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上的老道十五年没下山,此番途径龙门阵,原是要见一个故人。
不过当他道出故人名字与性格时,人们都笑他年迈昏庸,太不中用。
他竟说他在找龙门阵掌法人,那人是世上最好的官员,清廉正直,曾救他与水火之中。
众人听后不语,只是幸灾乐祸地让他去飞燕局碰碰运气:去罢!某清廉好官一定会给你开门的。
老道拄拐爬了三个时辰,到达顶处飞燕局报出来由后,被几个法捕一脚踢下百级阶梯。
他断气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掌法大人说了,让你快滚。”
此后,胆大妄为者将此杜撰成书,讲述孙敞年轻时迷上花道长,为此扮演廉洁好官,与花道长开启一番纠葛的奇事。
此书见不得光,只在散财商会掌握的黑市传播,价格昂贵……
——《底层流窜集》
那身影出现之时,白雨已经在她山荷叶造的潦倒窝里入梦了。
等白雨醒来,身边的老虎已不知去向,她只隐约看见一名男子站在坏美人洞外面,他穿着白长袍,绑着青竹发带,与侏儒帮的两名西派弟子打扮得一模一样。
白雨揉揉眼睛,一眨眼功夫,那人又不在了。她连忙起身,正要走去美人洞探寻时,却被拽了回来。
夜来霜拽着白雨,她捂着白雨的嘴笑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忽然就拎着白雨的领子攀上高树,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
二人在野山林间跑着,夜来霜显然是想要躲避刚才的身影。白雨暗下思忖,如果夜来霜想避开的真是西派弟子,不就意味着自己的帮手到了?
她心下欢喜,想要帮助西派之人拖慢夜来霜脚步,便刻意不配合夜来霜的步伐,走得四仰八叉。可夜来霜不顾白雨的走法,连拖带拽地拉着白雨往前奔,拉得白雨差点摔一跟头。
这一跟头,让白雨终于逮到借口。
“哎哟!白雨她叫了一声,强行蹲倒在地,捂着脚踝满脸痛苦。
“又怎么了?”夜来霜冷眼看着白雨,只见白雨痛苦的同时,另一只手不忘牢牢抱着树干,生怕被生拉硬拽走了。
夜来霜觉得好笑。
“我觉得我脚踝断了。”白雨故意咬着牙,含糊不清地说道。
“没关系,我来为你疗伤。只是如果没断,我就给你踩断了再接上。”夜来霜闪过一丝乖僻。
白雨唰一下站了起来。
她怕夜来霜当真,连忙道:
“罢了,又好了。”
“哼,那就少废话。”
说罢,二人便要继续赶路,但这两句话的功夫,西派弟子已经追到了白雨身后。白雨察觉到身后有人,知是救兵赶到,便冲夜来霜摆出幸灾乐祸的嘴脸。
“看来我们的赌约要终止了,再见。”
白雨说完笑着转过身,要接近西派弟子。
夜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白雨的视线较为模糊,直到走得很近,她才看见了西派弟子的脸。
这张西派弟子的脸,就是惨死在侏儒帮老巢中的许为的脸。
“有鬼!”
白雨吓得大叫一声,惊起一片飞鸟。只见她往后退了五六七八步,差点手忙脚乱地掉下黄葛树,好在有夜来霜的手揪住她的衣领,她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白雨后怕地盯着夜来霜,一眼都不再看身后的许为。夜来霜忍住笑意,故意轻轻将她往许为的方向一推,道:
“去呀,不是要再见吗?”
“不。”
但白雨坚定地站在夜来霜身边,寸步不移。
夜来霜这才作罢,她打量着黑暗处的许为,淡定之中,还带着一丝不满。
只听她冷冷地说道:
“全天下那么多男人,你为什么偏偏扮成这张难看恶心的嘴脸?”
扮?白雨听夜来霜说完,这才稍微冷静了些。
她强忍着恐惧,回半个头瞥了一眼许为——脸的确是许为的脸,但却丝毫没有许为当日那副自信的神情。现在这张脸的主人更为孤傲,更为忧郁,好像内心深处被很多伤心事困扰。
白雨这才意识到,这个许为与夜来霜扮翠儿一样,都只是用易容邪术借了人样貌,相貌下藏着的,是另一个人。
想到这,白雨松了口气,心中抱怨道:这些人总是易死人样貌,就算她已知晓其中奥妙,每次也都能被吓飞半个魂魄。
“我……你……”许为只是答道。
白雨看着他,他忧郁、傲慢,注视夜来霜的目光非常炽烈,几乎带着某种深沉复杂的爱恋。白雨心中疑惑,此人肯定深爱着夜来霜,为何夜来霜见到他却要逃走?
许为伸出手,向夜来霜抛出腰畔间的什么东西。
夜来霜接在手中,是一壶适合夏日夜晚的新酒。看来他知道夜来霜体寒,不辞辛劳追来时,还会带上能让夜来霜暖和片刻的东西。
可夜来霜并不领情,也毫不感动,只将酒全洒了出去,壶中酒从树下倾倒而下,久久不发出落地的声音。
在这尴尬中,白雨又猜到七八分——此人定与夜来霜之间,有些未了的情债嘛。
夜来霜说道:
“这次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许为不语,从怀里掏出一条长长的破布。那正是两日前,白雨被拐入野山林时故意留下的踪迹,没想到被他捡到了。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比真正的许为要沙哑低沉许多:
“擅自离开那么久,留着如此重要的事没做,你居然有闲工夫与一个法捕厮混。”
白雨脸一红,这假许为肯定也以为身穿法捕服的她是个男人,是夜来霜的新情人。夜来霜似乎并不在意假许为的猜测,笑着说了一句:“你别看他是法捕,他有趣着呢。和他厮混在一起,总比和你一起做那些无聊之事好玩太多。”
许为不屑一笑,对世事不满意时,他和夜来霜脸上的神情倒是十分相像。他鄙夷地打量着白雨,道:“再有趣,也不过是我们的一条丧家犬而已。”
“无眠,你太自信,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也不过是丧家犬?”
白雨向无眠看去,他不屑的笑容中虽与夜来霜神似,却又比夜来霜多了一分伤情,不知为何,她觉得真正的许为虽是有名的少侠,气质却远不如眼前这个假的。
无眠炽烈温柔的神情使那双死去的眼睛比生前更加鲜活,他渴望着什么,在这渴望下,他的脸比真正的许为显得更为真实,更为欲望十足。
白雨挪不开眼,这张面具底下究竟是怎样的人?不过很快,她忽而联想到另一件事,只见她沉思片刻,忍不住会心一笑,道:
“夜来霜,我不用再问你剩下两个问题,因为我已猜到答案了。”
夜来霜闻言笑道:“你看,我说了,她很有趣,而且很不怕死。”
“我若现在猜出来,你便现在放我走?”
“自然,但猜不出来,我就现在打断你的腿。”
“我要站在这里看你二人调情多久?”无眠一句听不懂,傲慢地抬抬头。
白雨自信地看了眼无眠,又看着夜来霜道:
“随风斩灵动,像是出其不意的暗杀招数,这也说明你喜欢在暗处杀人。我之前问过你教你易容术的是何人,你的回答让我好生奇怪,谁能躲在江湖的阴暗面,明明无名无姓,出现却吓人一大跳?如今你们又说,不仅法捕是丧家犬,你们也是,究竟何人有这样的本事,让法捕都成为丧家犬?武林正派办不到,流窜之辈也办不到。”
她说完,夜来霜的笑容有些凝固在脸上。
这一下,白雨知道自己成功大半,得逞地挑了挑眉。
她伸出手,神神秘秘地指向夜来霜娇艳动人的脸,道:
“你替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办事,他们不是高官,就是皇亲国戚。”
夜来霜沉下脸来。不过很快,她又刻意恢复了不屑的笑容。
“所以我应该是某个公主一类的,对不对?”
“所以我猜对了没有?”白雨急切问道。
夜来霜拖延半晌,挪开了目光。
“你猜对了,不过我后悔了。”
“什么意思?”
“因为无眠出现搅局,说出什么丧家犬,所以不能算数。何况,你猜得也不够,我希望你猜得更多一点。”
白雨分明已找到答案,却被夜来霜轻易撕毁了赌约,一气之下,她一把挥开了夜来霜的手。
“女疯子,我以后再也不信你任何话了!”
无眠起先一直打量着说话的二人,此时听见这个称呼,不由得倚在树干上饮了一口,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这称呼还蛮准确的。”他说道。
“信也罢,不信也罢,你都得跟我走。无眠,后期有期了。”
夜来霜说完,抓起白雨就要甩掉无眠。但就在她伸手抓住白雨衣领时,白雨突然出掌一推夜来霜的腰间,顺势一拨,便把夜来霜擒回自己怀里。
随风掌。
她全程都看着夜来霜的眼睛,见夜来霜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白雨得意地笑了笑。
“眼睛。”她故意说道。
说完,白雨顺势掏出腰畔匕首,要刺夜来霜双目。
二人心中都清楚,凭白雨的功力,早在她刺到夜来霜前,夜来霜就可以想出上百个招式反抗了,可白雨要的,只是用这个动作骗取无眠出手而已。
果然,无眠如影般乍现,只一瞬,夜来霜已不在白雨怀中了。
五步开外,无眠双手横抱起夜来霜。他心疼地望了她一眼,抬头对白雨冷冷说道:
“我杀了你。”
白雨举起手中那把精巧的匕首,道:
“无眠兄,你还是暂时抱紧佳人吧。若你把她放了来杀我,十有八九可以成功,可她肯定是不会再回到你的怀里了。你最好把握当下,这个难缠的坏美人才不会从你指缝中溜走。”
夜来霜见无眠果然犹豫了,便冲白雨笑道:
“他不放开我,这样他便杀不了你,我也追不上你,然后你好这么跑了,是不是?”
白雨学着夜来霜平日里那得意的模样,冲夜来霜摆了摆食指道:
“不是跑,我已猜出答案,是你言而无信。所以,我现在是讨回公道,堂堂正正地离开。”
她说完再次晃了晃手中那把精巧的匕首,又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多谢你的杀猪斩,匕首我暂时收下了,也许,她也可以拥有一个名字,就叫随风吧。”
夜来霜望了一眼拥有新名字的水晶匕首随风,嘲讽道:
“蠢儿,学武功最后都是要用来杀人的。你学了武,却不想杀人,这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将来有一天,可不要回到我的怀里哭才是。”
白雨不接话,只笑着转身跳上另一个黄葛树的树干,消失在婆娑的树影中。山林里,只剩这个年轻女孩张狂潇洒的大笑声。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其实是女儿身,抱歉了!”
说完,白雨的声音终于消失在山林之中。
无眠抱着夜来霜,对眼前的情况有些无奈。
“她猜到我们的来历,我们要杀了她吗?”
夜来霜倒是看着白雨离去的方向,觉得颇有意思,有些炫耀地冲无眠道:
“杀了?她还有赌约未尽,我可没答应放她自由。”
二人沉默片刻,无眠再次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
“你来找我,不就为了办那件事。”
夜来霜说完,轻轻推开了无眠,从他身上轻轻跳下来。
“算了,我们出发吧。我死之前,总不能连累你一起死。”
说完,她便朝白雨的反方向走去,无眠望了一眼白雨消失的树丛,也跟着夜来霜离开了。
绝对不能再走错方向。
白雨念叨着,大步向山下的方向走去。
好在夜来霜带她逃跑时,已往山下走了好一段路,此时,白雨已隐约能看见山下废弃的村庄。她一路加快脚步,丝毫不觉得累,因为不出三个时辰,她便能在天亮之前赶到龙门阵了。
只是这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草丛里忽然钻出什么东西,挤在了白雨身边。
竟然是灰妹。
白雨心里一紧,难道老虎是来抓自己回去的?再不然,就是来一口咬死自己的?
她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时,灰妹只是用头拱了拱她的胸口。
随后,灰妹身子一转,走在白雨前方。
“啊,灰妹,你是来送行的。”
无言中,灰妹走在前方,领着白雨走出了这深山,直到山与田地的分界线,她才止住了脚步,静默地看着白雨。
白雨摸了摸她,又是恐惧,又是欣喜。
“灰妹,好好活下去,你已经熬过最难的时候了,如此长大,也没问题的。”
白雨说着拿出木叶来,轻轻吹了一声。
灰妹竖着耳朵歪着头,听得相当认真。见此模样,白雨又吹了几次。
“记住了吗?你要记住这声音,等我回来看你时,我就吹这木叶,你就出来见我。”
说罢,她再次摸了摸灰妹的头,灰妹不再逗留,转身隐入山林之中。
白雨也转过头,继续奔向龙门阵的方向。
消失三日,回家定要被孙敞拧着耳朵一通大骂,说不定又会被关禁闭,随时随地被送走嫁人。但比起此刻想见孙敞的心,这些烦恼压根不算什么。她只是祈祷着,她回到家时,除了见到孙敞那黑着脸的模样,还能见到冲她微笑的孙浮之。
孙浮之一定要没事才行。
白雨归心似箭,在那野山林里疾步向前,终于走出了大山。
待白雨赶回龙门阵的城门时,天色仍是黑漆漆一片。她不停歇脚步,忙要进去,却发现城门上出现了官兵的身影。
这些官兵并不是飞燕局的法捕,而是驻扎在成都府附近行军打仗的川军。这川军有自己的地方,没有皇帝诏令,无人能调动他们。龙门阵向来由飞燕局里的三十二个法捕执法,为何突然出现川军?
白雨疑惑时,见那城门紧闭,意识到自己不在这三日,城中肯定出了大事。
她凭着儿时出逃本领,顺着城墙来到了龙门阵东面,那里有些低矮的树丛,白雨顺着那树丛攀岩而上,轻而易举地翻进了城墙。
只见龙门阵里,家家黑着灯、紧闭着大门,连打更的都不上街。那近百个川军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骑马上下蹿着,简直想把这龙门阵踏得地动山摇。
白雨越发觉得不妙,她沿途寻觅着后巷,躲避着川军前往高处的飞燕局。
当白雨靠近飞燕局巨门之时,看见了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飞燕局庄严的巨门之上,整齐划一地吊起了二十八个死去的法捕。
那些法捕身上的黑飞燕服还在滴血,显然在被吊起之前,他们就受到了足够的虐待。
法捕们吊在大门上方,随风左右旋转飘扬着,如同没人关心的破布窗帘。
出事的是飞燕局。
那吴森脑海里所想之孙敞,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昨夜,孙敞已走了一日一夜,他心事重重,估算着到达大巴山的距离。
自从拷问出猫儿仙客栈的好事之人是白家管事,他就寝食难安,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一件事情——如何才能在法鹰到达前救这管事一命?
法鹰到来时,若不见管事,定会找孙敞麻烦。所以,孙敞只想即刻把白雨送去姑苏城,再赶走孙浮之,再放走管事,独自面对法鹰。可白雨与孙浮之的失踪打乱了孙敞所有计划,他等了又等,却始终找不到他们,只好先去放人。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管事必须安全地抵达西派,法鹰到来时抓不到管事,就问不出当年藏女的秘密。只要白雨没事,孙敞自己的人头就无所谓了。
这时,孙敞身后传来跌倒之声。
他回头看去,那一直跟在他身后逃命的管事摔倒了。他几经上刑,身体已然吃不消,再加上这顿好走,此时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管事抬头想要爬起来时,孙敞已走回他面前。
孙敞没有改变脸上表情,只是伸出了壮硕的手,要拉白家管事起身。
“再走五个时辰,就到巴山下荒废田庄了,那里人烟稀少,你修养片刻,便可以沿着山脉去西派避难,谁也找不到你。”
管事看着他,神情充满不解,他支支吾吾道:
当真、白雨、当真?
要知道,管事向明镜局告状时,只想往孙敞头上扣屎盆子,他压根没想过,孙敞女儿真是白一东的孩子,像孙敞这样背弃挚友的叛徒,怎么可能舍命收养这样的孤女?
可这一刻,管事心中害怕起来了。
孙敞沉默片刻,开口道:
“管事的,你听着,孙某不愿做一世叛徒。”
说罢,孙敞感到管事握着自己的手一颤。
只见管事突然流出百般愧疚,他含糊不清,努力说出几个字来。可他说不清楚,急得甚至伤心地大哭起来。
孙敞努力去听那几个词汇,听了很多次,他才勉强听清。
这一下,孙敞心中一沉。
管事说的是:
我、老了、妻儿、对不起。
孙敞还没接话,不知道从哪里射出一根飞羽箭,直接刺穿了白家管事的后脑勺。
管事倒在地上,当场断气了。
孙敞站在原地,他皱着眉,回头望向那箭射出的方向。
他身后远处,站着二十多个身穿白色圆领窄袖袍的男人,他们的胸前,果然绣着一只惨白的飞燕。
“哼。”
孙敞冷眼看着这群惨白飞燕,又看着地上后脑勺冒血的可怜老管事,终于把一切串联起来。
他摇了摇头,月色下,他无视那群法鹰,不紧不慢地往龙门阵方向走去,面对最后的结局。
他在回家的路上想着。
看来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背叛他人,就是被人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