,希望她能接受疗伤。醒秋拭泪道:
“小姐……其实醒秋一直知道……妳在多年之前就不再长大了,一直停留在十四、五岁的模样,就连另一个秘密也知道。小姐身上……这么多不欲人知的秘密之所以为何形成,原因醒秋不知道,但是……”
司徒奉剑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她的眼眶全是晶亮的泪珠,双眼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说:
“妳说什么……?”
“醒秋都知道!跟在小姐的身边都这么多年头了,对吧?……可怜的小姐,一直背负着这么多的祕密,醒秋真的很希望小姐能坦开胸怀,让醒秋……为妳分忧解劳好吗?”
此刻,司徒奉剑正正的看着醒秋,盈满眼泪的双眼所看见的皆是模糊的风景,她感觉自己好像掉落在深井之中,有个人抛下一条绳子给予井内的她,想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即使只是一根细绳──
她却思考着要不要接受这个希望。
醒秋央求说:
“请小姐相信醒秋的一片忠心!醒秋一定会谨守秘密,快!小姐,若妳不希望让大夫处理伤口,那就让醒秋为妳更衣疗伤,好吗?”
或许,要救助一个失去求生意念的人,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只要伸出温暖的双手即能救他。
司徒奉剑抿着嘴唇,接过醒秋伸过来的双手,攀在她的肩上,让她扶着自己慢慢走回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