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师不利
韩雪霏2019-07-25 10:064,092

  梦十三做了一夜的梦,梦见自己当上了娘娘,穿着绫罗绸缎,啃着大鸡腿,唤杨九郞为“杨公公”。

  转眼间金壁辉煌的宫殿被熊熊的大火所吞没。

  翌日清晨天刚刚朦朦亮,梦十三从“雅间”里面走出来,将那身宽大的棉袍扎紧了,清了清嗓子。

  “昨天都吃饱了,今天该干正事儿啦。南街的坑得再挖深一些,东街的白事越热闹越好,老不羞最怕的就是不吉利,咱非逼着他往西街这头来不可。”

  “老规矩,得手之后听号子撒丫子先往城外跑,别漏了咱的地儿,别的道上的尽量别招惹。还有,这回咱不得已扯上镇南王,那是个十年征战杀人不眨眼的硬货,大家伙避着他点,可别往他的刀口上撞。咱碰的是老不羞的瓷,不是镇南王的,都放机灵着点,记住了吗?”

  “记住啦。”

  杨九郞望着梦十三气定神闲地派活的样子,一脸的崇拜与欣慰。

  自打无意间拾了梦十三,荒院的伙伴们就顺风顺水的没断过炊饼,她是大家伙的福星,更是他杨九郞的宝贝。

  不知不觉间,他望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梦十三意气满满,挥了挥宽大的棉袍袖,豪气地一声令下:“开路。”

  小伙伴们一哄而散,顺风、顺水兄弟俩拿着竹竿挑着白幡往东街去,地瓜一路则挎着破篮子出西门假意讨野货去,小蜜蜂与小蚯蚓相互检查着身上绑着的油毡皮子结不结实。

  一只小手伸过来扯了扯梦十三的袖子。

  “姐姐,我要跟你去。”

  梦十三愣了一下,这个小男孩比她早入伙,排行十二,是小伙伴从河边拾来的弃婴,靠着大家伙一口米汤一片炊饼糊糊硬是拉扯大的,如今也只有五岁,实在不适合出去“揹活”。

  “小多子,你乖乖在家等我们回来,姐姐给你带好吃的。”

  小多子嘟着嘴:“总不带我玩。”

  “少废话,拾柴火等我们回来升炉子。”杨九郞一声喝斥,小多子再不敢吭声,只是一双眼睛皮巴巴地朝着荒院的破门外张望。

  待梦十三他们的身影消失,这个天生惹祸的小胚子挎起竹篮子,吭哧吭哧的一溜烟跑得欢快。

  ……

  京城汴梁从来只开一扇小门的西城门,今日奉圣旨一大早就城门大开,只因为镇南王宋昭远的凯旋大军将从这里入城。

  晚春的汴梁城飘着丝丝绵雨,带着几许乍暖还冷的轻寒,却丝毫不影响满城百姓迎接凯旋而归的壮士。

  喜乐声、鞭炮声,瓜果鲜蔬,一张张笑脸漫天飞扬,殊不知,几家欢乐几家愁?多少儿郞埋骨他乡?

  所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当年随父南下征伐交趾的时候,宋昭远尚是个十多岁的小儿郞,而今班师还朝已是威凛凛一身刚毅承袭王爵的大将军。

  没有三头六臂,也并非凶神恶煞,他的相貌清秀俊朗,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神武飞扬,但脸上却没有笑意。

  “父王,我们回家了。”入得城门来,他轻轻一语,面色凝重。

  他的身上不佩刀不执枪,而是背着父王的骸骨,一手执马缰,枣红马奋蹄轻踏行得缓慢,似怕惊着沉睡了的父王。

  他的眉间一袭凝川落在前方,随侍的副将无疾手上捧着一卷丹书,那是交趾王的纳贡称臣书。

  “王爷千岁千千岁。”

  “大将军吉祥康泰。”

  拥挤的人群里不知道哪位女子大嗓门喊了一句,便引来众多附和之声,而更多的声音里是女子们交相夸赞镇南王的英俊潇洒好人材。

  宋昭远朝百姓挥了挥手,丝雨扑面微风习习衣袂轻扬,那张森冷的面颊上只浅浅一点笑意,便似有指点江山之万钧魄力。

  “哇——”女子随即一片花痴般的惊叹,欢呼声更是山崩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也许见惯了千军万马排山倒海侵袭而来,也经历了边城百姓沿途相送的依依不舍,他对于京城百姓的夹道欢迎并未显出太多的欣喜,只是一次又一次抚着背上父王的骸骨,念叨着终于回家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家中的母亲与妹妹已是十年未见。

  他与汴梁城百姓口口相传的那位“杀神”相去甚远,更多的是儒雅与沉稳,只是眉间总似有千般心事未开,隐隐地蹙着一川轻愁。

  这一抹轻愁与那一身俊朗相得益彰,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魅力,教京中无数佳丽为之倾倒。

  “昭远哥哥。”城楼上一声女子的欢叫声如金铃一般的清脆入耳。

  宋昭远浑身一震,抬眼瞭望城楼,微雨濛濛之中一位身着绿裳的女子似春日里新发的嫩芽儿,笑意冉冉沐春风。

  他的眼亦如春风一扫而过,并未在女子身上多做停留。

  “王爷,是蓉蓉郡主。”无疾喜滋滋地,朝着城楼上的女子又是挥手又是打招呼,虽然相隔太远看不清城楼上的女子容貌,但能够如此毫不避讳地叫王爷“昭远哥哥”的,非镇西王府的蓉蓉郡主莫属。

  宋昭远的脸上现出的很显然是一抹苦笑。

  “王爷,躲了十年,终归是要面对的哈。”

  无疾一脸的坏笑,明知王爷最头疼的是什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不忘补了一句:“老夫人没准已经安排妥王爷的亲事了呢。”

  “谁要成亲?”宋昭远眉心一拧,若不是怕惊着背上的父王,宋昭远早就飞身下马给无疾一个扫膛腿让他直接上城楼给蓉蓉郡主请安去了。

  说什么就来什么,一只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喜乐喧天,远远地从东街朝着着西街而来。

  “是什么人这么大排场?不知道今日镇南王凯旋大军进城么?”百姓议论纷纷,西城门奉旨大开,西街也为了镇南王大军入城而清了沿街的买卖,谁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冲撞凯旋大军?

  “敢冒犯镇南王大军的,除了皇命护体的老不羞还能有谁?”

  果然迎亲的队伍还真是皇命护体,打头举着的牌子上就写着“奉旨成亲”、“天赐良缘”之类的吉言。

  重重护卫簇拥着那披红戴花的新郞倌,却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头,修剪得十分精致的花白胡子用一条金丝带束起,而一脸的褶子令人想起一只没有发好面的包子,又干又瘪。

  无怪乎人们都叫他老不羞,敢情这么老的新郞倌还这么大张旗鼓地迎新的,也就属他一个了。

  “原来是十九皇叔又成亲了,晚辈昭远恭贺十九皇叔。”宋昭远眉心微微蹙紧,并未下马,只是于马上抱了抱拳,算是见过礼了。

  “哎呀呀,镇南王小老弟呀,罪过罪过。本王也是无意冲撞小老弟的大军回城的,只是一则本王这成亲的日子是皇上钦定的,改不得。二则呢,原本不是走这条道,偏偏今日邪了门,走哪哪不通。南街路垮了,北街墙塌了,东街呢,遇到死人出殡不吉利。这不,就只能往小老弟这条道上挤了。你老叔我娶个亲不容易,小老弟你多担待哈。”

  十九皇叔是先皇的幺儿子,封为中山王,今年六十有七,家中已有六十六位妻妾,算上今日这一位正好是六十七位,他的伟大宏愿是活到老娶到老,妻妾之数必须与他的年岁相当,若能活到百岁也必定要娶妻百人。

  当今皇上对这位幺叔也是圣宠有加,竟然都依着十九皇叔的意思给每一位新娘都正儿八经地赐婚,因而个个身份都非同小可。

  最为关键的问题是,十九皇叔虽然妻妾成群,却是至今没有落得个一儿半女的。

  可老皇叔就是乐此不疲,也不管全城百姓在背后笑话他。无论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还是小家碧玉,按造天干地支五行八卦算出女子与他八字相合,便花重金也必得弄到手不可。

  奇怪的是,老皇叔虽然已经娶了六十多个妻妾,但王府里似乎安安静静,从不见这些女子走出王府回过娘家,一进王府便似断了根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传说这些女子该不会被老皇叔喂了他家池子里的老王八了吧?

  今日这一位新娘名唤静雯,年方二八,被无良兄嫂卖与老皇叔为第六十七位小夫人,此时正坐在轿中梨花带雨地哭泣呢。

  静雯姑娘心地良善,时常背着兄嫂周济荒院的小伙伴们,因而此番梦十三他们是铁了心,必定要救静雯姑娘于水火。

  “十九皇叔老当益壮,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同喜同喜哈。”

  十九皇叔笑得一脸皱褶,宋昭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忙转过脸去,正巧遇上无疾掩口偷笑,随即瞪了他一眼,无疾欲强忍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捧着丹书蹲在地上起不来。

  “小心丹书。”十九皇叔这老新郞的得瑟模样着实令人捧腹,宋昭远也不忍责备无疾,只提醒他注意丹书,然而在视线流转之间一双浓眉猛地蹙起。

  在高大的枣红马上,他看到人群之中一股非同一般的暗涌流动。

  那是一群破衣烂裳的小子在人群中穿梭,似有所图谋。

  忽地他的眉心又是一跳,那群暗涌中,有一张脸晃晃悠悠的似曾相识,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和自家妹子昭玉郡主有那么几分相似。

  “十年未见昭玉妹妹了,难道……”

  这边呆想之时,老皇叔那边已催起马来,披红挂彩的八抬大轿不急不缓小心翼翼地与镇南王的大军擦肩而过,喜娘、丫环走在两边喜滋滋的满脸堆笑,撒了漫天铜钱。

  百姓哄笑归哄笑,谁也跟钱无仇,见着铜钱便争相抢拾,闹将起来一时间镇南王的大军也乱了阵脚,与迎亲的队伍混做一团,西街如潮涌一般热闹非凡。

  此时此刻正是梦十三杨九郞他们的大好时机,小蜜蜂、小蚯蚓早已准备好跃跃欲试,只要他们往轿子上一撞,然后躺倒,逼停老皇叔的迎亲队伍,梦十三就可以乘乱将新娘子偷出来带跑,大功便告成。

  老皇叔平日里威风惯了的,根本不会管百姓的死活,极有可能会视而不见直接踩着地上的人过去。

  但是在镇南王面前,老不羞也不得不做做样子,这也就是为什么梦十三他们非得逼得老皇叔的迎亲队伍往镇南王的大军那里撞,赌的就是镇南王的名气和威风,毕竟老不羞也犯不着得罪镇南王不是?

  只是梦十三千算万算的,却漏算了一个不听话的小多子。

  小多子偷偷跟着来西街,先是拾了许多蔬果吃着,乍一见铜钱漫天飞,兴奋得忘乎所以,埋头捡拾,本来人就小,蹲下去拾铜钱时屁股就被旁人踢了一脚,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向前一扑,堪堪往镇南王的枣红马蹄子下趴去。

  枣红大马被惊得“咴——”地一声尖啸,奋起蹄子,眼看着就要将小多子踩扁。

  “小多子,小心哪。”

  梦十三正悄然靠近花轿捞新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吃了一惊,急忙丢了新娘子,也来不及多想,便来了个猛虎扑食想将小多子从马蹄下解救出来。

  镇南王眼见着突然冒出个小童往他的马蹄下钻,一个猛劲勒住了马缰,同时反身掠起飞旋而下妥妥地将小多子抱起,却未想到半路还杀出个莽女子来,想出手已是来不及。

  “战将且慢。”镇南王一声疾呼,枣红马稍一凝滞,但已收不住蹄子,堪堪踩在梦十三的后背上。

  只听得一声闷闷的惨叫,梦十三不省人事。

继续阅读:第三章 算盘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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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不成的梦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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