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原无量八卦掌清风纵横江湖几十年,杀无数歹徒,除人间祸害,正直正义,恪守门规,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少年白一东横空出世,一首西风曲名震天下,有汇聚人心之魄力……
其中一人将任武林盟主……
最后清风声称年迈,主动将武林的未来交予白一东手中,其心胸之宽阔……
——《武林遗史》
一路上李如柏都显得心事重重的,白雨想他是因为被崔玉枚训斥,真心安慰了他几句,在她心中,李如柏是个有骨气、重情义的人,小郭也不住点头,他心中最清楚,二师兄的手指就是为了救他才被斩去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废物?
李如柏点点头,无奈道: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废物,我只是有些寒心,师父和师兄总挑我的毛病,可我一不偷二不抢,也决心要做堂堂正正的人,怎么不能有点自己的毛病?难道身为西派弟子,就必须每日为师门争光,事事顾全大局,努努力力争第一,毕恭毕敬对待正派前辈,连秃头鼠那样的小人都忍住恶心唤一声师伯?那我不如不呆在正派里。”
“少说丧气话,你打小就被送到西派来了,不呆在西派,你要去哪?”白雨问道。
李如柏忽有些悲情道:“父母已不在,无家可回,只好……做个游侠去。”
“二师兄,早就没有游侠了,不在正派,又会武功,他们就会把你算做流窜之辈的。”小郭为难道。
“胡说,我怎可能是为非作歹的流窜之辈!”李如柏愤怒道。
“不想在西派,也不想是流窜之辈,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自废武功。”白雨说着拉起了李如柏的手,吓得李如柏一抖。
“不敢自废?我帮你。”
三人又斗了几句,李如柏没了脾气,只好不再将离开西派挂在嘴边。三人又说了几句文酒会的事,李如柏刚说起自己遇上一个女子,白雨就忙打断道:“怎么才那么一会功夫又单相思上一个,这是第几个了?”
小郭偷笑一声,也与白雨想得一样:李如柏最爱毫无回应的单相思。
李如柏一时语塞,感叹道:“哎!竟没人能懂我李如柏!”
话音刚落,白雨只道:“糟了。”
他们说着话,已不知不觉走进人潮之中,周边百姓显然围观着什么——只见不远处的东园大门外,正浩浩荡荡地站着一大群人,他们身穿黑白相间的太极长袍,体格魁梧,排列整齐,谁都不曾讲一句闲话。
小郭慌道:“北派到了!完了!我们三个都完了!”
三人立即加快脚步,抄近路翻墙而入,到了今日三派相聚的弃剑潭,可弃剑潭中也已站满了东北两派的弟子,放眼望去,黑白长袍者乌泱泱一片,几乎将只有三四十人的紫衣东派包围。
白雨在墙上努力找寻崔玉枚的踪影,正在思考如何润物细无声地混入人群中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两颗石子,砸在白雨和小郭的脚踝上,精准地破坏了二人的平衡。
二人防不胜防,哎哟一声从墙上坠了下去,李如柏见场面惨烈,深知再也藏不住,索性也只能跟着他们潇洒跃下了,心道:管他的,既然来到东派,迟到也得迟到得美!
白雨与小郭在地上摔作一团,抬眼时,发现他们正好摔在了崔玉枚的脚边。
只是崔玉枚的脸色从未这样难看过。
他不忍再看,只抬头行礼道:“二位掌门息怒,弟子愿替他们受罚。”
白雨闻言,顺着崔玉枚行礼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她与小郭正好摔在人群中央,十步以外,恰好是并列而坐的两位掌门。
方修身穿紫罗衣,悬龙兰腰牌,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心中这位新一代女侠。
方修身边坐着一个身穿黑白长袍的老者,老者已过耳顺之年,长须白而柔顺,身姿却是挺拔,有仙风道骨,若不是腰间悬了一块龙与雪梅交缠不清的御赐腰牌,看上去早与凡尘俗世无关了。
他望着白雨与郭泽权,眉眼如鹰,令人惊惧,小郭吓得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说道:
“方掌门赎罪,清风掌门赎罪。”
方修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也别和我道歉,东派一向松散得很,常有弟子从天而降的,只是没有摔得那么难看的。”
清风仍然黑着脸,完全没有因方修的打趣松弛半分。
白雨看着满怀怒气的北派老掌门,得知一会准没好事,只是心中古怪,是谁那么讨厌扔他们石子,还扔得那么准?
她四处看了看,好死不死在人群中对上了酒疯子的目光。
酒疯子今日打扮得相当精致,绝对是人群中最好看的男子。
此时,他挠了挠唇上的小胡子,微微朝白雨摊开了手掌——掌心果然握着石子。
他存心要他们几个西派弟子出洋相!
白雨气得咬牙时,崔玉枚低声责备道:“还不起来站好,别躺在这里耽误掌门聊事情!”
她与小郭这才爬起来,二人摔得灰头土脸,李如柏呢因为先前负气出走的缘故,连外衣都不曾穿上,三人站在相貌与气质都良好的东派弟子边上,显得九分活宝,一分痴呆。
在他们掉下来丢人显眼之前,二位掌门正在讨论帝王更迭一事,此时话题只是继续。清风说话直接,很快表明北派的看法:
“先帝驾崩,小皇帝名正言顺继位,乃是正统,北派仍然效忠于他,绝不背叛当年的誓言。”
清风的答案倒是与白雨心中的北派形象相符,她早就听说北派最为传统,注重武学传承、长幼尊卑,派内弟子有上百人,门规森严,也不收任何女弟子。前两日她还与陈西去讨论过孙敞寄出的三封信,陈西去笃定表示,三个掌门之中,唯一不会答应传授白雨武功的就是清风。
他的理由很简单:清风一向痛恨夺走他天下第一名号的毛头小子白一东,绝不会将自己的武学传给白家后人,何况,白雨还是个女子。
方修听了北派的想法,也说了东派的决定:
“东派弟子虽然皆是士族出身,可自从他们入派成为东派弟子起,便不能再与官府有任何关联。东派虽然是官府的孩子,心里向着他们,却也有着学武之人的骨气,不造反,也不会为朝廷做任何事。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东派一向自我,也将一直自我下去,不会为任何政权更替作出改变。”
言下之意,二人都打算支持小皇帝的政权,并不打算与权臣为伍。
崔玉枚听完,正打算代替未到的师父表明西派立场,可清风鹰一般的眼睛只瞪了他一眼,不等他说出半句,忽问方修道:
“方掌门,东北两派一向交好,不知东派愿不愿亲上加亲,与北派联姻呢?”
众弟子躁动起来,显然对这联姻充满好奇。清风却是镇定,似乎早就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晚辈倒是没想过。不过有些话晚辈还是说清楚的好,晚辈这一生都只为自己和东派而活,不会成亲的。”
“不不不,不是你,你已太老,不适合成亲的。”清风断然说道,也不管方修的神情刹那间有多么嫌恶。
“我说的是舟山亭亭主陈西去。”
陈西去忽然被未知的恐惧攫住,原本八卦的脸一下煞白。
方修看了一眼徒弟,故作轻松地问道:“噢,清风掌门看中的是东派的男弟子,可北派无女子,西去要与谁成亲呢?”
清风捋一捋胡须,喊道:“鱼儿,你上来。”
北派弟子中慢吞吞走出一个女子来。
她十几岁的年纪,只穿着寻常女儿家的衣裳,个子高大,相貌却是清秀端庄,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清风边上,虽然高昂着头,脸上却又忍不住泛起一阵红晕。
东西两派弟子都打量着她时,李如柏却如同被雷劈般傻愣住不动了。
这就是文酒会上的高个女子。
李如柏又喜又悲,喜的是不久前,他才对着她远去的轿子作别,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可没想到不过几柱香功夫,他们还能再次遇上。
悲的是,她竟然要与讨厌的东派弟子成亲。
清风宠爱地看了她一眼,讲道:
“这是老夫的女儿清鱼子,不曾与老夫出过远门。老夫想着她的年纪也大了,该找个好人家了,这才带到南方来。”
清鱼子脸色苍白,白雨料想她肯定也不情愿,忍不住小声吐槽道:“这老掌门现在说这些干嘛,选驴送驴吗?”
李如柏忍不住道:“这还不简单,他不让女儿嫁给心爱之人,也不许给自家门派,分明只把她当作利益筹码。荒谬,本是如此好的女子!”
二人小声说完,忽然对上清风可怕的目光。清风修习八卦掌,内力天下第一,耳朵也好使得很,把二人的嘀咕听了个清清楚楚。
白雨有些心虚,只能假装漫不经心地挪开目光,李如柏只是瞪着清风,心中愤懑。
方修不愿当众打量清鱼子太久,只谦和地冲她点点头,便问陈西去道:“西去,你可愿意?”
陈西去脸色铁青,又怕说错话得罪清风,谨慎地说道:
“弟子惶恐,弟子不曾与北派千金见过面,也还未作好成家的打算,潦草决定,怕是不妥。”
方修还未来得及帮他讲话,清风就怒道:“潦草决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潦草决定吗?没见过又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叫你成亲你就成亲,没做好准备就立马做。”
这一番训斥吓得陈西去连忙弯腰低下了头,半句话也不敢讲了。
方修觉得陈西去可怜,可他自己不拼死反驳,她倒不好帮他讲话了。一时间,场面陷入沉默,再无人出声反驳,众人皆以为清风的指婚板上钉钉时,却听一人勇敢地喊道:
“爹,就算他同意,我也不同意的。”
说话的正是清鱼子。
清鱼子又是委屈,又是羞愤,只对着清风柔声说道:“出门前你只告诉我到江南来游山玩水,与师兄弟们一起赏月,我高高兴兴跟来,你却说什么成亲,早知如此,我不如死在家里呢。”
“放肆,谈什么死不死的。”清风不满道,并不被清鱼子所打动。
清鱼子气愤地瞥开目光,却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李如柏。
她哪里想到会在如此窘迫之时遇上他,又是惊,又是羞,自觉脸面尽失,终于顾不得最后一丝傲骨,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任父亲如何劝都拦不住。
方修见清风有些难堪,这才自然而然说道:“清风掌门,既然姑娘家暂时不愿意,我们就等到天下武林大会后再说吧。”
清鱼子又哭着,方修又劝了,清风再不好多言,只道:“那就比武后再谈吧,不过我心意已决,你和陈西去还是早早接受得好,快先退下吧。”
清鱼子这才转身走了,像是故意想好似的,再也不看李如柏一眼。
这一下,清风被驳了面子,心情也不佳起来,他只觉得自己被东派西派看了笑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更是严厉地说道:
“刚才说到哪里了?”
方修没接话,只将西派弟子看着。
崔玉枚与白雨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要崔玉枚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讲呢。
崔玉枚这才道:“二位掌门,有关正派未来何去何从一事,师父也托我带了话来……”
殊不知,崔玉枚这一开口,正好成了清风的受气包。
清风胡子一吹,只问道:“师父?你师父是谁?老夫需要认识吗?”
崔玉枚脸一红。
“回清风掌门,弟子的师父正是西派掌门武嘉,他有事耽搁了,中秋会到……”
“老夫只认识西派白一东,别的人没听说过。”
崔玉枚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心中恼火,却不敢顶嘴。
不知怎么办时,白雨已经开口道:
“老人家神气什么?记性不好弟子就再提醒一次,武嘉是西风宗师、西派掌门,与您平起平坐,说的话一样算数,可能您必须得听。”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惊掉了下巴,崔玉枚想拉住白雨,无奈却堵不上白雨的嘴,只有酒疯子幸灾乐祸地看着白雨,他就喜欢白雨这求真的疯样,就想看看她撕破这些人的脸皮后,究竟能惹出什么乱子来。
北派最为尊师重道,也相信严师出高徒,此时看见一个小女娃娃就敢出言顶撞他们不怒自威的掌门,全都愤怒起来。
清风是长辈,此时虽然面无表情,脸色却是和刚才的陈西去一样煞白。他只说道:“你就是白一东生的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娃娃,哼,你以为跟着武嘉学了几个月三脚猫功夫,就可以像你爹一样耀武扬威了吗?”
白雨也不服软,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掌门,西派功夫是不是三脚猫功夫,掌门找人试一试便是,不必阴阳怪气的将我父亲也带上,倒显得小气了。”
清风自然不会真找人来与白雨计较,可他的弟子自己已坐不住了。八卦堂中忽然站出一个年轻弟子,冲着白雨愤怒地说道:“放肆,让我替掌门教训你。”
年轻弟子叫做柴信,与白雨一般大,也算是年少有为,相当崇拜自己的掌门人。他最不喜狂妄之人,低头行礼后便立即冲白雨出了招。
四派中,北派武学传承的时间最长,清风原已是八卦掌的第十五代传人,自北派建成后,八卦一宗更是在他手中壮大。与此同时,北派的内功心法也最是厉害,此时柴信只是几掌功夫,白雨便被推了好些个踉跄。
不过白雨并不胆怯,她正好想和这些霸道的北派弟子打一架,要用西派的功夫会会八卦掌,便用乱拳与柴信过起招来。她功夫练得晚,内力远不如同龄的北派弟子,可对招式的运用和想象却高出对方一大截。
“这小女孩聪慧,若是像她爹一样,从小好好学西风宗的功夫,如今成就不会比他爹低到哪里去。”方修欣赏地看着白雨说道。
清风听了心情更差,只不回答。
柴信内力虽更为深厚,却是破不了迷踪脚步,打不到白雨半分,几十招下来也累了。眼看他掌法慢下来,白雨这才看准时机出拳攻向柴信的下腹,她在东派呆了七日,从陈西去处了解到舟山棍打蛇打七寸的精髓,虽然不会用长棍,却学了一些舟山棍中点穴的功夫,此时打中柴信的气海穴,柴信动弹不得,竟直愣愣地跪下了下去。
方修见白雨将东派招式融进乱拳里,暗自赞赏她聪慧的同时,心中有些得意,只道:“清风掌门,看来白雨胜了。”
方修言下之意,是要清风出言结束这场突发的比试。可不打还好,既然打起来,清风怎么能容忍北派被西派打败?
他只说道:“她胜这几招虽然巧妙,却也有不少缺陷,唯熊,你出来指点她几招,她将来出门在外才不会吃亏。”
眼看还要再比,李如柏站在白雨身边道:
“清风掌门,要比我师妹也比了,要赢我师妹也赢了,北派掌门弟子近百人,西派掌门弟子一共就我们四个,这么比下去,是要累死我师妹了。”
清风冷笑道:“若不愿意,不比也成。”
李如柏一见他这高傲的模样就烦。
“比,为何不比?我师妹已赢了,这一轮我比!”
清鱼子出现后,他本就觉得胸闷气短,此时正想发泄,也不顾胳膊上的伤势如何了。
崔玉枚还想再劝,李如柏只道:“师兄少言,来几个如柏打几个就是了!”
李如柏胡乱将伤口一绑,便在原地等起对手来。
这时,北派的黑白色人群中,走出了一个身穿黑白长袍的大汉来,他比李如柏高得多,壮得多,圆溜溜的大肚皮都能供人打鼓了。
他眼睛细长,络腮胡满脸,手掌宽厚,神情却是为难。
一见到他,李如柏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时,只听他说道:
“又是你!好,看来我们是冤家路窄了!”
原来,这北派走出来的人,正是虎口堂堂主,那个在碧江果园里被夜来霜玩得死去活来的武痴王唯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