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府。
“太后懿旨，赏。”
黄俨高声宣旨，同时两列宫人手捧各式珠宝玉器展于卫王面前。
这是卫王接到的第三个懿旨，一连三日，太后便派黄俨来宣旨，都只有一个字：赏。
卫王着实是摸不着头脑，更令他头疼的是，他还不得不一连三日入宫去给太后娘娘谢恩，而太后又总是避而不见，卫王心下更是没底。
刚从宫里回到卫王府，还没有坐下歇息，门外又传来黄俨的高声宣报：“太后懿旨。”
这一回不是一个赏字，而是一道婚书，太后赐婚，将娘家侄女张青黛下嫁卫王为妃。
“卫王接旨。”
黄俨宣旨完毕，又扯着嗓子叫了好几遍，卫王均无反应，直至小松音悄然拉了拉他的衣角，方才醒过神来，双目灼灼望着黄俨快要冒出火来。
“太后娘娘口谕：卫王幼孤，哀家既为嫡母，大婚一应事宜理当由宫中操持，卫王无需另行操办。”
黄俨自知卫王恨他入骨，宣罢了旨也不与他多说什么，将懿旨塞在他的手里，便扬长而去。
“太后那老虔婆管天管地，管到本王的婚事上来了，什么东西。”卫王将懿旨朝着地上一掼，跺脚狂骂。
小松音一头慌忙拾起懿旨，一头急急地捂住了卫王的嘴。
“小祖宗您可小点声，黄公公还没走远呢。”
“怕什么，难道他还能勒死本王吗？”
一想起黄俨亲手将母妃勒死的情景，卫王便一身血气沸腾，偏偏他还一连几日来宣旨，教人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若不是垍兄再三叮嘱不得施以私刑乱了法度，本王早就砍死他大卸八块了。”
小松音哭道：“咱这卫王府无权无势无依靠，他能勒死贵妃娘娘，再要弄死您也不是没可能的啊。”
卫王气恨难忍，又一把将小松音手里的懿旨夺了过去掼在地上，骂道：“要这劳什子作甚？”
小松音扑身上前，将懿旨揽在了怀里。
“这劳什子却是个要命的东西哪，问个大不敬之罪，随时都可让您死。”
“死便死了，一了百了，本王此生若不能娶小松音为妻，毋宁死。”
“王爷……”小松音唤了一声，哽委屈咽，落泪不止。
卫王这才发觉得自己卤莽了，急忙忙伸手为小松音擦试眼泪。
“你别哭别哭呀，唉，本王最怕你哭了。”
这一试泪，小松音反而越哭得大声，卫王着急跳脚，想了想，便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别哭，你再哭，本王也要哭了。”卫王扯着脸扮了个鬼相，嚎了两声，小松音被逗得破涕为笑。
“小松音不过一个无爹没娘的小奴婢……”
卫王捂了小松音的嘴，嗔道：“谁敢说小松音是小奴婢本王跟他急，在本王眼里，你便是最最贵重的。”
两小无猜情，最是动人心。
魏蘼抱着青花瓷瓶站在那里，呆呆望着眼前这一对不知明日何去何从的小情人。
“咳咳咳……”卫王与小松音急忙分开来，警觉地盯住了魏蘼，“你都看到了？”
魏蘼点了点头，将青花瓷瓶放在卫王的脚下。
“皇上赏的贺礼……”
不待魏蘼说完，卫王就一声冷斥：“拿走拿走，本王又无喜何来什么贺礼？”
“小长乐一路辛劳抱着这劳什子到卫王府来，卫王爷您不赏一口水喝也就罢了，还让小长乐抱回去，小长乐可没那份闲心了。”
卫王一时气恼，抬起一脚来做出要踹之势：“你不拿走，本王就一脚踹碎了。”
魏蘼冷冷说道：“卫王爷您要踹便踹，可别怪小长乐没告诉您，这可是恭肃娘娘所用之物。”
卫王那一脚停在半空中，差一点摔个跟头，小松音将他扶定了。
“小长乐，是垍兄让你来的？”卫王忽地有所领悟，拉住了魏蘼的衣袖，仿佛看到了救星，“垍兄肯帮我回绝了这门亲事？”
魏蘼摇了摇头：“小长乐已不在梁王府当差，而今是圣上跟前的带刀侍卫。皇上的贺礼，小长乐送到了，告辞。”
连皇帝都不想为了一对小儿女的亲事而与太后闹翻，魏蘼又怎么会让梁王去淌这潭浑水？而且太后明显就是冲着梁王而来，若梁王替卫王出头，也就等于公然与整个张家一族为敌。
眼下的局势，朝中尚有部分大臣与梁王交好，但如果与太后所有的矛盾从暗处扯到明面上来，则梁王更加孤立无援。
魏蘼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对于卫王与小松音则无力相助。
“未经皇命，诸王不得私见，这是规制，梁王已是自身难保，望卫王不要再雪上加霜，况眼下梁王也实在无能为力。”
魏蘼痛恨自己的冷声冷调，也不想再逗留卫王府看着他们悲伤落泪，拔腿就往外走。
卫王满腔希望瞬间化为了泡影，喃喃地道：“垍兄不能替本王出头，本王便自己找太后理论去。明明白白告诉太后，卫王妃的位置，除了小松音，他人休想。她若不收回成命，便杀了本王得了。”
魏蘼心下一震，回过了头来。
“那你便是害了小松音。”她缓缓走回到卫王跟前来，说道：“太后不会收回成命，也不会杀你，但会杀她。”
卫王一时愣住，没了主意，半晌，拉住了小松音，问道：“小松音，你可愿意随本王浪迹天涯？”
小松音点着头：“小松音愿意，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四手交握信誓旦旦，却又被魏蘼当头一盆冷水猛浇：“天涯亦是王土，海角亦是王臣，敢问二位，普天之下，可有立足之地？”
卫王哑然。
魏蘼这一盆冷水亦是浇在自己的心头，曾几何时，她也是那般拉着梁王的手对他说天涯海角相随而去，那时滕王便也是这般冷冷地问她。
天道轮回，如今活生生的一幕重演，而自己成了那个棒打鸳鸯之人。
“那便只有一死了。”小松音的眼中流转着的心绪，令魏蘼的心中又是一紧，她明白，小松音必是动了牺牲自己的念头。
卫王则紧握着小松音的手不肯松开，定定地说道：“你莫想撇下本王撒手而去，听着，要死便一起死，谁也莫松手。”
“卫王爷真不怕死么？”
卫王冷冷看了魏蘼一眼，只说：“怕。”
“本王自幼胆小，怕黑，怕虫，怕死。但是，更怕孤单。生于帝王之家，有父不能依，有母不能靠，有兄不得见，一路走来唯有小松音相伴。对于本王来说，小松音才是最亲的人，没有她，本王不得活。”
他紧握着小松音，平静而淡然。
在那一刻间，魏蘼仿佛看到梁王与滕王的影子。
他有着与梁王滕王相似的容颜，但不该有他们相似的命运。
魏蘼咬了咬牙，又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掌来，淡淡然说道：“那，便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