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钱逸之跟崔家姑娘纳彩的日子,钱周氏一早便打发人来请楚夫人和湘虞一起过去。这样的好事自然不能推脱,楚夫人便穿戴好了带着湘虞过来帮钱周氏打点。
因为秦裕的缘故,湘虞在梁都城官眷之中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儿,这边刚落座,便有两个官眷娘子凑过来搭讪。湘虞躲不开,只得堆着笑脸敷衍。
“秦夫人或许不认识我们,我娘家姓柳,我家官人是兵部员外郎,跟周姐姐娘家有些交情。这位妹妹是鸿胪寺少卿的儿媳,娘家姓王。我们两个久慕秦夫人,只是无缘得见。想不到今日竟在这里遇到,便特意过来跟夫人问个好。”
湘虞只得敛襟还礼:“妹妹年少无知,又鲜少跟梁都城诸家官眷夫人们走动,实在是不识得二位姐姐金面。还请柳姐姐,王姐姐不要怪妹妹目中无人。”
柳氏忙拉了湘虞的手,眉眼弯弯地笑着:“哎呀,妹妹说话真是客气!”
湘虞不着痕迹的抽回手,指着旁边的椅子说:“二位姐姐请这边坐着吃茶吧,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味道好得很呢。”
柳氏王氏都笑着答应,跟湘虞一起坐下来品茶,闲话了几句,柳氏貌似不经意地问:“不知道楚妹妹可听说了没有——英国公府的一干女眷后日要公开发卖呢!”
湘虞低头喝了一口茶,方佯装惊讶的说:“哟,我前阵子身上不好,一直窝在家里没有出门,竟不知道此事呢。”
王氏半开玩笑似的问:“这事儿你们家秦大人该比我们更清楚呀,他也没跟你说说?”
湘虞心想果然是来者不善,便佯装懵懂无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家那位回到家里从不说外头的事儿,有时候我闷得慌问两句,他总说女子应该安于内室,只需用心打理好内宅的事情也就罢了。外面的事情叫我少打听呢。”
柳氏扫了王氏一眼,倾身笑道:“听说陛下圣体违和,陈王殿下再次入住勤政殿料理国事。你家秦大人这次又立了大功,眼看就要高升了,你们家很该买几个伶俐的奴婢用吧?后儿那一场官卖可是个好机会,楚妹妹可别错过了。”
湘虞没搭这个话头儿,只微微欠身,笑道:“多谢柳姐姐提醒。”
柳氏又劝道:“楚妹妹可别多想,要知道这官卖的奴婢要比牙婆那里的奴婢便宜好些银子呢。咱们居家过日子,能省则省嘛。”
“就是嘛!那英国公府的女眷们都是什么样的见识?买回来放在跟前服侍,必然比那些没见识的村妇婢子们强百倍呢。这等好事,咱们可都别错过了!”王氏也附和着。
“二位姐姐说的极有道理。”湘虞微笑敷衍。
正是无聊之际,钱周氏的贴身丫鬟急匆匆的跑了来,拉着湘虞笑道:“哎呀夫人竟在这里!叫奴婢好找!我家主母有事找您商议呢!”
湘虞早就想脱身,忙起身说道:“原本是过来帮忙的,倒是在这里闲话起来。真是不好意思——二位姐姐且坐,我先失陪了。”说完便随着那丫鬟即匆匆离去。
钱周氏并没什么事情找湘虞,只是早就看她在那两个官眷娘子之间神情恹恹的,才叫人把她拉了过来。
“多谢伯母解围,不然我还被那两位娘子缠着呢。”湘虞轻笑道。
“说的是呢,她们围着你说什么呢?”钱周氏小声问。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说些街上的传闻而已。”
“是不是说英国公府女眷被发卖的事情?”
“伯母您也关心这些?”
“如何不关心呢!昔日高高在上的那些娘子们现而今成了贱奴,一个个被困了站在当街官价发卖。这等热闹上哪儿瞧去?昔日多少恨他们家的门户等着出手,又有多少昔日受过他们家恩惠的人暗暗谋算呢!”
湘虞沉吟道:“恨他们的人等着出手,倒是有情可原。只是那些受过他们家恩惠的人若能有所谋算,也算是有些良心。”
钱周氏悄悄地拉了湘虞一把,小声说道:“傻孩子,难道你不知道有一句话说,‘斩草不除根,必后患无穷’吗?他们若只是买下她们给她们一个安稳的生活也就罢了。若有人利用她们心里的仇恨再有所图谋,岂不可怕?”
湘虞闻言心中一震,忙低声说道:“伯母所言甚是,是我浅薄了。”
钱周氏按了按她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湘虞从钱家回来之后便立刻去书房找秦裕,秦裕见她匆匆进来又紧紧地关上了房门,忙把自己的茶盏递过去,关切地问:“遇到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
湘虞喝了两口茶,方低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听说后日英国公府的女眷开始发卖。我想着,朝野上下跟英国公府有恩怨的人家数不胜数,会不会有人趁着这个机会弄些什么事出来?”
秦裕沉思片刻,方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即便有人买下他们家的女眷想要怎样,那也是长久之计,这一时半刻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娘子何必为这些事情担心。”
“话虽如此,我是被拓博家闹出的那些事情给吓怕了!虽然说他们干的那些事本就是杀头的大罪,可毕竟是咱们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若有人想要寻机报复,我们也要有所准备吧?总不能人人算计!”
秦裕又西想了想,点头说道:“娘子既然有这样的思虑,那我想办法从户部抄录一份发卖名单来。咱们看看究竟有谁买走那些女眷,再细细查访着,若有不妥,也可早做应对之策。”
湘虞舒了口气,点头说道:“嗯,如此很好。”
“好了,累了一天了,别再胡思乱想了。”秦裕拉着她站起身来,“我也累了,咱们回房歇息去。”
“我倒是不累,不过是在钱家听那些女眷们啰嗦了半日,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会儿天气凉爽下来,不如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吧。”
“也好,我在书房也闷了一日了,很该出去透透气。”秦裕携着湘虞的手,出书房的后门往虞园去。
已经是初夏时节,院子里的花卉差不多都凋谢了,唯有一从紫薇花刚刚盛开,一团团一簇簇地迎风摇曳着,远远看去如云霞灿烂。
秦裕想着让湘虞看看花,稍作开怀,便牵着她的手往花树跟前走去。却不想刚好经过后厨房,恰好厨房做晚饭在炸什么东西,一股油烟的味道随风飘来,湘虞冷不防吸了一口气,顿觉一阵恶心,转身便吐。
“哟,这是怎么了?”秦裕一下子慌了。
湘虞吐完了,按着胸口说道:“没事……咳咳咳……刚闻见厨房里炸东西的味道,便没忍住。”
“那咱们快些离了这里吧。”秦裕忙拉着湘虞快步而行。
两个人一口气穿过那片紫薇花树到了水塘旁边,湘虞狠狠地吸了两口气,新荷淡淡的清香冲淡了胸口的闷气,才觉得好些了。遂自嘲笑道:“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我便如此娇贵起来。连两口油烟味都闻不得了呢。”
秦裕心中内疚,揽着她的肩膀自责道:“都是我不好,你跟了我,一直在生死线边沿游走,竟没过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湘虞笑了笑,反手拉住秦裕的手,说道:“说这些做什么?不管日子是苦是甜,我从没后悔嫁给你。”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秦裕满足地笑着,内心被幸福填满。
二人在水塘边互相依靠着坐看一池新荷,偶尔说几句话,即便是家常事,也掺着浓浓的情谊。渐渐地半天云霞褪去,暮色四合,水面的风又凉了几分。秦裕刚想说会去,便听见湘虞的肚子“咕噜”一声轻响。
“我真是该死,竟忘了娘子出去应酬一定是吃不好的,还拉着你在这水边坐了半日。”秦裕说着,拉着湘虞起身往回走,“咱们快些回去,晚饭的时候到了,只怕他们也四处找呢。”
两个人匆匆往楚恒夫妇的居所处来,果然见仆妇们正在摆饭。楚夫人见了女儿,忙招手笑道:“刚才打发人去找你,她们说你跟容之去花园透气去了。”
湘虞笑道:“我们去水塘旁边看了会儿新荷,竟忘了晚饭的时辰,这会儿饿坏了,就赶近路来母亲这里寻吃的。”
“那就快洗手入座吧。”楚夫人说着,招手叫过婢女拿着湿手巾来给湘虞擦手。又亲自盛了一碗鱼汤送到面前。
“先喝口鱼汤吧,这鱼儿就是水塘里刚捞上来做的,最是新鲜不过呢。”
湘虞道谢之后接过鱼汤,刚喝了一口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急忙扭头吐到痰盂里。
楚夫人大惊,忙问:“哟,这是怎么了?”
秦裕也万分焦急,皱眉问:“午后途经后厨房时闻见炸东西的味道,她便狠狠地吐了一回,怎么这会儿又吐?”
楚夫人一愣,忽然扭头看楚恒。楚恒咳嗽了一声,抬手说道:“过来,我诊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