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清鱼子出现求情时,白雨是有过放过清风的闪念的。
可不知是因为雪梅的折断打了岔,还是白雨原本下了太大的决心。不经意间,那柔软的闪念已如泥鳅一般匆匆溜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武嘉与徐英死时凄凉的模样。
是清风那日高高在上的模样,白眉长须,眼中带电。
白雨不顾错愕无助的清鱼子,轻轻甩掉了她,将手中黑竹剑扔在清风面前。
黑竹剑无声的飞起,又坠在八卦堂地上。
她转身对着在场所有北派弟子说道:
“你们当中,有那日不在缥缈峰的吗?”
北派弟子们围坐在东派剑下,他们左右看了看,似乎都在寻找这样的人。片刻功夫,真有七八个人心惊胆战地站了起来——他们年纪尚小,这一年才刚刚入派。
白雨点点头。
“好,走罢,想去哪都可以,若将来还想来找我报仇,此刻就好好认清我的脸,千万别忘了。”
年幼的弟子们愣了愣,一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直到陈西去拿剑赶他们,他们才如羊般成群挪了出去,只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咬牙道:“我不走!我要留下与师父师兄同生共死……”
不等他说完,白雨一掌拍晕了他,叫要走的弟子将他也扛出去了。
“慢着。”
最后一人要跨出大门时,白雨说道:
“缥缈峰上,我分明见过你。”
话音刚落,随风匕首随白雨衣袖而出,那弟子瞬间栽倒在雪地里毙了命。
剩下的北派弟子见状更不敢动了,事到如今,想要假装不曾去过缥缈峰来蒙混过关,怕是不可能的。
“剩下的诸位,”白雨缓慢走去拔出弟子身上的随风,擦拭着上面的血,“缥缈峰上发生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吧。清风要挟我师父取我西风曲,挑断我手筋脚筋,否则就要杀他的妻女。我师父做了选择,他没有杀我,散尽功力后奔向清风,死在了缥缈峰山顶。”
说到这里,白雨的牙忍不住一颤。
“清风,我也好奇,若这样的事发生在你与你徒弟身上,会不会是一样的结局。”
清风一愣,随后恍然大悟。
他嘴角狰狞地一抽,愤怒地低声道:
“你这大逆不道的孽障……”
“你们听着。”
白雨衣袖一挥,指着清风面前的黑竹剑。
“走上前来,捡起这把黑竹剑,刺清风一剑,即刻就能活着离开这里,往后,谁也不会来找你们寻仇。”
此言一出,北派弟子们的脸色瞬间惨白。
连陈西去与酒疯子也惊讶地对望一眼,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雨是要他们弑师,这谁做得出来?
“丫头……”酒疯子轻唤了一声,白雨却是置之不理。
“不可能,哪有徒弟杀师父的?”有胆大的北派弟子气道。
白雨面不改色,冷冷说道:
“不杀清风也可以,你们都参与过缥缈峰之事,作为正派弟子,为一己私利谋害西派掌门,谋害东派掌门,今日是不可能走出八卦堂的。那就上前捡起这剑来自刎吧。”
言毕,又是一阵沉默。
适才的弟子离去后,八卦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外院落中的雪风忽然刮进来,一时间,大堂之上格外凛冽。
有一名北派弟子突然站起身,他走到清风面前,犹豫片刻,捡起了地上的黑竹剑。
清风警惕地看着眼前这名弟子,自他五岁拜师,如今已过了十八年了。
弟子鼻翼抽动着,抽泣着说道:
“师父,下辈子我再当你徒弟。”
“啊……不要!”
话音刚落,弟子的血洒在清风的眼眸上。
他拔剑自刎了。
“……师父!”
第二名弟子也随之冲上前来,捡起黑竹剑迅速抹了脖子。
随后,又有两名弟子上前自刎。
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节奏。
适才出声反抗的胆大弟子也捡起黑竹剑来,他怒瞪着白雨,转身一剑刺向她的心口。
这宛如一声号令,五名北派弟子也翻手云掌,与压制他们的东派拼起命来。
只是眨眼功夫,黑竹剑已停——白雨的随风已刺穿了那反抗弟子的眼睛。
随风再拔出时,弟子松开黑竹剑,绵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东北二派的较量也分出了胜负。
东派弟子将本就有伤的五名北派弟子轻松斩杀了。
风继续刮着,适才热闹的气氛又沉寂下来。
“继续吧。”白雨说道。
大堂上时不时传来将死之人的呻吟声,雪风穿堂,哐的一声,大堂上方刻有北派雪梅的牌匾跌落下来,直接砸死了二名还在呻吟的北派弟子。
一瞬间,这八卦堂比阴曹地府还要瘆人。
面对必然的死亡,不少北派弟子吓得落泪发抖。
这时,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砍下飞雪镖徐英头颅的吴信忠。
他心虚地看了一眼白雨,怕她找自己算账,卑微地说道:
“我也不想杀你师娘,可师命难违……”
白雨并不接话,只是看着他。
吴信忠等了一会,确认白雨不会直接杀了自己泄愤之后,才转身捡起剑来,走到清风面前。
他握剑的手晃得不行。
清风看穿吴信忠的来意,站直身子,瞪眼怒道:
“孽子,你敢吗?”
面对清风的怒容,吴信忠怔住了。
他摇晃的手腕忽然停了停。
忽然,吴信忠凄厉地惨叫了一声。
随后,他尖叫着闭眼一剑而去,斜着捅向了清风的肚子。
黑竹剑无声地从清风腹部洞穿,清风登时满头青筋爆起。他再也站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吴信忠身前,仰天大笑起来。
清风大笑时,吴信忠已吓得流尿,整个裤子都湿透了。
一时间,清风的笑声与尿骚味遍布整个八卦堂。
清风牙缝中全都是血。
他瞪着白雨笑道:
“妖女,弟子弑师,好比要儿子弑父,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一定会遭天谴的,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白雨望着他,眼中没有流露半分情感。
她淡淡说道:
“是吗?那我不喜欢天。”
吴信忠将黑竹剑拔出时,人已痴傻了。
“你走吧。”
白雨说完,他踉跄几步,小心迈着被尿浸湿的双腿,失神地走出八卦堂。
吴信忠真的成功离开了,没有任何人阻拦他。
他杀了徐英,一尸两命,连他都能走啊。
又有北派弟子站了出来。
“师父,对不起了……”
这名北派弟子同样颤抖着,将沾满鲜血的黑竹剑再次送进清风体内。
无声之中,其余弟子也如行尸走肉般走出来,将黑竹剑一次又一次地插进清风的身体里,随后转身离去了。
其间仍有想反抗和阻拦的北派弟子,只是他们很快便死在东派的棍与剑下。
清风在雪风的静默中,被刺穿了二十五剑。
到了最后,他千疮百孔,已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地翻起白眼。
连陈西去都不忍去看他的模样,只将头转过去。
最后一个北派弟子将剑刺入清风体内时,久未动弹的清风忽然抓住了黑竹剑的剑锋。
他张大嘴巴,将头极力地仰起,似乎想诉说些什么。
可他的眼球早已翻到眼脸后面,整个脸颊的皱纹都极力抽搐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头一垂,终于断了气。
死之前,清风仍握着刺穿心口的西风黑竹剑。
最后那名弟子松了手,跌跌撞撞走出八卦堂。
白雨走上前,不再打量死去的清风,只将黑竹剑抽出来擦干净入鞘。
回过头时,她对上了清鱼子的眼睛。
清鱼子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神智与心全都破碎了。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那一瞬间,她的眼中只有恨意。
白雨面对这恨意,只问道:
“你要跟我下山吗?”
清鱼子冷笑一声。
“你是个疯子。”她说道,“你疯了。”
白雨不答,这就是清鱼子的答案了。
“那我走了。”
说罢,白雨消失在了八卦堂中。
东派弟子也是彼此看了看,陈西去点点头,这才与酒疯子一起带着众弟子离开。
整个八卦堂只剩清鱼子与一堆死人。
很久之后,清鱼子才流着泪站起来,她望着这一切,死在这里的人,也许都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与她一起长大、一起生活的兄弟。
清鱼子将死去之人的眼睛一一阖上。
她任由死去的清风跪在那里,只去拿起八卦堂中的蜡烛,丢落在了地上。
白雨下山时,身后忽有一阵浓烟。
她回头望去,雪山顶的八卦堂已燃起熊熊大火。
北派彻底覆灭了。
三个时辰过后,等李如柏赶到北派之时,白雨与东派已不见踪影,只有清鱼子一人伫立在八卦堂前,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被付之一炬。
“清鱼子……”李如柏惊讶地喊道。
清鱼子回头看着他。
“是白雨干的,就在刚才,她残杀了我的父亲报了仇。你满意了吗?”
李如柏答不出来。旁人才看得出来,他应该要感谢清鱼子在上山前将他甩下了,否则,不知他要面对怎样的抉择?
“如柏,我再也没有家了,我要回雪山去,再也不出来了。你呢?”
清鱼子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绝情。
“若是你一定还要去寻白雨,那我们就在这里诀别吧。”
说罢,清鱼子回过身,摇晃着肩膀,离开了北派八卦堂。
李如柏仓皇失措时,只觉什么东西从眼前一跃而过。
那是白雨身边的黑眼鸽。
黑眼鸽似乎认出了李如柏,这才故意前来与他打招呼,想为他指引去寻白雨的路。
只见它往山的另一头飞下去,沿着黄河的方向消失了。
白雨就在那边吧?
李如柏微微张着嘴,出神地看着那只黑眼鸽飞远。
最后,他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悻悻跟上了清鱼子的脚步。