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朽木竖子
韩雪霏2020-01-02 13:123,389

  鸣凰阁清芬轻笼,雅音悠扬。

  与这清馨景致极不相称的,是梦十三歪头歪脑趴在瑶琴上的睡态。

  琴师古先生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壮年却爱以“老夫”自称,留着一副长须美髯,闭目醉心抚琴,一曲罢了,侃侃而谈。

  “先古之时琴弦只有五根,内合金、木、水、火、土五行,外合宫、商、角、徵、羽五音。其后文王被囚于羑里,因思念其子伯已考,增加一弦,是为“文弦”。后武王伐纣,再加一弦,是为“武弦”,后人据此合称为文武七弦琴。今日所授于郡主的,即是七弦琴,郡主……”

  说得正是起劲,稍一抬眼,梦十三已是鼾声微露。

  古先生是朝中最好的琴师,乃心高气傲之人,轻易不收弟子,当年昭玉郡主能够拜他为师完全是因为老王爷曾对他有恩。

  这次他肯亲自教授梦十三,是宋昭远陪着他喝了三天酒忆了两宿故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古先生多半也念在故去的老王爷,不好拂了宋昭远的面子,这才勉强收下梦十三。

  梦十三对于琴艺一穷二白也就罢了,古先生觉得自己辛苦点教吧,却不料这个梦十三一点都没有上进心,比起昭玉郡主来相差得不只一丢丢。

  学不会是一回事,不好好学则是另一回事。

  古先生拂指一撩琴弦,发出铿锵之声如裂帛。

  “着火了着火了。”

  酣睡之中的梦十三惊跳起来,一指勾在琴弦上,绷地一声弦断,指尖亦被琴弦割破。

  鲜血滴在瑶琴上,是为不吉。

  古先生失望地摇着头:“未学而弦断,是为朽木。”

  “什么朽木?明明是个破琴!”

  梦十三将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吸吮,嘟着嘴,皱着眉,骂了一声:“倒霉。”

  还真有些疼。

  古先生依旧摇头:“朽木不可雕也。”

  梦十三随口应道:“凭什么雕朽木?朽木让你雕了?有没有人问过朽木的感受?”

  古先生张口结舌,不可思议地望着梦十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小丫头问得答不上话来。

  “那你说,朽木有何感受?”

  梦十三歪头歪脑,咧嘴一笑:“疼啊。你说尖利的刻刀在身上划来划去的能不疼吗?雕得再好看也抵不了一身疼啊。”

  梦十三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相,古先生怎么也想不明白,宋昭远为何要叫他来雕这么一块“朽木”?他一点也看不出梦十三这块朽木的价值到底何在?

  古先生冷哼了一声,抚了抚美髯,摇着头:“你错了,朽木,根本就没有雕刻的价值。不用雕,也不会疼,但很快就会腐烂被人抛弃。”

  “朽木的感受大概就是被孔圣人弃之不用的悲哀吧。老夫只知道,姑娘你若不好好习琴,也将被人弃之如敝屐。”

  “弃就弃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在这里听琴我还可以和杨九郞一道去听书呀,哎,听说北城新开了一家场子,那说书的先生打从苏杭来……”梦十三说到兴头上,不知不觉间泄露了不该说秘密。

  古先生的心下一凛,疑虑顿生。

  镇南王府秩序井然,家规严谨,下人们甚至连说话都是低声低调的,没听说哪位丫头可以随随便便逛说书场子的。

  梦十三忽而也觉得有些不妥,自知说露了嘴,赶紧的找词儿圆,笑嘻嘻说道:“无疾那小子整日游手好闲的,爱逛听书场子,学了好多有趣的说回来给大家伙说呢,十三也从他那听说了一些新鲜事哈……不说这些啦,听琴哈,听琴。”

  朝古先生揖了一礼,嘻笑道:“呃,先生您适才说得真好,教导得极是,十三都记下了。先生您继续,哈,继续,十三认真学就是啦,保证不让人当朽木给抛弃。”

  不到辰时就被瘦嬷嬷从床上揪起来,先是学步,后又学琴,被折腾得够呛,补觉还嫌先生抚得琴声太呱噪,又哪里听得进只言片语去?说的不过都是哄先生的鬼话罢了,古先生又哪里吃她那一套?

  古先生抚了抚美髯,不再理会梦十三,自顾地低了头轻挑琴弦。

  之所以忍住了没有发火,是觉得没有必要,对于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小丫头,晾着她反是更好的,因而只让梦十三细心听他抚琴。

  依先生之见,是让弟子先醺一醺琴意,对琴曲有了初步体会再慢慢教学。

  一曲渭城悠扬缠绵,古先生抚得陶醉,而女弟子听得云里雾里的毫无兴致可言,睡也睡足了,于是上蹿下跳的干脆趴在窗台上逗弄树上的飞鸟蝴蝶玩耍,只当是打发这无聊的光阴了。

  古先生偶尔抬眼瞧她,又是不住地摇头。

  长叹一声:“罢了,老夫既答应昭远贤侄教习三月,就暂且混这三月的日子吧。”

  答应教习,可没答应包会。

  反正王府好吃好喝的供着,另有束脩领着,他便权当是混日子了。

  一只绿翅红嘴小翠鸟喳喳叫着落在窗台上,梦十三扑了几回都没捕着翠鸟,想了一想,乘着古先生闭目抚琴之机,悄悄将自己的琴弦挑断了几根,做成了个活扣来诱捕翠鸟。

  “嗯哼。”

  眼看着翠鸟的细小丫就快要入扣,古先生一声咳嗽,前功尽弃。

  梦十三手上拿着琴弦做成的扣,心虚虚等着古先生责骂。

  琴还没学呢,倒将琴弦给糟蹋了,天底下也只有这一个独一无二的无赖学生了。

  古先生倒也不责不骂,瞄了一眼梦十三的琴,七弦已断五弦,只剩下他所说的文武二弦。

  文武之弦乃悲之至极武之至胜,古先生拂指之间琴声婉转入云霄,那文弦低沉而悠长,武弦则亢奋而激昂,翠鸟喳喳叫着落在他的肩头,蝴蝶翩翩绕琴飞舞。

  梦十三看得目瞪口呆。

  “先、先生真乃高人。”在梦十三的眼里,古先生不是个琴师,而是个呼禽唤兽的半仙之体了。

  古先生并不理会梦十三,弃了她的破琴,昂步回到自己的琴桌前,继续闭目抚琴。

  一缕琴音便能招来蝶鸟纷飞,她又怎么好意思再拿着根琴弦在那儿蹑手蹑脚地捕鸟,太丢人啦。

  梦十三百无聊赖,只得静下心来听琴,从一无所知到渐渐地被琴声所吸引,不知不觉间已是日暮,肚中咕咕叫唤,古先生却还是闭目抚琴,任凭她连连地咳嗽提醒也没有要下课的意思。

  无聊至极,梦十三手上把玩着断弦扣,突发奇想,悄然走近了古先生,乘机他闭目抚琴自我陶醉之机,用琴弦将他的美髯系住了栓在窗框上。

  “有请先生,王爷亲自陪您在前厅用膳。”

  终于等到丫环小喜子来传膳,梦十三这一天的功课总算是结束了。

  古先生收了琴起身,忽地发出一声惊呼,美髯被琴弦一扯掉了一小撮下来,疼得他吡牙咧嘴的。

  这美髯是古先生除了琴之外最心爱之物,平日里总备着一只小木梳细心打理的,这一下子被扯掉了一撮,肉痛心更痛。

  偏偏梦十三不知收敛,捂着嘴咕咕咕地笑。

  宋昭远早知教导梦十三绝非易事,在古先生面前为她说尽了好话,说她资质上乘,聪慧机敏,心思醇良,只是“稍稍”性情顽劣了一些,若有不妥之处请古先生多担待,古先生当时也未放在心上,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稍稍”究竟有多“稍”。

  着实的没见过这女弟子竟然顽劣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竖子不可教也!”古先生勃然大怒。

  梦十三兀自不知悔改,还顶嘴道:“一会儿说人家是朽木,一会儿又说是竖子,就你有学问?显得你!你能雕,你被刻刀雕一下试试?就你这老古懂,雕得一身血老不羞也不带要的。”

  古先生一拂袖忿然离去,连晚膳都不吃了。

  宋昭远领着梦十三亲自上门去给古先生赔不是,还送上一只脂玉小梳当做对美髯的赔偿。

  梦十三眼瞅着那脂玉小梳,暗叹:“几根胡子这么值钱?”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自己没长出胡子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跪下,给先生请罪。”

  宋昭远一手拎着梦十三的后领子,一手有意无意地搁在佩剑柄上。

  迫于宋昭远的“淫威”,梦十三只得跪下了给古先生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叨叨咕咕地说道:“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先生您宅心仁厚,不要与十三计较,十三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树再发芽来年生个大胖小子……”

  越说越没谱,古先生气她也不是骂她也不是,宋昭远哭笑不得也只好强赔了笑脸来给古先生说好话,

  好说歹说的,才将古先生又请了回来。

  瘦嬷嬷的戒尺狠劲儿敲了梦十三十多下,这事才算摆平。

  很疼,梦十三咬着牙一声都没哼哼,只是,她觉得当着宋昭远的面,有一些难堪,在心里将宋昭远与瘦嬷嬷以及瞧热闹不嫌事多的无疾轮番骂了个遍。

  夜里无疾送了棒疮膏来,嘻嘻笑道:“这可是最好的棒疮膏,大凡军中有违了纪的被打了屁股方才用得上。”

  梦十三抓起棒疮膏丢出了鸣凰阁去。

  “滚。”

  无疾“滚”出鸣凰阁的时候,又大声嚷嚷了一句:“王爷说了,下回姑娘再不听话,就不是打手背而是打屁股啦,姑娘您好自为之哦。”

  梦十三恨得牙痒痒,心下暗道:“宋昭远,此仇不报姑娘我就不是梦十三。”

继续阅读:第十七章 相思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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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不成的梦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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