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
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
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
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便重问之。
乃答曰:“日近。”
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
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世说新语》
中秋之时,再忙的人也会抬头看一眼那永远守候在此的月亮。
娄门小客栈明明只住了西派这一户人家,却显得相当繁忙。武嘉今日就到了,师娘的肚子越来越大,为了让她和来宝住得舒适些,四个弟子起了个大早,先打扫了房间,又换了干净衣裳,他们本想买些好吃的过中秋,可囊中羞涩,便借了东厨,要自己准备大半菜品,结果弄得是鸡飞狗跳、灰头满面。
几人正愁没地方弄到不错的酒时,忽有一人推门进来道:
“白雨,功夫练完了吗?就敢私自逃走了。”
白雨笑得灿烂。
“你是来抓我的?”
“哼,我是来射覆的。你每夜找我玩,赢了便走,走得掉吗?”陈西去掸掸身上灰尘,故作嫌弃地讲道。
实际上,白雨不在的这两个夜晚,没人陪着他闲聊射覆,他倒有些寂寞了。加之东派一向自由散漫,中秋都是各人聚各人的,他思前想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里。
此前他站在门前,只与崔玉枚漠然对望一瞬,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收回了目光。有时候,彼此讨厌的人也会因某些原因相聚。
“哈,今夜让你输到服!拿什么与我赌?”
“这些够不够?”
陈西去身子一侧,便有挑夫陆陆续续挑进来六坛子好酒。
白雨惊喜不已,连忙邀请陈西去和挑夫们进屋,李如柏看着这些霸占客栈的上等好酒,心中就想到这个外貌俊朗的富裕亭主即将与清鱼子成婚,心中更不是滋味,只转头不语,瞬间觉得连酒都不香了。
“酒疯子为何不来?那日三派会面,他朝我们扔石子害我丢人,我真想狠狠地打他一顿。”白雨一边邀请陈西去和面,一边问道。
“他中秋都是自己过,整个东园都没人喜欢与他呆在一起。”陈西去回答着她,只觉得眼前摆着的这些食物实在是难以下咽,打算偷偷再买些好的来。
“为什么?他潇洒又俊朗,还有一流的才华和武功,性格虽差,年纪也大了点,但应该有不少人喜欢吧?”白雨说着,李如柏只从背后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二人相识一场,为何她从未这样评价他?
“走得近的人,都不会喜欢他的。”陈西去顿了顿,“自他那个弟子胡迭出现,他就铁心做怪胎了。”
“胡迭是谁?怎么我没见过?”
“早死了。”
白雨还想再问时,李如柏已听不下去,忽然将她抓过来低声道:“你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快问他会不会和清鱼子成亲!”
说罢,李如柏又一掌将白雨推了回去。
“那成亲的事你怎么想的?”白雨被推得晕头转向,仓促问道。
两个话题挨到一起,陈西去混乱道:“你乱想什么,我不成亲又不是因为我喜欢酒疯子。”
陈西去无奈地讲道,他也想与心爱之人成亲,根本不想接受清风的指婚。可白雨与李如柏鼓励他拒绝时,他又叹了口气,摇头道:
“罢了,我也说服自己了,成亲挺好的,有个伴能说说话。她看上去很好,我们很幸运了,很多人不是都从未见过自己的娘子吗?情意……情意也能后天培养的罢?哎,也许这就是命吧。”
“可是你都还未真正争取过呢。”白雨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争取有用?”他苦笑道,“有时候,争取并不能让你换得想要的,反而还会让你失去现在所有的,我陈西去不过是东派人微言轻的弟子,根本没有拒绝掌门人的资格。”
哐当一声,白雨身后的桌子发出巨响。
原来,李如柏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无奈又愤怒地拍了拍桌子。
这一拍,大半的吃食都落了地。一时间,众人抱怨连天,全都想痛殴他一顿时,客栈里却又来了另一个意外之客。
只见身材高大的王唯熊笑眯眯地挤进来,不与任何生人对视,红着脸对白雨说道:“……我包了些饺子,想到你们,就自作主张地送来了,也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
白雨又邀请王唯熊进来,他推辞一番,却见里面一团乱麻,吃的喝的全混在一起,就主动帮忙收拾起来。他粗厚的手指动来动去的,忽然就将一切收得干干净净。这还不算什么,他很快卷起袖子,哼着小曲不紧不慢地和好了面,开始做起各式点心,人人都是目瞪口呆,不住地称赞熊叔。
熊叔仍是红着脸,乐呵呵笑道:“嘿呀,我平日除了练功不出门,只能折腾些吃的了。”
“那我们能干点什么?”小郭问道。
于是,在熊叔的指挥下,大家又热火朝天干起来,白雨、陈西去、小郭三人都对熊叔很感兴趣,不断在那问东问西,什么熊叔有没有夫人呀,几岁呀,熊叔会做哪些北方菜呀,王唯熊在北派被当作无法对话的武痴,从未被如此簇拥,每个问题都细细答着,全然忘记自己送了饺子就要走的。
白雨问得欢,正要张嘴时,李如柏又一把将她抓过去。
白雨差点摔倒,恼火道:“我又不是小鸡,你老揪我干嘛!”
李如柏急道:“你又聊这些不相干的作什么,你问问他清鱼子为何没来啊,她是不是想好了要成亲?”
“……你就这么想知道?”
“自然。”
“那为何不自己去问本人!”
白雨说完,李如柏只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白雨以眼还眼,一掌推出了客栈。
“叫她也来吃饭,快去快回!”
言毕,白雨已把客栈的大门关上了。
李如柏根本没想过要去,此时犹豫得很,却又经受不住与清鱼子会面的诱惑,只拖着脚步往阊门走着,怀着十分艰难的感情,终于来到了望月楼。
望月楼里过半都是身着黑白长袍的北派弟子,李如柏不想与他们争执,便从望月楼背后一跃而上,猫着腰挨个寻找清鱼子的住处,心中想着一会见面要说些什么。
可当他终于从窗外看见一个高高的女子背影时,想说的话却全都忘光了。
李如柏站在望月楼顶层的窗台外面,正想着要不要敲窗,却看见了清风的身影。
清风正在清鱼子的房里与她谈话,若是他发现有个西派胖子躲在自己闺女窗外,定会当场将他捏死。
“昨日去了哪里?”清风黑着脸问道。
“中秋要到了,街上逛逛。”清鱼子淡淡答道。
“胡说,都有人看见你与唯熊去西派的破客栈了。”
“既然你已派人跟着,何必还来问我?”
“老夫是在担心你的安全,文酒会的事你忘了?鱼儿,你与唯熊单纯得很,不知道江湖险恶,有人跟着是为你好。你不要与西派来往,那都是群功夫低劣、不成气候的蠢娃娃,对你没什么好处。”
“可万一我喜欢与蠢人呆在一起,不喜欢那个样样都好的陈西去呢?”
李如柏听完满脸通红,心也快跳出喉咙。
清风却怒了。
“蠢人?这个蠢人是谁?那与其看你败坏家门,老夫不如将那人杀了,再打断你的腿!”
清鱼子良久不出声,想必早已流下泪来,只是她心高气傲,所以才哭得不声不响。
“爹,没有这个人,我一时生气胡诌的。”清鱼子伤心道,语气却软下来。
清风叹了口气,显然是放了心。
“鱼儿,东派两个亭主,酒疯子不成器,陈西去却年少有为,迟早是东派掌门。你嫁给他,便是掌门夫人,东派与北派永远就一条心了。”
“那我自己呢,我自己这一颗心,又要与谁在一起?”
二人沉默片刻。
“你是老夫的女儿,老夫是北派掌门,北派的兴衰与你我密不可分,你的心,将永远与北派在一起。鱼儿,老夫是疼你的,可这门亲事由不得你,武林大会前,你在这屋子里好好想想罢。”
说罢清风便出去了。清鱼子见父亲走远,这才放下所有的骄傲,伤伤心心地哭出声来。
李如柏仍猫在顶楼窗外,听得心如刀绞,不知是该进去安慰还是识趣走掉,踌躇之时,屋里却忽然没了声响。
他心中奇怪,又等了一阵,忍不住抬头确认一眼时,却吓得叫出声来——清鱼子绞破了几件衣裳,站在圆凳上,想要悬梁自尽。
“清鱼子!”
李如柏再也顾不得礼仪廉耻,冲进清鱼子的闺房里就将她抱了下来。
这一抱,二人一并摔倒在地,清鱼子压在李如柏的伤手上,疼得李如柏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清鱼子满脸泪水,正疑惑李如柏从何而来,却又见他十分痛苦,忍不住担心道:“怎么了?我太重了吗?压伤你了吗?”
李如柏摇摇头,伸出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掌晃了晃,道:“没事,我更重,这两根手指也不是被你压断的,早就伤了。”
他笑着抬头,却对上清鱼子严肃又伤心的面容,一时也笑不出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在偷听吗?那都听见了?”
李如柏吓得连忙起身,想解释一番,却说得颠三倒四,脸也红了。最后只能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总之你不要死,还会有别的法子的。”
“能有什么法子,从这望月楼的顶楼跳下去吗?”清鱼子小声地绝望道。
“绝不能跳!”
“你走吧,既然我爹说的你都听见了,我就不再多讲了……若他知道你在我房里,我们都会死的。”
清鱼子心烦意乱地站起了身,不断抹着夺眶而出的泪水,走到窗前送客。
“你还是从这回去罢。”
李如柏慢吞吞走到窗边,忍不住道:“你不要想不开。”
“……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李如柏愣在原地,只回答不出来。
清鱼子担心清风发现,又催促了一次,他只能翻了出去。
只是离开前,李如柏忽然想到白雨说的话。
是啊,自己跑来一趟,总得问问本人罢?若是再也不见了,也必须要问问的。
他回过头来,大胆讲道:
“清鱼子,我很喜欢你,满心满眼都是你。我只问一句,你的心意是什么!”
清鱼子扶着窗,只是一愣,眼中再次噙满泪水。
“我也是……但别再来找我了。”
说罢,那扇窗户便关上了。
李如柏望着那窗发了会呆,随后便转身跳下,原路返回,只是他已将魂魄留在了望月楼之上,再不见任何活跃的神情了。
李如柏失魂落魄地回来推开门,正愁不知如何与白雨说起自己的遭遇时,却迎面撞上白雨慌张焦虑的脸。
“怎么才回来!”白雨道。
“怎么了?哎……我……”
“现在先别说这些!要生了,怎么办,要生了……”
白雨语无伦次,李如柏皱眉道:“生什么东西出来?”
白雨拍了他一巴掌,激动又害怕。
“瞎说什么,是师娘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